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峻山的宿舍兼辦公室出來,鄭昌盛就想馬上去找高勁松談談,讓這個年輕隊員打消心頭的顧慮和對教練組的怨懟,好好地積攢力氣等待機會。他會語重心長地告訴他,教練組安排他坐在替補席上其實是有深意的——在公,老隊員的經(jīng)驗更加豐富老辣,面對關(guān)鍵比賽時心態(tài)更加平穩(wěn),技戰(zhàn)術(shù)水平也能發(fā)揮得更加穩(wěn)定,只要球隊能順利地邁進甲B的門檻,他還怕以后撈不到比賽踢?在私,象他這樣的年輕隊員要是驟然間就升到主力位置上,哪怕他再有能耐,老隊員們也未必就能看他順眼,而且他要頂替的還是魏鴻林的位置,魏鴻林和他的關(guān)系又很不錯,這事落在別人眼里,又算怎么一回事?所以教練組不讓他作主力,其實也有愛護他保護他的意思在里面。
一路打著腹稿,鄭昌盛便走到隊員的宿舍樓前,可就在他的一只腳踏上臺階時,他又停下來。他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心急,把事情給弄顛倒了,他這個球隊的主教練怎么能在放假第一天的上午就風風火火地跑來找一個連主力都不是的年輕隊員聊天說事呢?而且這次談話的重要內(nèi)容還是教練組對這個年輕隊員眼下的使用和今后的安排……這事要是傳揚出去,他以后還怎么帶隊伍?
鄭昌盛擰著眉頭把空蕩蕩的樓道打量了好幾眼,又悶著頭走了回去。
但是這事看上去又耽擱不得。連平素絕不插手球隊具體的訓練比賽事宜的孫峻山都專一過問了高勁松的情況,這不能不引起鄭昌盛的重視。而且他也怕高勁松在這個關(guān)鍵時候鬧點情緒,畢竟他說服孫峻山的那席話同時也說服了他自己——因為有了高勁松,在比賽前和比賽里他都有了更多的戰(zhàn)術(shù)選擇,這無疑也為對手增添了更多的麻煩;在即將到來的比賽里,也許這一個優(yōu)勢就能讓球隊走得更遠。還有一個他不愿意承認又不能不承認的事實也在提醒著他,要盡快和高勁松做一次思想上的溝通和交流——高勁松是那種在關(guān)鍵時刻能夠一錘定音的球員,這一點從他的兩粒小組賽進球就可以看出來……
鄭昌盛焦急地盼望著午飯時間。那時候他就可以不露聲色地在俱樂部的專用小餐廳里遇見極少外出的高勁松,也就可以籍著別的借口順理成章地完成這次重要的談話。
鄭昌盛就象監(jiān)督他的隊員們進行短跑訓練一般掐著秒表計算著時間,待到手表上的時針指到十二點十分,他便匆匆忙忙地走向餐廳。午飯時間是十二點,他在路上會花三五分鐘,這個時候高勁松肯定已經(jīng)到了,然后他就可以很自然地和他打個招呼,順便再說到昨天下午小家伙的那粒進球,然后再漸漸地把談話內(nèi)容引到正題了。當然,要是在餐廳里就餐的隊員多的話,他也可以換個地方進行談話,比如說酒店那個很冷清的茶室,就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可高勁松沒在餐廳里。并不算小的餐廳里只有幾個聚到一起吃飯說笑的俱樂部工作人員和兩三個酒店的服務員,再有就是難得在放假時節(jié)還呆在俱樂部里的張遲。
鄭昌盛朝著站起來和他打招呼的張遲點點頭,也沒急著去拿盤子盛飯菜,就隔著條桌坐到張遲斜對面,從兜里掏出煙來點上,這才很隨便地問:“怎么今天沒出去?”
