?第18章：濃霧

    玉飛燕也覺得此計可行，就算在水里碰上柬埔寨食人水蛭，畢竟此前有了應(yīng)對的經(jīng)驗，總強似被迷霧里出沒的可怕生物吞噬了。不過說著容易，做起來卻難，眼看四周霧氣漸生，到哪里才能找到伏流？

    司馬灰抓緊時間說明計劃：“如果在指北針失去作用的情況下，冒然進入霧中，那就再也別想走出去了。我看這片地下叢林，以及占婆古國的宮殿寺廟，本來都是存在于山體表面，千百年前受地下水脈陷落的影響，才沉入了野人山巨型裂谷的最底部。咱們腳下很可能就有伏流或水洞，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說話的同時，提著探照燈環(huán)視左右，見腳下淤積的泥水都在緩緩向著一個方向流動，看來最低處肯定有向下滲水的區(qū)域。

    眾人尋著蹤跡望去，光圈著落的地方，正是那片遺世獨立的斷壁殘垣，在樹藤殘骸的籠罩下，隱約可見高聳的石像和古塔，形態(tài)古樸離奇，這些由磚石和植物構(gòu)成的廢墟，猶如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沉默地將無數(shù)秘密深鎖在黑暗之中，司馬灰手中那具探照燈微弱的照明距離與之相比，簡直渺小得近乎悲壯。

    眼看外圍的迷霧越來越濃，司馬灰等人別無出路，見有積水有緩慢流動的跡象，只好決定孤注一擲，冒險進去尋找地下伏流的入口。眾人正要動身，羅大舌頭手里的探照燈忽然熄滅了，他使勁用手敲擊燈頭，微弱的光圈終于又半死不活的亮了起來，看來電池已經(jīng)快要耗盡了。

    司馬灰這才意識到，比起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他們逃生的最大障礙，竟是裝備的過度消耗和損失，從英國探險隊那架運輸機里找到的彈藥、食品、電池，大部分都在沼澤塌陷時遺失了。如今四人身邊，僅剩下半包防水火柴和兩支化學(xué)信號棒，探照燈和聚光手電筒都已經(jīng)徹底沒有可供替換的能源了，雖然還有一盞應(yīng)急的宿營燈，但在如此陰暗潮濕的地下空間里，除了以“鹵鎢”作為發(fā)光源的手提探照燈和信號燭之外，其余的電氣光源幾乎毫無作用。

    司馬灰深知如果沒有充足的光源照明，想摸著黑從這地底深淵里逃出去談何容易，但事到如今，根本計較不得許多，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人又重新分配了僅存的武器，所幸槍不離手，散落丟失的情況相對有限，羅大舌頭的大口徑四管獵象槍仍在，阿脆有支托卡列夫TT30手槍可以防身，她始終背在身上的急救箱也沒有失落，而玉飛燕先前曾將自己備用的勃郎寧HP－35給了司馬灰，她后來又在英國探險隊的機艙里找了另外一支蘇制手槍，此刻見司馬灰手中只有一柄獵刀，就再次將手槍和彈藥遞給他，并囑咐道：“只有兩個后備彈匣，省著用。”

    司馬灰接在手中一看，并不陌生，那是支蘇聯(lián)制造的斯捷奇金式?jīng)_鋒手槍，槍身整體采用全鋼結(jié)構(gòu)，沒有安裝木制肩托，作為手槍來講它比較笨重，但同時也擁有雙動板機、裝填二十發(fā)9X18mm彈藥的雙排雙進大容量彈匣，另外蘇聯(lián)武器的最顯著優(yōu)點就是能適應(yīng)各種惡劣環(huán)境，不論是酷寒還是濕熱泥濘，都可以隨時擊發(fā)，絕對好過繼續(xù)使用自己手中的冷兵器，于是對玉飛燕點了點頭表示謝意。

    司馬灰又從道奇卡車上，找出幾枚投擲式的白磷手榴彈，分發(fā)給其余三人帶在身邊，這東西燃燒時能產(chǎn)生大量濃煙，但在緊要關(guān)頭也能利用彈體內(nèi)的燃料劑提供短時照明。為了節(jié)省電池的消耗，眾人僅使用一具探照燈取亮，顧不得腳下泥濘，撥開前邊攔路的枯藤，向著殘墻斷壁的廢墟深處走去。在探照燈不住晃動的光束下，浮現(xiàn)出一尊尊高大的巨人石俑，雖然倒塌損毀得非常嚴重，卻仍是規(guī)模浩壯，超乎想象，仿佛是無數(shù)拱衛(wèi)著古老帝國秘密的武士。它們的面部表情十分逼真，可千篇一律，沒有任何分別，全是神態(tài)肅穆，顯得冷漠而又茫然，使人感覺到似乎有種詭秘的力量隱藏在暗處，正在通過石像之眼冷冷地注視著一切。

