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神仙哥哥”或許在暗中保護(hù)著自己，“神仙姊姊”不由得嫣然一笑，看得段譽(yù)神魂顛倒。

    他口不擇言道：“令堂夫人和神仙姊姊一般的容貌，只是性情特別了些，動不動就殺人，未免和這神仙體態(tài)不稱……”

    王語嫣秀眉微蹙，道：“你趕緊去種茶花罷，別在這里嘮嘮叨叨的，我們還有要緊話要說呢?！鄙駪B(tài)間便當(dāng)他是個尋常花匠一般。

    段譽(yù)卻也不以為忤，只盼能多和她說一會兒話，能多瞧上她幾眼，心想：“要引得她心甘情愿的和我說話，只有跟她談?wù)撃饺莨?，除此之外，她是什么事也不會放在心上的。?br/>
    于是段譽(yù)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高僧好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大都精通七十二般絕技。這次少林派玄悲大師在大理陸涼州身戒寺中人毒手而死，眾和尚認(rèn)定是‘姑蘇慕容’下的手。慕容公子孤身犯險，可大大不妥?！?br/>
    王語嫣聞言，果真身子一震。隱身在一旁的李舒崇暗自感嘆：“她雖然有意修仙，但是要她化解‘心魔’，斬斷情絲，哪有那么容易呢？”

    段譽(yù)不敢直視她臉色，心下暗道：“她為了慕容復(fù)這小子而關(guān)心掛懷，我見了她的臉色，說不定會氣得流下淚來?！钡姷剿荷I衫的下擺輕輕顫動，聽到她比洞簫還要柔和的聲調(diào)問道：“少林寺的和尚為什么冤枉‘姑蘇慕容’？你可知道么？你……你快跟我說?！?br/>
    段譽(yù)聽她這般低語央求，心腸一軟，立時便想將所知說了出來，轉(zhuǎn)念又想：“我所知其實(shí)頗為有限，只不過玄悲大師身中‘韋陀杵’而死，大家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天下就只‘姑蘇慕容’一家。這些情由，三言兩語便說完了。我只一說完，她便又催我去種茶花，再要尋什么話題來跟她談?wù)務(wù)f說，那可不容易了。我得短話長說，小題大做，每天只說這么一小點(diǎn)兒，東拉西扯，不著邊際，有多長就拖多長，叫她日日來尋我說話，只要尋我不著，那就心癢難搔。”于是咳嗽一聲，說道：“我自己是不會武功的，什么‘金雞獨(dú)立’、‘黑虎偷心’，最容易的招式也不會一招。但我家里有一個朋友，姓朱，名叫朱丹臣，外號叫作‘筆硯生’，你別瞧他文文弱弱的，好像和我一樣，只道也是個書呆子，嘿，他的武功可真不小。有一天我見他把扇子一收攏，倒了轉(zhuǎn)來，噗的一聲，扇子柄在一條大漢的肩膀上這么一點(diǎn)，那條大漢便縮成了一團(tuán)，好似一堆爛泥那樣，動也不會動了?！?br/>
    那少女道：“嗯，這是‘清涼扇’法的打穴功夫，第三十八招‘透骨扇’，倒轉(zhuǎn)扇柄，斜打肩貞。這位朱先生是昆侖旁支、三因觀門下的弟子，這一派的武功，用判官筆比用扇柄更是厲害。你說正經(jīng)的罷，不用跟我說武功?！?br/>
    這一番話若叫朱丹臣聽到了，非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可，那少女不但說出了這一招的名稱手法，連他的師承來歷、武學(xué)家數(shù)，也都說得清清楚楚。

    假如另一個武學(xué)名家聽了，比如是段譽(yù)的伯父段正明、父親段正淳，也要大吃一驚：“怎地這個年輕姑娘，于學(xué)武之道見識竟如此淵博精辟？”但段譽(yù)全然不會武功，這姑娘輕描淡寫的說來，他也只輕描淡寫的聽著。