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張遲只好不好意思地朝主教練笑了笑。
“接到通知沒有?球隊明天就要去成都?!?br/>
“俱樂部剛才在電話里通知我了?!睆堖t說。他就是被這個電話給吵醒的,不然也不會跑到這里來吃午飯。說完這話他就不知道該說什么,也拿不定主意是繼續(xù)吃自己的飯,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等著鄭昌盛繼續(xù)訓話。餐廳這么大,空桌子還有好幾張,訓練比賽之余不怎么和球員打交道的老教練冷不丁地坐到自己面前,讓他心里惴惴不安。他耷拉著頭,把手里的不銹鋼飯勺在飯菜堆劃拉著,拼命回想最近這幾天自己是不是又違反了俱樂部的哪條紀律。
“你的名字上報了——‘乙級聯(lián)賽最佳射手’?!编嵅⒄f道。
張遲懸著的心立刻就落到肚子里。這事他早就知道了,還為此被隊友逮著多灌了不少酒。
他很謙虛地說道:“我那些進球都是瞎蒙的?!彼R上覺得這樣說似乎不大合適,于是又改口說道,“我能進球全靠著隊友們的支持。再說,和球隊晉級的事比起來,我是不是最佳射手都無所謂……”
“在乙級球隊的前鋒里,你的技術(shù)還是很過硬,尤其是你門前的嗅覺很好。昨天的第二個球就很好地體現(xiàn)出你的優(yōu)點,你不象別的隊員那樣,射門之后就站那里等著看球進沒進?!?br/>
張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進球的那次射門角度很刁鉆,力量也很足,而且沒做什么多余的調(diào)整動作,幾乎是撩起腳就打,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說實話,他對自己在昨天比賽里踢進的那粒進球也挺滿意。但是在主教練面前他還是矜持地說道:“高勁松的進球把他們打懵了,他們凈顧著進攻想扳平比分了,我旁邊都沒人防守,再踢不進去的話我都沒臉見人了?!?br/>
鄭昌盛滿意地笑了。繞了半天終于牽扯出他關(guān)心的事情。他說道:“是啊,那粒進球確實出乎他們的預料。”他假作意外地抬頭四下里張望了一下,這才問道,“怎么沒看見小高?他不是天天都準時來這里報到的嗎?”
正準備奉承鄭昌盛幾句的張遲連忙把涌到嘴邊的好話咽回去:“他好象一大早就出去了?!毕肓讼?,又補了一句,“您放心,他晚上一準能回來,他從來不在外面過夜?!彼哪樳€難得地紅了一下,也許是想到自己那些不檢點的事吧。
鄭昌盛按捺不住自己的失望,臉色陰郁下來。
他也沒了和張遲繼續(xù)聊下去的興致,又隨口囑咐他兩句,便站起來去拿餐盤。
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往盤子里舀飯菜,一面尋思著這大熱天里高勁松還能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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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高勁松正和何英一道去看望他們的啟蒙教練沈元順。
說是探望,其實也就是陪著老人坐坐,他們連和老人說上幾句完整的話這樣簡單的事都很難進行。中風后遺癥很嚴重的老人坐在一把很有些年頭的藤椅里,一只手摩挲著斜倚在身邊的那把杖柄已經(jīng)油光亮滑的拐杖,一只手耷拉在藤椅的扶手上。他的眼睛里早就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如今連目光轉(zhuǎn)動這樣的動作都做得很緩慢,只是呆滯地來回打量著他的兩個得意弟子,偶爾嘴角也會抖簌出一縷滿意的笑容,雖然他已經(jīng)很難聽清楚兩個弟子都在談論些什么話題了。
高勁松正在和何英有一搭沒一句地互相交流著各自球隊過去幾個月里發(fā)生的那些有趣事。
看見沈指導的老伴從廚房里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盛菜盤子出來,倆人趕忙站起來幫忙。何英收拾桌子擺布菜肴,高勁松便踅去廚房端菜拿碗。
見菜都上得差不多了,高勁松又很熟捻地從廚房里端出一疊碗筷,先把筷子交給何英,再用塑料勺子在電飯褒里精心地挑揀著最軟和的米飯盛了一碗,便把這大半碗飯遞給一直在旁邊等著的何英。何英兩手捧著這碗飯放到桌邊的一個老人面前,大聲地問:“沈指導,您看這飯夠不夠?”
沈元順老人顫顫巍巍地抬起頭,迷惑地瞥了何英一眼。
何英幾乎湊近老人的耳朵又問了一句:“您看這飯夠不夠?”