    現(xiàn)代科學(xué)雖然日益昌明，可是在人類的內(nèi)心深處，卻始終擺脫不了對黑暗的恐惶與畏懼，也許是因為只有深邃的黑暗，才是這個宇宙中永恒的存在，又或許是黑暗中實在有太多人類無法認知的東西。就如同眼前這片掩埋在叢林殘骸中的石殿廢墟，誰都無法提前預(yù)知，在那死亡一般的寂靜背后，究竟有些什么。

    司馬灰等人看了四周的情形，都因未知而覺得有些毛骨聳立，難免想問：“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羅大舌頭充明白說：“我看這是個古時候的中央機關(guān)，大概就是最高領(lǐng)導(dǎo)人早晨宣布‘諸位愛卿，有事出班早奏，無事卷簾朝散’的那種地方，他們管那叫什么來著？”

    司馬灰看附近的石俑一個個都是神頭鬼臉，就對羅大舌頭說：“你的意思金鑾殿？我卻覺得這里像是一座寺廟。”

    玉飛燕說雖然“黃金蜘蛛城”的記載在歷史中近乎空白，但占婆王朝的后裔至今還有，當年的宮殿都城遺址是在現(xiàn)今老撾與北越交界處，離此甚遠。另外緬甸的神佛宗教多起源于古印度，石墻上到處都有“吠陀”色彩濃重的雕刻，所以能應(yīng)該是座古寺或神廟。咱們進入野人山大裂谷之前，看到許多被破壞損毀的占婆遺跡，面目早已模糊難辨，可這座隨著“黃金蜘蛛城”沉入地底的古寺，反倒保存得比較完整。

    司馬灰聽了玉飛燕的話，心想：“整個野人山裂谷的底部，都被一株巨大的憂曇缽花所包裹，形勢之奇異，實難教人以常理想象，真不愧是‘古寺花木深’，但愿它也能有‘曲徑通幽處’，如果不能盡快找到地下伏流，就得困死在地底作了活俑?！彼睦镫m是焦急，但地形崎嶇，而且眾人體力也已透支，唯有勉強支撐，所以行動極是緩慢。

    這時就見前邊有座墻基塌了半壁的石塔，斜倚著砸在一片粗如梁棟的枯樹藤上。由于塔身斜臥，從它側(cè)面繞行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古塔整體的形狀，連同那一面面精湛的鏤刻浮雕也盡收眼前。

    那些遍布塔身的浮雕，與古城墻壁上的十分近似，同樣有蟒蛇盤伏纏繞，司馬灰起先也沒怎么在意，但此刻臨到近前，覺得有些古怪，不過也說不清哪里不太對勁，就無意識地多看了幾眼。

    阿脆也從中看出一些端睨，她對司馬灰等人說：“這些蟒蛇很古怪，好像與平常的不太一樣。”

    司馬灰隨口應(yīng)道：“是有些不太一樣，這么粗……是蟒還是蛇？”四周黑咕嚨咚，盤在塔上的石蟒體型又長又粗，見尾見不到頭，一時難以窺其全貌，于是他一邊向前走，一邊再次提燈照射。

    其余三人緊跟在后看了一陣，心中都覺得有些異常，玉飛燕奇道：“古塔與蟒蛇是占婆王朝宗教體系中的恐怖圖騰，有死亡和毀滅之意，我以前經(jīng)手過幾件古物，其中就有這種標記，算不得十分罕見。但我怎么也覺得這地底的蟒蛇雕刻得有些奇怪，蛇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羅大舌頭奇道：“蛇身上多了些什么？那豈不就是‘畫蛇添足’了。”他又問司馬灰：“你說咱用這個詞恰不恰當？”

    司馬灰延著倒塌的石塔查看，聽羅大舌頭一問，心中不覺一動，以口問心道：“畫蛇添足？蛇生足……那就是四腳蛇了。野人山裂谷底部生存著許多蜥蜴，大概在古代就將這種四腳蛇視為真蛇，咱們很難用現(xiàn)代的人觀念去揣測古人的真實意圖……”說著話，他已走到石塔的盡頭了，發(fā)現(xiàn)這座石塔形制奇特，周身渾圓，腹寬頂窄，內(nèi)墻都被封死了，是座“死塔”，檐角雕有荊棘枝葉的古樸紋飾，盤在塔身上的蟒蛇也與古塔融為一體，怪軀在塔龕內(nèi)外蜿蜒出沒，半隱半現(xiàn)，似乎那古塔就是蟒蛇，蟒蛇就是古塔，難以拆分，最奇怪的是蟒蛇身兩側(cè)都雕有螺旋狀的圓形短鰭，分成數(shù)對，絕不是俗稱“四腳蛇”的草綠龍蜥。

    羅大舌頭還納著悶：“這可不止四條腿啊，我看六條八條也打不住，大概不是蟒蛇，而是條大蜈蚣……”

    阿脆說：“蜈蚣可不是這樣的，這些側(cè)鰭也不像腳，水里的生物才會有鰭，也許是依洛瓦底江中出沒的八腳鯰魚?！?br/>
    司馬灰聽得眾人議論，腦中早已翻來覆去轉(zhuǎn)了個來回，他突然一語道破天機：“我看這蟒蛇纏繞的古塔很可能是個暗號，正因為有它的存在，才會有人駕駛蚊式特種運輸機冒死進入裂谷?！?br/>
    眾人一時沒能反應(yīng)過來，這座古塔竟和蚊式特種運輸機有關(guān)？玉飛燕率先開口問道：“你這話卻是從何說起？”