    李舒崇聽到這里，才猛然想起自己對王語嫣的品格能力還不甚了解，他看向王語嫣頭頂。

    果然，原本模糊一片的“品格標(biāo)簽”小字注解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變化，大致能夠讀得出來了：

    “王語嫣，是《天龍八部》世界中段正淳與情婦王夫人之女。王語嫣自小與母親生長在曼陀山莊內(nèi)寸步未離，與世隔絕，與其表哥慕容復(fù)為青梅竹馬。因為表哥熱愛武功，于是語嫣為表哥熟讀了各派武學(xué)秘笈，能看出各家武功招式，是一位武學(xué)理論家。不過慕容復(fù)為了興復(fù)大燕心無旁騖，所以這段朦朧的初戀其實(shí)只是她的單相思而已，作繭自縛罷了。

    王語嫣除了貌若天仙之外，還有過目不忘的本領(lǐng)，加上她博覽群書，因此才有了一肚子的武學(xué)理論。只是由于她從小與世隔絕，所以比較缺乏個性，毫無主見和自己的思想。目前，在王語嫣的心中，表哥就是一切，他說對就是對，他說錯就是錯，他要東就東，他要西就西。只要是表哥要做的，就一定錯不了。旁人的生死痛苦，她更是無動于衷，絲毫不放在心上。直到她遇到‘神仙哥哥’，產(chǎn)生了修仙的念頭之后，一切才逐漸開始改變……”

    段譽(yù)也不知王語嫣所說的對不對，一雙眼只是瞧著她淡淡的眉毛這么一軒，紅紅的嘴唇這么一撅，她說得對也好，錯也好，全然的不在意下。

    那少女問道：“那位朱先生怎么啦？”段譽(yù)指著綠竹旁的一張青石條凳，道：“這事說來話長，小姐請移尊步，到那邊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著，然后待我慢慢的稟告。”那少女道：“你這人羅哩羅唆，爽爽快快不成么？我可沒功夫聽你的?！倍巫u(yù)道：“小姐今日沒空，明日再來找我，那也可以。倘若明日無空，過得幾日也是一樣。只要夫人沒將我的舌頭割去，小姐但有所問，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那少女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頓，轉(zhuǎn)過頭不再理他，問小茗道：“夫人還說什么？”小茗道：“夫人說：‘哼，亂子越惹越大了。結(jié)上了丐幫的冤家，又成了少林派的對頭，只怕你姑蘇慕容家死……死無葬身之地?！蹦巧倥钡溃骸皨屆髦砩贍斕幘硟措U，怎地毫不理會？”小茗道：“是。小姐，怕夫人要找我了，我得去啦！剛才的話，小姐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婢子還想服侍你幾年呢?！蹦巧倥溃骸澳惴判暮美?。我怎會害你？”小茗告別而去。

    段譽(yù)見她目光中流露恐懼的神氣，心想：“王夫人殺人如草芥，確是令人魂飛魄散。”

    那少女緩步走到青石凳前，輕輕巧巧的坐了下來，卻并不叫段譽(yù)也坐。段譽(yù)自然不敢貿(mào)然坐在她的身旁，但見一株白茶和她相距甚近，兩株離得略遠(yuǎn)，美人名花，當(dāng)真相得益彰，嘆道：“‘名花傾國兩相歡’，不及，不及。當(dāng)年李太白以芍藥比喻楊貴妃之美，他若有福見到小姐，就知道花朵雖美，然而無嬌嗔，無軟語，無喜笑，無憂思，那是萬萬不及了。”

    李舒崇暗想：段譽(yù)不僅鼻子靈，能聞到阿朱的淡淡幽香；而且眼光獨(dú)到，竟然能看出王語嫣是傾國之色；而李太白也能看出楊玉環(huán)是傾國之色，想必這兩人有些類似，都應(yīng)該是凡人中的佼佼者吧？能感受到“傾城傾國”者的靈氣和仙韻的人，又豈是尋常的凡夫俗子？難怪李太白曾有詩云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王語嫣幽幽的道：“你不停的說我很美，我也不知真不真。”

