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吃錯藥了?何以突然問我朝政之事?
平素里他雖然會與我說上一兩句,可如何不會詢問這樣的話?
他這話簡直就是大不敬,落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那是要殺頭的,落到太后的耳朵里一樣要殺頭。
我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對上顧知微眼底的涼意,我心中更是有些不安。
并未回答他,只納悶兒的望了他一眼,笑道,“相爺今日是怎么了,為何無端問起這樣的話來?這可是大不敬的……”
雖說我也時常在心里辱罵皇帝,暗自覺著這天下應該換個人來坐,更是認為顧知微愚忠,分明知道那皇帝昏庸,偏還要幫著太后給那皇帝手術爛攤子,但盡管我心中有千萬不滿,這樣露骨的話也從來不會說。
我想了想,沒等他回答,又馬上追問了一句,“相爺可是有什么想法?”
“今日你去保和堂,楊大夫是不是與你說了些榮王世子的好話?”顧知微抿唇,看著我片刻,沒有回答我,淺聲又問了我一遍,“嬌嬌,你如何看榮王世子?”
不是,顧知微到底想說什么?
而且他怎么知道我今日見了楊慧芝,還知道楊慧芝與我說了一些關于榮王世子的好話?
他莫不是……派人跟蹤了我?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更是有些不耐煩了,當下變了臉色,直接問他,“相爺,你扯了這樣多,究竟想說些什么?”
我皺眉,有些暴躁,“您想說什么想問什么,就直接問,別拐彎抹角的,我沒你那么多心眼兒……”
“你可有想過,要與太后作對,與榮王為伍?!?br/>
什么?我與太后作對,與榮王為伍?
這什么跟什么?我算哪根蔥???我就要跟太后作對?我還要跟榮王為伍?
我拿什么跟榮王為伍?
顧知微今日是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顧知微,你……你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問錯人了?我跟榮王為伍?”我是越聽越糊涂了,簡直哭笑不得,我都懷疑顧知微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我深吸了口氣,強忍著情緒,“我……就我這般一個伯府庶女,我拿什么與榮王為伍?我想與人家為伍,人家也樂意搭理我?。课矣植皇莻€仙姑,我還能為他們指點江山不成?”
“我隨便問問,這近來楊大夫與榮王世子走的近?!蔽覞M腹窩火納悶兒的,顧知微淡笑了一聲,眼底的涼意驟然拭去,溫言細語的,“我瞧著你近來總是與我客套,又時常專心刻苦往那保和堂里跑,擔心你跟著攪和了進去?!?br/>
什么玩意兒?因為楊慧芝和榮王世子走得近,我去保和堂就與榮王府攪和到一起了?所以,他剛才問我那些話,是懷疑與榮王府的為伍,暗地里利用他與太后作對?亦或者將他的事與榮王府說了去?
不是……他這話我就更不明白了,那榮王世子不過是幫了楊慧芝一回,這無端怎么就成走得近了?最要緊的是,那楊慧芝,原先也是他介紹的,如今怎卻生了這般離譜的質疑?
我更加莫名其妙,更加一頭霧水了,心里頭更是不舒服,語氣不覺都有些不滿,“顧知微,你這意思是……懷疑我與榮王府勾結謀奪太后和皇帝的天下?不是……你有病吧!我一介女流,我能如何勾結?我一沒有家族勢力,二沒有得天獨厚的本事,我能如何勾結?哪怕我利用你去謀取太后的情報,你也甚好與我說啊。再說了,我有什么理由去與太后作對?我有病嗎我?”
我越說越生氣,簡直恨不得一個巴掌抽死顧知微。
我看他就是奸臣做太久了,害人害太多了,所以他總是疑神疑鬼,一點風吹草動就生了沒來由的質疑。
想著,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嘭的將筷子一擱,轉身就走。
“我去院子里走走,你自個人吃吧?!蔽覍嵲跊]心情吃了,本以為不去愛他便可安然度日,誰知他卻還生了這樣莫名其妙的懷疑。
他便是愛那太后愛的深沉,也不能覺著人人都想與她作對,人人都想害她吧?