    司馬灰說蟒蛇身上的不是短鰭，極有可能是種“翼”。一開始我也想不到此節(jié)，但從塔身的奇異形狀和布滿花木的浮雕圖案上推測，這古塔的形狀幾乎與“憂曇缽花”毫無兩樣，看來這些內(nèi)外一體的死塔，似乎象征著地底出現(xiàn)的“霧”。而帶有“翼”的怪蛇在塔中穿行，這不就是“繪有黑蛇標記的蚊式特種運輸機駛?cè)腱F中”的情形嗎？也許這僅僅是個巧合，但那位遇難的英國探險家威爾遜說得不錯：“對邏輯研究的越深，就越是應(yīng)當珍惜巧合。”野人山里各種神秘而又恐怖的古老傳說，都離不開蟒蛇與迷霧，死塔所象征的隱喻應(yīng)該是“只有飛蛇才能進入霧中”——這是占婆王朝在千年之前留下的暗號。

    玉飛燕等人初時聽司馬灰所言，都感到太過離奇，但聽到后邊，卻也是合情合理，恐怕古時當真有這個暗號留傳于世。

    司馬灰說這也只是我一廂情愿的臆測，好多緊要關(guān)節(jié)仍然想不通。死塔暗示著“只有飛蛇才能進入霧中”，這一點應(yīng)該是不會錯了，雇傭探險隊進入野人山裂谷的“綠色墳?zāi)埂?，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掌握著這個秘密，所以才會布置利用蚊式裝載地震炸彈的行動計劃。但“綠色墳?zāi)埂贝蟾乓埠驮蹅円粯?，只是見到了“謎底”，卻不清楚這“謎底”的真正含義，因此那兩架駛?cè)肓压葍?nèi)的蚊式特種運輸機，先后遭遇了不測。

    司馬灰等人還記得在Karaeik發(fā)現(xiàn)的那卷錄音帶中，記錄著一幕慘烈的災(zāi)難，搭乘“黑蛇II號”的英國探險隊，在墜機后曾使用特制的強光探照燈，來察看霧中地形，不料卻有一個巨大的生命體，受到燈光的吸引，從深淵般的裂谷底部迅速爬了上來，同時伴隨著一陣陣猶如枯木斷裂般的恐怖噪音，并且襲擊了蚊式運輸機里的人員。等司馬灰和玉飛燕從絕壁攀下之時，裂谷內(nèi)的濃霧已經(jīng)被暴雨壓制而降低，他們倆沒在運輸機里發(fā)現(xiàn)半個活人，甚至連尸體的碎片都沒有見到，仿佛機艙里的人全都甄滅在了霧中。而當司馬灰等人進入地下沼澤，找到二十幾年前失蹤的蚊式殘骸時，在進入艙門的一刻，不曾被雨水驅(qū)散的迷霧仍然未散，濃霧里似乎有種難以阻擋的可怕力量，險些將司馬灰拖入霧中，但當時并沒有聽到那刺耳的噪音，至今也說不清在那瞬息之間，究竟遇到了什么。

    如今眾人在古寺廢墟的一座座死塔中，發(fā)現(xiàn)隱藏著“只有飛蛇才能進入霧中”的神秘暗號，這個謎底的真相難以判斷。也許纏繞在塔身里的“飛蛇”，就是從濃霧中出現(xiàn)并且襲擊英國探險隊的“生命體”。憂曇缽花產(chǎn)生的迷霧，與在霧中棲息的怪物，正是封鎖著黃金蜘蛛城最終秘密的兩道大門。

    眾人根本無法想象，那身帶短鰭的蟒蛇究竟是些什么，這世界上何曾有過能在霧中飛行的蟒蛇？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龍倒是能夠騰云駕霧，可那畢竟是想象出來的東西，誰親眼見過？

    玉飛燕對司馬灰說：“從死塔里鉆出的怪蛇，身上至少有六七對短鰭，也未必是某種生物的原形。因為世間能振翅飛翔的生物，不論是昆蟲、鳥類、蝙蝠，最多生有兩對，也就是四只翅膀，這是它們進化的客觀規(guī)律。”

    司馬灰說凡事沒有絕對，此前誰能想到野人山裂谷絕深處，竟然生長著一株如此巨大的“憂曇缽花”，它由生到滅，本該只在瞬息之間，但事態(tài)異常，自然法則和規(guī)律似乎都被扭曲了，也沒準迷霧中當真有著超出人類認知范疇以外的東西存在。

    說話這么會兒時間，身后的迷霧已濃得好似化不開來，阿脆地提醒眾人說：“咱們必須立刻找個地方藏身，因為不管霧中究竟存在著什么，它隨時都可能出現(xiàn)。”