    段譽(yù)大為奇怪，說道：“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于男子尚且如此，何況如姑娘這般驚世絕艷？想是你一生之中聽到贊美的話太多，也聽得厭了。”

    那少女緩緩搖頭，目光中露出了寂寞之意，說道：“今天之前，從來沒人對我說美還是不美。這曼陀山莊之中，除了我媽之外，都是婢女仆婦。她們只知道我是小姐，誰來管我是美是丑？”段譽(yù)道：“那么外面的人呢？”那少女道：“什么外面的人？”段譽(yù)道：“你到外面去，別人見到你這天仙般的美女，難道不驚喜贊嘆、低頭膜拜嗎？”那少女道：“我從來不到外邊去，到外邊去干什么？媽媽也不許我出去。我到姑媽家的‘還施水閣’去看看，也遇不上什么外人，不過是他的幾個朋友鄧大哥、公冶二哥、包三哥、風(fēng)四哥他們，他們……又不像你這般呆頭呆腦的?！闭f著微微一笑。

    段譽(yù)道：“難道慕容公子……他也從來不說你很美嗎？”

    那少女慢慢的低下了頭，只聽得瑟的一下極輕極輕的聲響，跟著又是這么一聲，幾滴眼淚滴在地下的青草上，晶瑩生光，便如是清晨的露珠。

    段譽(yù)不敢再問，也不敢說什么安慰的話。李舒崇也沒有傳音打擾，任由王語嫣盡情地宣泄情感，加上段譽(yù)在一旁插科打諢，或許能幫她抽絲剝繭，逐漸解開心結(jié)。

    過了好一會，王語嫣輕嘆一聲，說道：“他……他是很忙的，一年到頭，從早到晚，沒什么空閑的時候。他和我在一起時，不是跟我談?wù)撐涔Γ闶钦務(wù)搰掖笫?。我……我討厭武功?！?br/>
    段譽(yù)一拍大腿，叫道：“不錯，不錯，我也討厭武功。我伯父和我爹爹叫我學(xué)武，我說什么也不學(xué)，寧可偷偷的逃了出來?！?br/>
    王語嫣一聲長嘆，說道：“我為了要時時見他，雖然討厭武功，但看了拳經(jīng)刀譜，還是牢牢記在心中，他有什么地方不明白，我就好說給他聽。不過我自己卻是不學(xué)的。女孩兒家掄刀使棒，總是不雅……”

    段譽(yù)打從心底里贊出來：“是啊，是??！像你這樣天下無雙的美人兒，怎能跟人動手動腳，那太也不成話了。啊喲……”他突然想到，這句話可得罪了自己母親。

    王語嫣卻沒留心他說些什么，續(xù)道：“那些歷代帝皇將相，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的事，我實(shí)在不愿知道。可是他最愛談這些，我只好去看這些書，說給他聽?！?br/>
    段譽(yù)奇道：“為什么要你看了說給他聽，他自己不會看么？”

    王語嫣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道他是瞎子么？他不識字么？”

    段譽(yù)忙道：“不，不！我說他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好不好？”他話是這么說，心中卻忍不住一酸。

    王語嫣聽了卻嫣然一笑，說道：“他是我表哥。這莊子中，除了姑媽、姑丈和表哥外，很少有旁人來。但自從我姑丈去世之后，我媽跟姑媽吵翻了。我媽連表哥也不許來。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天下最好的人。天下的好人壞人，我誰也見不到?！倍巫u(yù)道：“怎不問你爹爹？”