想想我就生氣,我簡直膈應得慌。
顧知微這混蛋,他既是愛那太后愛的發(fā)狂,何故非要將我留在身邊?我越想越來氣,疾步踏出里屋,又出了院子,直至到了花園里,半分也沒有顧知微氣息的地方,我這才稍微冷靜一些。
我深吸了口氣,靠在假山處,望著漫天的繁星,狠狠將一旁的花兒扯下來蹂躪。
“三哥哥,你可不曉得,你離府的這段日子,娘受了好多委屈。趙詢那敗家子出盡了風頭,還有他娶回來那個庶女,一次一次的欺負我!你可要為我出氣?。 蔽页兜谜饎艃?,假山后面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趙寶兒?
她的聲音聽起來憤憤不已,甚至有幾分咬牙切齒,還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三哥哥,你武藝最是高強了,又有懂得許多天文地理,你想想,有何法子可以收拾那一對賤人!還有趙柔!如今掌家的權力都落到了她的手里,母親是半分也摸不著,你可都要想想法子。如今那對沒娘教的姐弟,可得父親喜歡了,爹現在連我的面子也不賣了……”
呵?賣她的面子?
賣她的面子能給寧國公府帶來利益么?寧國公雖然寵愛趙寶兒這個幺女,可比起趙寶兒,他還是更在意寧國公府的前途,自然也就與顧知微更加親近了。
況且近來張氏和趙寶兒沒少作妖,加上顧知微屢屢推波助瀾,趙柔開始耍起了心思,她們母女兩個是愈發(fā)遭寧國公嫌棄,她還想要面子?
我心中嗤笑,揣著滿腹的郁悶,也當做聽笑話一般,聽著那兄妹二人的對話。
如此,我干脆靠在那假山上,以便于聽得更清楚一些。
我屏住呼吸,緊貼著假山。
一道陰沉的男聲入耳。
“寶兒你放心,你和母親受的氣,三哥我都會一并給討回來?!彼湫?,聲音愈發(fā)陰惻惻,得意道,“父親不是最信鬼神之說么?咱們就從這里下手!先從趙柔那個賤人下手!就今日她還與母親作對呢,想到我都來氣!定要給她些苦頭嘗嘗……”
鬼神之說?要給趙柔嘗苦頭?
他們想做什么?聽到這里,我心頭頓時有些不安。
倘若是趙寶兒和張氏找麻煩,我倒不覺得有什么??哨w詢的這個三弟趙勇就不一樣了,比起他的母親和他的妹妹,他要聰慧許多,那骨子里更是陰險狠辣,更是很會在寧國公面前賣乖。張氏那般德行,能穩(wěn)居國公夫人多年,有一半兒的原因也是因著生了趙勇這么個爭氣的兒子,趙勇身在武將之家,卻是國公府唯一一個會讀書的,三年前曾科考落榜,可成績卻是不錯的,若是今年再考一回,便是不能做個狀元郎,入仕還是容易的。
不過趙勇有著一番雄心壯志,一心想要奪得頭籌,故而三年前落榜之后便遠赴上京最好的青山學院求學,看樣子是學的差不多了,準備今年再考,所以近日回來了。
結果一回來,發(fā)現這寧國府已不是他們一房獨大,現在要使陰險手段了。
我越想這心里越忐忑,于是貼的更近了些,想要聽聽他們說些什么。
然而,他們的聲音卻越來越小,然后徹底沒了聲兒?
我探出腦袋去瞧,哪里還有半個鬼影子?
罷了,我且還是趕緊的前去與趙柔報信兒……
想了想,我趕緊的轉了方向,往趙柔院兒里去。
我過去的時候,趙柔正在案前看賬本兒,見了我,她顯得有些驚訝。
“弟妹,你怎么這個時辰過來了?”