    司馬灰也已聽得遠處的濃霧里，出現(xiàn)了那種破木門不住關(guān)合般“吱吱嘎嘎”的刺耳聲響，而石縫樹隙里生長的“憂曇缽花”也在逐漸增多，他清楚剩余的逃生時間越來越少，不敢再多作停留，急忙招呼眾人快走。

    但是環(huán)境惡劣，地形復(fù)雜，東倒西塌的石墻石塔，樹藤殘骸縱橫交錯，又處在黑燈瞎火濃霧彌漫的情況下，只憑探照燈尋路，別說此刻時間緊迫，即便是正常情況下，在這片古寺宮殿的廢墟里轉(zhuǎn)上一兩天，也不見得能找到地下伏流的入口。

    司馬灰在此前發(fā)現(xiàn)沒膝的積水，有緩緩降低和流淌的趨勢，又見古城和叢林整體沉入地底后保存完好，就尋思這附近大概是個橋拱般的地形，一千多年前坍塌的山體地層就是橋面，其下很可能還有些窟窿或縫隙，類似橋面底下的“涵洞”。在有水的區(qū)域，“憂曇缽花”的生長就會受到限制，而沒有這種地底植物，就不會出現(xiàn)濃霧，沒有霧則意味著安全，所以他認為只有盡快找到地下“涵洞”的入口，即便其中沒有伏流，至少也可以確保一段時間之內(nèi)沒有生命危險。

    不料惡劣的環(huán)境限制了行進速度，而且茫茫霧氣來得很快，司馬灰見不是理會處，心知即便爭分奪秒，也于事無補，他一看身邊地形，恰是離一座石殿不遠，殿墻前有一道石拱，內(nèi)外通透，里面是具四面四手的神像，就將手一指，讓眾人先進去避避，隨即當先閃身入內(nèi)，可舉著探照燈一掃，原來后面的殿墻早已塌了半壁，根本無法容人躲藏。

    四人叫苦不迭，正要掉頭出來，忽聽拱墻上悉嗦有聲，司馬灰將探照燈射在石壁中，就見頭頂磚縫里鉆出海碗般大的一叢“憂曇缽花”，縷縷薄霧從中流出，這時一陣枯樹般的動靜在濃霧深處由遠而近，還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就見突然有個極長的黑影，“唰”地一聲從空中掠過，眾人雖是目不轉(zhuǎn)瞬，卻都沒看清那是什么東西，它好像帖著墻皮，一晃就不見了，眼前所見的黑影僅是視覺殘留，石壁上那片憂曇缽花，已然破碎成一片霧氣。說其快，“箭射星流、風馳電掣”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說是“越影超光”，人的眼睛幾乎跟不上它的移動速度，那一陣“喀喀”作響的噪音也早已遠在百十米開外了。

    司馬灰心中極是驚駭：“這是霧里的怪物出現(xiàn)了，它可能是在掠食，移動起來快得幾乎凌虛絕跡，可就算世間真有能飛的蟒蛇，也絕無如此之快?！?br/>
    司馬灰腦中這個念頭還沒轉(zhuǎn)完，剛從頭頂掠過的東西已在石殿里兜了個圈子，眨眼間飛撞到了身前，他連忙將手中手所持的探照燈拋開，想以此引開來敵，但那探照燈剛剛脫手，光亮仿佛遭受黑洞吞噬，立即熄滅在了半空。一旁的羅大舌頭也感到了危險，當即扣下了平端著的大口徑獵槍板機，慌亂之際，沒有準頭，也不知道子彈射到哪里去了。

    有道是“槍響治百病”，眾人雖然早已筋疲力盡，走起路來兩條腿都快拉不開拴了，可真要到了性命攸關(guān)的危急時刻，精神中蘊涵的潛能，往往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超出肉體承受的極限。司馬灰察覺到不妙，立刻推開也置身在石拱里邊的羅大舌頭，同時借力向側(cè)面撲倒。這個動作幾乎與“探照燈的熄滅、獵槍擊發(fā)”同時完成，隨后才聽到那具熄滅的探照燈掉落在地面的響聲。雖是司馬灰應(yīng)變迅速，可還是慢了一步，羅大舌頭閃避之際，就覺自己腰間一涼，像是被寒冰戳中，伸手一摸全是鮮血，這才感到疼得火燒火燎。

    原來羅大舌頭被霧中那快似閃電的東西在腰上撞了一下，竟給連衣服帶皮肉刮去一塊，創(chuàng)口呈弧形，極是齊整，頓時血流入注。

    在后邊的玉飛燕和阿脆二人，發(fā)現(xiàn)前邊的探照燈突然熄滅，知道事情不好，當即投出兩枚白磷手榴彈，這種拉環(huán)式手榴彈其實是種燃燒彈，燃燒之際雖會產(chǎn)生厚重的煙幕，但剎時間白光灼目，將四周映得一片雪亮。

    玉飛燕立刻摘下行軍水壺，把里面僅存的清水，都潑向石縫里生長的幾叢“憂曇缽花”，然后又去灌地下的積水，將殿門內(nèi)外都淋遍了，使周圍霧勢稍減，耳聽黑暗中迅速移動的噪音，雖然仍在附近徘徊游動，卻不再接近霧氣薄弱的石殿了。

