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大門外停著一輛檢察院的面包車。呂喬知道這是來接自己的。諶所長一直陪在身邊,見檢察院的人辦好了手續(xù),就對他們說:“人在這里,交給你們了。”說完,看了一眼呂喬,就轉(zhuǎn)身進去了。
“呂喬,按照規(guī)定,你從看守所出來,應(yīng)該給你戴上手銬,但是上級有交代,所以我們不給你戴了。但是在離開這輛車時,還是需要戴上手銬的,做得到嗎?”另一位法警問。
“做得到?!眳螁滔肓讼胗终f:“你們也是在執(zhí)行公務(wù),我不會讓你們?yōu)殡y的?!彼€是補了一句。
一路上呂喬沒有與車上的人再多說一句話。她雙眼只看著窗外,看著那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自由的行人。此時,她既沒有對人的自由報以羨慕和渴望,也沒有心情的起伏和沮喪。因為她知道,人活著就是要去承受悲傷。這種平靜,也許是受到了七號子里那些被關(guān)押的人們的影響,其中有些人其發(fā)案經(jīng)過,其作案手段,其表現(xiàn)出的人性喪失,與自己相比,甚至更慘、更烈、更需要拿出勇氣去面對法律的制裁。而自己與她們相比,處境好的多,畢竟現(xiàn)在就可以有機會見到母親、見到曉鵬和曉鷺。
想到了親人,她的眼里很酸澀。但她告誡自己,絕不流淚,起碼是現(xiàn)在。
除了親人,在自己的心底深處,還存在一個很久遠的念想——鄭東升。這也是她最想見的人。她想,這些年,鄭東升不知道怎樣渡過生活的難關(guān),不知道怎樣一個人承受病痛和情感打擊的折磨。如果自己不和鄭東升離婚,不參與沈非的投資合作,她的曉鵬就不會意外截肢,她也就不會成為一個階下囚,這一切的厄運都不會發(fā)生。
可是,這一切都已發(fā)生,再沒有時空轉(zhuǎn)換的機遇,發(fā)生了就必須去面對。如何面對,只有靠自己。從現(xiàn)在開始,靠自己。“將眼淚吞進去,吞進肚子里?!眳螁探o自己打氣:“既然給了我又做一次筆錄的機會,好好把握,一定好好地把握?!?br/>
警車走走停停,不是塞車就是等紅綠燈。車棚上的警燈發(fā)出刺人神經(jīng)的嗷叫,行人既驚慌的躲避也好奇地瞄上一眼。一路上的風(fēng)景從窗外向后移動,帶走了呂喬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情愛,所有的夢幻,似乎在向呂喬告別。
告別或者不告別,與呂喬已沒有關(guān)系。她只在想即將開始的筆錄。這份筆錄也許是一份關(guān)鍵的“供詞”,是檢察院移送法院的最后一道門檻。把握,從現(xiàn)在開始??墒?,她最沒有想到的一點,那就是:如果反貪局沒有將案子整理的篤定,是不會移送起訴部門的,起訴科的筆錄只能說明檢察院的程序是無可挑剔的、證據(jù)確鑿的。但是,呂喬沒有想到這一層。她的整個身心都已經(jīng)撲在了這最后的希望上。
警車終于穿過了鬧市的喧囂,開進了檢察院的大院里。
與此同時,二強載著三個人與警車前后腳也開進了檢察院的大門。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巧合卻是由于檢察院的接人車子出發(fā)晚了、來的路上遇到交通高峰又耽擱而恰恰相遇的。
呂喬被戴上了手銬下了警車。就在她出現(xiàn)在灑滿陽光的大院里的一剎那,就被車上的沈非和張君毅同時看見。那份緊張和明顯表達的痛苦也同時寫在了兩個人的臉上,而這一幕卻又被坐在副駕駛位的方沁從后視鏡中看了個驚心動魄。
沈非和張君毅同時就要開啟車門,二強趕忙制止了這兩個有著特殊身份的人下車。他急促地說:因為與呂喬見面的時間還沒有到,否則出了紕漏,無法收場。
沈非和張君毅從車窗里往外看,呂喬著一件黑色緊身彈力外衣和一條牛仔微喇褲,腳穿一雙暗紅色的坡跟皮鞋。一頭長發(fā)往后梳成一根長辮,用一縷發(fā)絲纏繞在發(fā)梢處。呂喬這身隨意的穿著比過去還要吸引人,也許是瘦了一點的緣故,也許是經(jīng)歷了蒼涼的變遷,身上少了人世間的鉛華,多了一份鎮(zhèn)定;少了那張笑臉,多了幾分凄楚。
二強哭了起來,用手捂住口鼻,抽噎的厲害。沈非強忍住淚水拍拍二強的肩頭,他懂,此時決不能亂了陣腳。倒是張君毅按下了電動車窗,在呂喬正要經(jīng)過的瞬間,壓低嗓子喊了一聲:“呂喬!”
呂喬遲疑地停下了腳步,扭頭望了望車窗里的張君毅。一絲淡淡的、還有表達謝意的笑露了出來,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當(dāng)然,她也看見了車里的所有人。她用眼睛盯著沈非,又下意識地看看自己被手銬銬住的雙手,然后又望著沈非,沒有表情,也沒有怨恨,心里也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她就這樣望著昔日的情人、自己曾經(jīng)想用一生去愛的人,然后慢慢地將視線移開,轉(zhuǎn)過身,背朝著這群人,在法警的帶領(lǐng)下,朝前走去。
沈非再也無法控制,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他比任何人都感到罪孽深重。他往后倒,靠在車椅背上,他想大喊,喊住朝前而去的呂喬。
“你朝前走想與我道別/你轉(zhuǎn)身向背/我卻見側(cè)臉還是很美,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間隔著淚/我看見你在崩潰的窗外零碎/你說你好累/已無法再愛上誰,
“情愛的過去全都是我不對/細數(shù)慚愧我傷你幾回/停止狼狽就讓錯純粹/我仍用眼光去追/竟聽見你的淚……”
一首傷感的歌在沈非的腦際旋繞,旋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