    王語嫣道：“我爹爹早故世了，我沒生下來，他就已故世了，我……我從來沒見過他一面。”說著眼圈兒一紅，又是泫然欲涕。

    段譽(yù)道：“嗯，你姑媽是你爹爹的姊姊，你姑丈是你姑媽的丈夫，他……他……他是你姑媽的兒子。”

    王語嫣笑了出來，說道：“瞧你這般傻里傻氣的。我是我媽媽的女兒，他是我的表哥?！?br/>
    段譽(yù)見逗引得她笑了，甚是高興，說道：“啊，我知道了，想是你表哥很忙，沒功夫看書，因此你就代他看。”

    王語嫣道：“也可以這么說，不過另外還有原因的。我問你，少林寺的和尚們，為什么冤枉我表哥殺了他們少林派的人？”

    段譽(yù)見她長長的睫毛上兀自帶著一滴淚珠，心想：“前人云：‘梨花一枝春帶雨’，以此比擬美人之哭泣。可是梨花美則美矣，梨樹卻太過臃腫，而且雨后梨花，片片花朵上都是淚水，又未免傷心過分。只有像王姑娘這么，山茶朝露，那才美了?！?br/>
    王語嫣等了一會，見他始終不答，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推，道：“你怎么了？”段譽(yù)全身一震，跳起身來，叫道：“啊喲！”

    王語嫣給他嚇了一跳，道：“怎么？”段譽(yù)滿臉通紅，道：“你手指在我手背上一推，我好像給你點(diǎn)了穴道?！?br/>
    王語嫣睜著圓圓的眼睛，不知他在說笑，說道：“這邊手上沒有穴道的?！洪T’、‘中渚’、‘陽池’三穴都在掌緣，‘前豁’、‘養(yǎng)老’兩個穴道都靠近手腕了，離得更遠(yuǎn)?！彼f著伸出自己手背來比劃。

    段譽(yù)見到她左手食指如一根蔥管，點(diǎn)在右手雪白嬌嫩的手背之上，突覺喉頭干燥，頭腦中一陣暈眩，問道：“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王語嫣見段譽(yù)結(jié)結(jié)巴巴的，忽然又想到了“神仙哥哥”。還是舒崇哥哥好呀，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不像段譽(yù)這樣傻里傻氣的。她嫣然一笑，說道：“你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好，說給你知道也不打緊。反正我就不說，阿珠、阿碧這兩個丫頭也會說的。”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畫了三個字：“王語嫣”。

    段譽(yù)叫道：“妙極！妙極！語笑嫣然，和藹可親?！毙南耄骸拔野言捳f在頭里，倘若她跟她媽媽一樣，說得好端端的，突然也板起臉孔，叫我去種花，那就跟她的名字不合了?！?br/>
    王語嫣微笑道：“名字總是取得好聽些的。史上那些大奸大惡之輩，名字也是挺美的。曹操不見得有什么德操，朱全忠更是大大的不忠。你叫段譽(yù)，你的名譽(yù)很好么？只怕有點(diǎn)兒沽名……”段譽(yù)接口道：“……釣譽(yù)！”兩人同聲大笑起來。

    王語嫣秀美的面龐之上，本來總是隱隱帶著一絲憂色，這時縱聲大笑，歡樂之際，更增嬌麗。段譽(yù)心想：“我若能一輩子逗引你喜笑顏開，此生復(fù)有何求？”

    不料她只歡喜得片刻，眼光中又出現(xiàn)了那朦朦朧朧的憂思，輕輕的道：“他……他老是一本正經(jīng)的，從來不跟我說這些無聊的事。唉！舒崇哥哥，燕國，燕國，對表哥來說，就真那么重要么？”

    “燕國，燕國”這四個字鉆入段譽(yù)耳中，陡然之間，許多本來零零碎碎的字眼，都串連在一起了：“慕容氏”、“燕子塢”、“參合莊”、“燕國”……脫口而出：“這位慕容公子，是五胡亂華時鮮卑人慕容氏的后代？他是胡人，不是中國人？”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