    司馬灰和阿脆借著亮光看見羅大舌頭倒在血泊之中，傷勢著實不輕，忙搶上前去將他扶起。阿脆的急救包是從英國探險隊的飛機里找到的，里面?zhèn)溆懈鞣N應(yīng)急藥品，其中有種止血用的凝固蛋白膠，可以黏合傷口，此刻不計多少，一股腦的全給羅大舌頭用了，又拿繃帶纏了幾道，忙活了一陣，好歹止住了血。

    羅大海臉色慘白，疼得臉上肌肉都在抽搐，他低頭看了看傷處，強撐著說：“這么點小傷，跟他媽撓癢癢似的……”心中卻也后怕不已，暗想：“這大豁子少說去了我二斤肉啊，幸虧我羅大舌頭皮糙肉厚，要不然真他娘的連腸子都流出來了。”

    這時玉飛燕發(fā)現(xiàn)斷墻邊又冒出一叢“憂曇缽花”，白磷燃燒形成的濃煙與霧氣相遇，從中掉出一條形似蟒蛇的東西，此刻看得清楚，它活生生就像是深海里的腔腸生物，約有水桶粗細，兩米多長，無鱗無皮，通體呈半透明狀，仿佛是一截會動的玻璃管子，兩側(cè)生有對稱的短鰭，薄銳如刀，也不知哪端是頭哪端是尾，就地扭曲蠕動，抖去身上的泥水，振翅欲飛，螺旋槳般的短鰭顫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發(fā)出陣陣朽木斷裂般的噪音。

    玉飛燕嚇得花容失色，提起烏茲沖鋒槍，對著目標“嗒嗒嗒”就是一串掃射，但那生物移動之際真如飆飛電邁，一片神行，也不知它是從密集的子彈縫隙間穿過，還是在沖鋒槍擊發(fā)之前就已離開，人類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它的行動軌跡，等到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早就晚了，幸虧眾人身邊有白磷手榴彈產(chǎn)生的濃煙涌動過來，加上這種生物離了霧氣就變得稍顯遲緩，使它飛撞到玉飛燕面前時，在空中被煙火所阻，但也不見其掉轉(zhuǎn)身形，竟旋轉(zhuǎn)著軀體直挺挺向后掠去，倏然遁入霧中，聽聲音是早已經(jīng)去得遠了。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之內(nèi)，險狀接連不斷，毫無喘息余地，眾人死里逃生，卻驚魂難定，心頭都是“砰砰”亂跳。而且也知道了果如司馬灰先前所料，那座“死塔”確實暗示著產(chǎn)生迷霧的憂曇缽花，以及棲息在霧中的飛蛇。只不過這種“蛇”并不是蟒蛇之屬，而是一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可怕生物。司馬灰雖然通曉些辨識物性的方術(shù)，但也從來想象不到世界上會有如此異種存在。據(jù)說混沌初分之際，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大荒中有異物，以混沌為食，名叫“螭椎”，體似滾雪翻銀，動如凌空特起，有影無形，上古之人見而不見，多半就屬此類生物了，聽那霧里的動靜數(shù)量不少，想必那些失蹤在野人山迷霧里的人員，全都被它們吞噬了，連骨頭渣子都沒留下。

    此刻低洼處殘存的積水已然無多，然而石殿外側(cè)霧起如墻，再也阻攔不住，司馬灰趁著灼目的白光，看殿內(nèi)倒塌的那截殘墻后面霧氣稀薄，就帶著其余三人，魚貫從斷墻的缺口中鉆出去，暫時脫離了濃霧彌漫的區(qū)域。

    玉飛燕見前面霧氣不重，就掏出手電筒來照視，發(fā)現(xiàn)這殿后有株纏滿老藤的枯樹，從中生長出的憂曇缽花尚未成形，但眾人身后的濃霧如影隨形，根本沒有立足喘息的機會，只顧向前亂走，可誰都清楚，這僅僅是求生存的本能使然，其實現(xiàn)在掙扎逃命毫無意義，不出片刻，仍會被濃霧吞噬，與坐下來束手待斃之間的區(qū)別，只是遲早而已。

    正在慌不擇路之際，卻見離著數(shù)十米開外，有道忽明忽暗的燈光，距離稍遠，也看得不太真切，但隱約可辨，就是先前在那隊卡車附近出現(xiàn)的信號燈光，戰(zhàn)術(shù)無線電里同時傳來呼叫，依舊重復(fù)著：“我在……蛇里……我在……蛇里……”

    司馬灰心想：“這組來歷不明的通訊，將我們引至道奇卡車附近，此刻又出現(xiàn)在殘墻斷壁的廢墟深處，它究竟是什么意思？難道被蛇吃掉就安全了？那樣的話，老子寧愿現(xiàn)在就給自己太陽穴上來一槍，倒還是個痛快了斷?！笨赊D(zhuǎn)念一想：“這段信號似乎別有隱意，卻不知道究竟是誰所發(fā)？如果對方是良善之輩，為什么不肯現(xiàn)身來見？恐怕是個陷人之阱，不可不防。但眼下情形，有死無生，我又怕它何來？”于是將手槍子彈頂上了膛，尋著光亮望前就走。