“大姐,我有重要的事要與你說?!蔽易剿韨鹊囊巫由?,壓低了聲音,在又左顧右盼。
趙柔向來聰慧,見我如此,立馬吩咐婢女道,“都下去,把門給關上,在外頭守著,沒有吩咐不準進來?!?br/>
幾個婢女聞言,立即退了出去。
昏暗的燭光下,趙柔眉心微蹙,溫聲問我,“弟妹,你想與我說什么?”
“大姐,我方才去逛花園,躲在假山后頭,聽著了老三和趙寶兒說話。他們說是你搶了他們母親的掌家權,要給你些苦頭嘗嘗。還說什么父親最是相信鬼神之說,似乎想以此下手?!蔽覊旱土寺曇?,將方才在花園里聽到的一五一十告訴趙柔。
“我聽著那意思,似乎是想借著鬼神之說陷害大姐你?!?br/>
“呵,趙勇這混賬東西,才回府不久便生事端。”聞言,趙柔冷冷笑了一聲,眼底里顯而易見的冷意,淡淡道,“我知道了,我會應付的。弟妹,你和二弟也要小心一些。趙勇這混賬雖然年歲輕,卻比他娘那心思要深沉許多……”
可不是嗎?
我點點頭錯,從容回她,“大姐放心,我們自會注意的?!?br/>
我定然是要注意的,趙勇都說了那話了,不知道還會想別的什么損招來構陷我和顧知微。
如此一想,我又趕緊回去。
此刻我不太想和顧知微說話,可這樣要緊的事,我卻必然是要說的。
如此想著,我趕忙的起身,與趙柔告辭,然后立刻回去。
“回來了?坐下,我有事要與你說?!蔽壹奔泵γΦ?,剛進門,顧知微便伸手拉我坐下,一臉鄭重其事。
我也一臉鄭重其事,趕緊起身去把門給關上,小聲對他道,“我也有事要與你說,方才我去花園里,聽到了趙寶兒和老三談話。說是要給趙寶兒和張氏出氣,要對付我們?!?br/>
“老三?趙勇?”顧知微蹙眉,眼底里浮上一抹疑惑,道,“趙勇回來了?”
瞧著顧知微是不知道趙勇回來了?莫說是他,若不是今日在花園里聽到了那么一番話,我也不知道趙勇回來了。
我欠身坐到顧知微對面,倒了一碗茶喝下,將方才的所聞所見都與他說了一遍。
“想必,趙勇是今日才回來的。”聽完我的話,顧知微皺了皺眉,略有所思,淡淡看了我一眼,又道,“我會叫人盯著的,不過是個跳梁小丑,不必去在意?!?br/>
跳梁小丑?
顧知微這語氣,簡直是不屑一顧。
不過也對,顧知微這廝什么牛頭鬼神沒見過。
趙勇那樣的人對于趙詢而言不好對付,落到了顧知微眼里,那的的確確就是個小丑。
想來,我是白白擔心了一場。
顧知微的這副態(tài)度,也讓我心里不太舒服,讓我覺著自己無用極了。
在他眼里,我大抵也是和趙勇差不多的跳梁小丑吧?與他那位七巧玲瓏心青梅竹馬,是萬萬也比不得的。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頭不覺有些失落,“行吧,我不過是與你說一聲,免得生出些什么麻煩,你曉得我最不喜歡麻煩了。”
“沒有別的事,我就先下去歇著了。”話說完,我起身就走。
“等等,我有事要與你說?!蔽覄偺_,顧知微又喊住了我,語氣里有些無奈,“本來方才回來就想與你說的,見你生氣,也就沒說?!?br/>
方才見我生氣沒說,現在又要與我說了?他要與我說什么?
不知為何,我心里頭一時有些不安,總覺著他要說的事會讓我不太舒服。
我回過頭,抿了抿唇,故作平靜問他,“相爺要說什么?”
“太后明日要召見你,她近來頭疼,希望你在宮中伺候幾日。”什么?太后頭疼要我進宮去伺候?