    四人狼狽已極，幾乎是連滾帶爬，匆匆忙忙到得近前，四周仍是漆黑一片，再也不見半點燈光，但面前赫然有塊黝青色的巨巖，巖表寸草不生，露出地面的部分大如山丘，形似巨缽倒扣，顯得十分兀突，底部鋪有破碎的黑石階梯，而盡頭是處洞窟，石關(guān)半掩，洞口被雕鑿成蟒蛇頭顱形狀，那原本是座高聳矗立的古塔，在被稱作“寶傘”的七重塔頂?shù)顾?，僅剩下十字折角形的塔基殘存。

    石丘后面是遮蔽在藤籮下的“四百萬寶塔之城”，那個黑暗洞窟深處，似乎直通鑄滿了黃金浮雕的古城內(nèi)部。眾人可能永遠無法目睹那座“黃金蜘蛛城”的全貌，可一旦與之接近，仍然能夠真切感受到倚天拔地的雄偉，它就如同一塊億萬鈞重的天匣，默默矗立在這地下深淵中，黃金鑄就的浮雕雖然奢華蓋世，卻也掩蓋不住它強烈的孤獨、蒼涼和兀突，實不知踏入其中會遭遇什么意想不到的情況，但霧氣跟進得極快，四人根本來不及細看，也無暇瞻前顧后，壯著膽子端槍閃身入內(nèi)，立即從里邊關(guān)閉石門，再拿手電筒照了照，周圍空無一人，兩側(cè)全是光滑冰冷的巖壁，毫無縫隙裂痕，深處冷風颯然，仿佛是條暗道，也不知通著哪里。

    司馬灰松了口氣，他見洞窟里實在太黑，手電筒發(fā)揮不了多大作用，完全看不清楚究竟置身何處，而僅存的探照燈也已經(jīng)電池耗盡，無法使用，便取出一支裝有化學(xué)熒光劑的信號棒，兩端對折，把在手中輕輕晃了幾晃，暗綠色的熒光隨即亮了起來。

    司馬灰將信號棒握在手中，趁亮抬眼看時，瞥見照明范圍邊緣似乎有個人影，冷眼一看還以為是阿脆，因為那人頭上也戴了頂美式M1鋼盔，但司馬灰很快就察覺到其余三個同伴，此刻都在自己身后，他下意識地扣緊了槍機定睛看去，發(fā)現(xiàn)那個人瘦骨嶙峋，低著頭蜷縮在角落里，也看不清他藏在鋼盔下的臉孔，唯見衣衫襤縷，身上臟得都能抓蛤蟆了，手中握著一具熄滅了的信號燈，身側(cè)斜挎著一個軍用的帆布口袋，木雕泥塑般地一動不動，以司馬灰之敏銳，竟然完全感覺不到對方身上存有任何生命跡象，他心中疑惑更深：“是這個死人用燈光通信把我們引進了暗道？”

    司馬灰立時想到，剛才在地下叢林里發(fā)現(xiàn)有一隊美國道奇式軍用大卡車，野人山裂谷深處全是密集的植物殘骸，走入其中，連落腳的地方都不好找，根本沒有容許大型車輛行駛的道路，可那些“十轱轆美國造”，卻不可思議地憑空冒了出來，仿佛空間里存在重疊交錯一類的特殊現(xiàn)象，教人難以理解。

    “十轱轆美國造”里裝載著許多軍用物資，看起來像是盟軍的運輸車隊，但車里的人員一律下落不明，生不見人，死不見尸，與搭乘蚊式特種運輸機的英國探險隊一樣，全部消失無蹤，多半都被出沒于濃霧中的“螭椎”所吞噬，連些許殘骸碎片都沒留下。

    司馬灰等人在沉沒地底的黃金蜘蛛城周圍迷失了方向，遇到“憂曇缽花”迅速滋生蔓延，迷霧驟起，四個幸存者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不想又被一組忽明忽暗的燈光通信，引進了這處位于塔基廢墟下的暗道。

    直到此時，司馬灰終于看清用信號燈引導(dǎo)他們脫險的竟然是個“死人”，看那死者裝束，像是個反攻緬甸時失蹤的美方人員，猜測其身份，應(yīng)該與出現(xiàn)在叢林里的十幾輛道奇式大卡車有關(guān)。之所以會覺得對方是個“死人”，是因為凡是活人，必然都有氣息，也就是呼吸，所謂“人者，以氣為本，以息為元；一呼百脈皆開，一吸則百脈皆合”，人體在一呼一吸之間，能將氧氣轉(zhuǎn)化為二氧化碳，也會使得皮膚毛孔間產(chǎn)生微弱的熱量，這就是舊時所指的“陽氣”或“生氣”?？裳矍斑@個人的身上，卻似沒有“呼吸”存在，它寂然不動，就像是具多年前橫死在暗道中的尸體。

    司馬灰心覺古怪，暗想：“還真是見鬼了不成？”他一手按著槍機，一手握住化學(xué)信號棒，欺身上前，想借著暗綠色的熒光，去看清那死者隱藏在鋼盔下的面目。

    誰知司馬灰剛剛一動，墻角那人影竟在事先毫無征兆地情況下，忽地躥了起來。司馬灰和其余三人同聲驚呼，都急向后退，并將手中的武器抄了起來，可還沒等扣動槍機，那頭戴鋼盔的黑影，早已頭也不回地逃向了暗道深處。

    司馬灰有心要追上去看個究竟，又恐其余三人落在后面遭遇不測，只得隱忍不發(fā)。他見羅大舌頭腰上傷得很重，走起來不免牽扯得傷口破裂，鮮血順著大腿往下淌，一步一個血腳印，疼得他額頭上出滿了冷汗，于是司馬灰讓眾人不要妄動，暫時停在原地，給羅大舌頭重新裹扎傷口。

    阿脆仔細檢查清理了羅大海的傷口，并給他注射了一針破傷風抗毒血清，然后告訴司馬灰說：“羅大舌頭只是皮肉傷，虧得他體質(zhì)好，并不打緊?！钡⒋嗾f話時面帶憂容，暗示著羅大舌頭的傷情不容樂觀，這回可真夠嗆了。

    司馬灰見狀深為擔心，但他也無法可想，此時化學(xué)信號棒里的熒光劑早已暗淡失效，眾人雖見濃霧沒有涌入，但困在這漆黑的所在也不是辦法，便決定向前探明情況，他們改用手電筒照明，順著暗道往里邊走了大約幾十步，見有一片下行的臺階，再往深處是條在巖洞中筆直穿行的隧道，極是平整空闊，穹廬般的頂壁又寬又高，在里面并排開幾輛坦克都沒問題，而且地勢偏低，使流進來的泥水緩緩向深處流淌，在隧道中形成了一條暗河，兩側(cè)筑有沙岸和石臺。

    一行四人，走進隧道深處，按方位推測，已經(jīng)踏入了半埋地下的“四百萬寶塔之城”，這才知道其中果然有空間存在，看四壁都是彩繪斑斕的巨磚，也不知用了哪種顏料，在如此腐晦的環(huán)境中，兀自鮮艷奪目，那些磚上都是面無表情的人臉，一列列不計其數(shù)，壁前則是兩列半跪的石俑，相同的面目毫無變化，冰冷生硬的沉默之下，隱匿著令人畏懼的死亡氣息。這條仿佛連接著虛幻與真實的隧道，似乎是個巨大無比的門洞，眾人想象不出其盡頭會通向何方，甚至連它有沒有盡頭都不敢確定。

    司馬灰邊走邊留意附近的動靜，同時向玉飛燕打聽，占婆王為什么會在地底建造這么一個“怪物”？怎么每塊磚上都有一張人臉？難道這些臉都是占婆王的容貌？

    玉飛燕對“四百萬寶塔之城”的真實情形，所知有限，但曾見過不少占婆文物，也了解一些相關(guān)歷史，她聽司馬灰問及此事，不由得想起一事，若有所思地應(yīng)道：“容貌？阿奴迦耶王的容貌可不是這樣，它根本就不是人類?！?br/>
    司馬灰本以為整座古城是占婆王的“地下陵寢”，此時聞聽玉飛燕所言，不禁滿臉愕然，阿奴迦耶王不是“人”？難道盛極千年的古代王朝，竟讓猴子來當一國之主？

    玉飛燕白了司馬灰一眼：“我說過是猴子嗎？你別夾纏不清了，先聽我把話說完，占婆王……”她正待細說，就聽不遠處黑漆漆的水面上，“嘩啦”一聲攪動，一段枯木般漂浮在水里的鱷魚迅速朝著他們游了過來。

    原來沼澤坍塌之際，有數(shù)條巨鱷逃避不及，也跟著陷落下來，它們追逐潮濕隱晦之氣而動，不知從哪處縫隙里，鉆進了隧道之中，但這暗河里都是死水，找不到任何食物，而羅大舌頭褲管和鞋子都被鮮血浸透了，頓時將水中的鱷魚吸引了過來。

    四人雖然帶著槍支武器，卻限于沒有探照燈，也不敢只憑手電筒就冒然在黑暗中對敵，聽得動靜不對，立刻撤上了隧道側(cè)面狹窄的石臺。

    那層石臺總共才有半米多寬，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尊低矮的跪地石俑，而司馬灰等人都知道，鱷魚向來兇暴貪食，別看它們軀體笨拙，四肢又短又粗，獵食之際卻迅猛絕倫，比如高懸河面幾米高的樹枝上蹲著幾只猴子，那伏在水里的鱷魚也能突然躍出水面數(shù)米，連樹枝帶猴子一口咬下，這一人多高的石臺如何放得在它們眼內(nèi)？所以眾人都埋身躲在石俑背后，不敢稍動，耳中可以聽見鱷魚拖著沉重軀體爬動的聲音，非止一條。