呵,倒真是想得出來!
太后不知情也就罷了,顧知微明知道我心里那個結,他還要答應。
可不是我亂想,倘若他顧知微沒有答應,他是不會與我說的,他即是說了,自然也就是答應了。
將我當做替身還不夠么?還要讓我去伺候他喜歡的人?他可考慮過我的感受?我日日面對著太后,我這心里是何等的膈應?
我深吸了口氣,縱然心中已有答案,還是不甘的開口問他,“相爺這意思,是答應讓妾身前去伺候太后了?”
聞言,顧知微沒答話,神色間有些閃爍。
頓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道,“不過就是短短幾日?!?br/>
這一瞬間,我心里頭的酸澀極了,眼淚都要滾出來了。
他到底將我當做什么?他口口聲聲說不曾將我當做替身,口口聲聲的說愛我,卻一次又一次的膈應我。
我仰頭,努力將要滾出來的眼淚倒回去,強忍著情緒,冷然道,“妾身知道了,相爺盡管放心,妾身自會盡心盡力,絕不給相爺添麻煩?!?br/>
“你……你不問為何?”許是覺著有些愧疚,顧知微握住了我的手,溫聲問了我一句,“你就沒什么想問的?”
我有什么想問的?我還能有什么想問的?我問了,他又會說實話嗎?縱然說了實話,那也不過是更難聽的話罷了。
此刻,我很慶幸,我決意不再去愛他,也認定了他根本不那么在意我。
所以我雖難過,卻還是憋得住那滿腹的情緒的。
我淡然笑了笑,語氣生疏客套,“相爺是妾身的夫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相爺說的話,妾身照著做就是了,沒什么好問的?!?br/>
“妾身累了,就先去歇著了?!毖杆俪欀⑹┝艘欢Y,我轉身就走。
“嬌嬌……”走的時候,我聽到顧知微喊了我兩聲,似乎想要與我說什么。
此刻我已經不想再聽他說了,聽多了我嫌惡心。
于是我只當做沒聽見,愈發(fā)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一路踏進里屋。
吩咐阿秀替我拆去發(fā)髻,梳洗一番,我便躺到了床上,然后將屋內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黑暗中,我眼淚止不住的流,我一遍又一遍的擦著淚珠,可擦完了又流,擦完了又流……
不知過了多久,床邊傳來輕微的步伐聲,我知道是顧知微進來了。
我緊閉著雙眼,一動也沒有動,手緊緊的拽著被子,盡量讓自己不發(fā)出聲音。
顧知微的步伐聲越來越近,下一刻,他的手落到了我臉上,略有些冰涼,輕輕在我臉撫過,擦去我眼角的淚水,然后附身在我唇邊吻了一吻,便擠了上來,緊緊將我摟進懷里。
被他摟著,我覺得更加膈應,更加惡心了。
但是這回我沒有像從前一樣掙扎發(fā)脾氣,我已然有些麻木了,似乎也沒有力氣與他發(fā)脾氣了。亦或者說,我連與他發(fā)脾氣的心情都沒有了。
第二日,一個大早,顧知微還未起來,我便立刻起床梳妝打扮,經過一番涂抹,我哭得紅腫的眼睛總算是遮掩了一些,那厚厚的脂粉也將我難看的臉色一并隱去。
打扮好之后,又把顧知微叫起來用了些早膳,我擺的一臉若無其事的同他出門。
“你……沒事吧?”坐上馬車,顧知微輕輕碰了碰我的手,似乎有幾分試探的意思。
我并未立馬將他甩開,卻也不曾讓他碰我,不動神色的收回,冷然道,“沒事,伺候太后,是天大的福分,若是哄得太后高興了,說不得還能討個女官來當當?!?br/>
我心里頭的確也是這樣想的,既然他如此不將我當回事,我卻要把我自己當回事的,我總是不能只圍著他轉,他既給了我機會往上爬,我自也應該把握。
縱然膈應,卻也要拼盡渾身的力氣去為自己謀個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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