    司馬灰從石俑后面探出頭來，望了望隧道底下的暗河，早把先前的話頭拋在了腦后，他對其余三人說：“這可真是剛離虎穴又入龍?zhí)读?，將咱們引進隧道里的那個人究竟是什么來歷？如果他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在緬北山區(qū)失蹤的盟軍士兵，怎么可能在不見天日的地底存活三十幾年？”

    羅大舌頭腰傷雖然疼痛，卻仍忍不住插嘴道：“我看那家伙可根本不像活人，按照相對論的觀點，這世界上有人就該有鬼，也許咱們真是遇上鬼了?！?br/>
    司馬灰搖頭說：“我先前也這么想，但是用化學(xué)信號棒照過去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有個影子，身后有影子的就不會是鬼，不過……”

    這話還沒說完，就聽隧道對面的石俑后邊，傳來一陣輕響。此刻司馬灰等人身邊的光源，除了幾枚化學(xué)信號棒和白磷手榴彈之外，就只剩下兩支手電筒和一盞宿營燈。宿營燈形如舊時馬燈，里面是節(jié)能的發(fā)光二級管，四周裝有透鏡使光線擴散，防風防水，可以懸掛在帳蓬里作為固定光源，不太明亮，而且不能及遠，只有聚光手電筒能照到五六米開外，這種聚光手電筒的光束可以調(diào)節(jié)，光圈越是集中，照明的范圍越遠，但幅度則會相應(yīng)縮小。司馬灰就將手電筒光圈調(diào)至極限，舉起來向?qū)γ姘l(fā)出動靜的區(qū)域照去，其余三人也已悄悄拉開了槍栓，猶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fā)。

    手電筒的光圈僅剩巴掌大小，照明距離卻增加了不少，隔著暗河，恰好能照至隧道的另一側(cè)，但肉眼看過去，所見極是模糊，只看到一尊石俑肩上似乎搭著一只人手，一頂鋼盔在后面半隱半現(xiàn)，好像是那個先前逃進隧道深處的“人”，正伏在對面探頭張望。

    司馬灰正想開口喝問，卻聽對方率先說道：“別再用手電筒照了，我在地底下困得太久了，眼睛見不得光，你們到底是什么人嘎？”聲音有氣無力，若不支著耳朵仔細聽，根本就聽不清楚。

    眾人聞言都是一怔，聽對方說話同樣是個中國人，而且竟有些云南口音，難道不是當年失蹤的美軍？另外司馬灰也知道，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眼睛不能突然見光，否則就會當場暴盲，便將手電筒的光圈壓低了些，回應(yīng)道：“我們是緬共人民軍東北戰(zhàn)區(qū)特別任務(wù)連，你是哪部分的？”

    暗河對面那個頭戴鋼盔的人顯得有些吃驚，奇道：“緬共人民軍……特務(wù)連？那是做什么的嘎？”

    羅大舌頭雖然受了傷，嘴上卻不肯消停，反問道：“做什么的？是這個地球上最危險的武裝游擊隊，咱的宗旨就是讓窮爺們兒天天過節(jié)，到那些為富不仁的有錢人家里，吃他們的飯，睡他們的床，再把他們的老婆搞得欲仙欲死……”

    司馬灰低聲告誡羅大舌頭，讓他趁早閉住口不要再胡言亂語，現(xiàn)在可不是嚼舌頭的時候，然后又提高聲音向?qū)γ嬲f道：“我們這事比較復(fù)雜，一句兩句解釋不清，你先說你是什么人吧?！?br/>
    對方似乎感覺到司馬灰等人沒有敵意，就通了姓名：“我是第六獨立作戰(zhàn)工程團，混合補給連通訊班的錢寶山。”

    司馬灰想起Karaeik祖父留下的日記本中，記錄著對日作戰(zhàn)時期，盟軍在緬甸修筑公路的詳細情況，臂上戴有虎頭徽章的美軍第六獨立作戰(zhàn)工程團，負責執(zhí)行貫通野人山段公路的任務(wù)，這支部隊的通訊呼號就是“AAD”。出于當時協(xié)調(diào)勾通的需要，美軍部隊里也配屬了不少中國士兵，看來此人就是其中之一。既然對方提到是“補給連”，那些“十轱轆美國造”大卡車肯定都是由他們駕駛的，可這支部隊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野人山裂谷的最深處？他們是怎么把車開進來的？整個補給連又怎么只剩下他一個幸存者？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中，他是依靠什么活到現(xiàn)在的？難道在這近三十年的漫長時間里，始終沒能找到機會逃出去？

    不僅是司馬灰，其余三人也都是疑惑重重，最主要的一個問題就是想盡快知道：“究竟還有沒有機會逃離野人山？”

    錢寶山也察覺出這四個人的疑惑，便嘆息說：“我被困在這條隧道里究竟有多少年，自己也數(shù)不清嘎，我把我經(jīng)歷的事情講給你們聽，你們就明白自己眼下的處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