“夠了,夠了。”老人含混不清地咕噥著,抖抖簌簌地伸出右手去摸索桌邊的筷子。
他的老伴這時恰好端著一盆湯過來,一邊讓何英先把桌上的碗和盤子都挪挪位置,一邊說道:“多了多了,這飯多了!你們當他還是帶著你們這群小家伙摸爬滾打的時候啊?!彼淹虢舆^來,又筷子壓了壓米飯,試了試飯粒的松軟,就撥了一小半到旁的碗里,這才又把碗塞到自己老伴手里?!八F(xiàn)在飯量不行了,吃不了多少,還有胃病,稍不留意就要犯病。耳朵也不好使了,牙齒也開始掉了,說話就更別提了。他老了,零件都該換了……”她笑吟吟地說道。就坐到老伴旁邊,挑著他能嚼得動的東西給他夾到飯碗里,一頭招呼著高勁松和何英,“你們也坐下來吃吧?!彼鋈挥终酒饋砣チ藦N房,再回來時手里已經(jīng)拿著半瓶酒和兩個小酒杯?!斑@還是上回他過生日時你們帶來的酒哩,我偷偷藏起來了,不敢給他看見。看見了可不得了,不給他喝他就賭氣不吃飯?!彼丫票破糠诺阶郎?,順手把老伴嘴邊粘著的一顆飯粒拈下來抿到桌上,又說,“這老東西,越活越回去了?!銈兒?,不理他?!?br/>
高勁松和何英一齊笑了,便把自己的酒杯滿上。他們在這里就象在自己家一樣隨便。
老人是他們倆的啟蒙教練,也是老人把他們倆從地區(qū)體校推薦到省少年足球隊,后來還帶過他們幾個月。記得老人剛剛從地區(qū)體校調(diào)到省足球隊時,高勁松和何英還為此事而莫名其妙地高興了好些天??上У氖?,老人在不久之后就因為中風而不得不告別了自己心愛的足球事業(yè)和心愛的工作崗位;因為這事,單位上特地把他的老伴從地區(qū)醫(yī)院調(diào)進了省體委醫(yī)務處工作,這事大概就是他從自己的不幸中得到的唯一好處,他又可以得到她的照顧了,就象以前他們共同走過的那些歲月一模一樣。
菜只有不多的幾樣。四個盤子里是糖醋白菜,炒肉片,一大盤子番茄雞蛋和一條紅燒魚,兩個碗里是才炸出來的花生米和散發(fā)著特制香油味的泡菜,還有一個盆里盛著湯,漂著不多油花的湯面上支支楞楞地堆疊著好些蘿卜片。
這飯菜似乎有些簡單得近乎寒酸了。不過高勁松和何英并不在乎,在他們的記憶里,這樣的飯菜完全就是一種獎勵——在他們倆小時候,假如他們在訓練比賽或者學習中有什么出色表現(xiàn)的話,老人就會把他們帶回自己家去,讓老伴做一頓和眼前差不多的飯菜作為對他們的犒勞,可以想象,在大人們的關(guān)心和注視下,圍在桌邊一面聽著大人們的夸獎一面吃著和學校食堂里滋味截然不同的飯菜,對兩個長期得不到家庭溫暖的孩子來說,這是一段多么值得留念和珍惜的幸福時光啊。
老人一邊吃,一邊慢慢打量著兩個弟子,忽然咕噥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老伴代他問道:“他問你們,你們現(xiàn)在的情況怎么樣了?”
“我們被淘汰了,他們進決賽了,這幾天就要去成都打比賽?!弊诶先伺赃叺暮斡⒋舐暤卣f道。
也不知道老人聽清楚沒有,反正大家都分辨出他說的話。
“好,好?!?br/>
這種幽默的回答讓所有人都笑起來,連何英都樂了。他湊近老人,大聲問道:“您聽清楚沒有?。课覀儽惶蕴?!今年沒戲了,看明年吧!”
老人毫不猶豫地說道:“好,好。”
老人的老伴奇怪地問道:“這才幾月份啊,比賽就結(jié)束了?”在她的印象里,這兩年才開始的職業(yè)聯(lián)賽一般都要到十月底才會在一片感慨贊嘆和惋惜聲中落下帷幕的——她只是個醫(yī)生,雖然她的愛人就是個足球教練,但是她從來都不關(guān)心什么體育比賽,即使是對職業(yè)足球聯(lián)賽的些許認識,也是從別人的只言片語還有電視上的新聞節(jié)目里得來的。去年剛剛開始的“甲A聯(lián)賽”都快成為一種流行的時髦玩意了,她想不記住都不可能。
“我們參加的是乙級聯(lián)賽,賽會制,還分小組……”何英不得不再做一次解釋。
“哦?!彼肫饋砹?,上回老頭子過生日時何英和高勁松還和她解釋過這事,聯(lián)賽分為甲A、甲B和乙級三個等級,他們參加的是最低級別的職業(yè)聯(lián)賽。
“小高,你們進決賽了?”她又問高勁松。
“還不能算是進決賽了,只是進了決賽圈?!备邉潘烧f道。他看出她對此還有疑問,趕忙又解釋,“還得再踢上三場比賽才知道有沒有參加決賽的機會?!?br/>
“哦?!彼龏A了一片魚肉放在自己的碗里,細心地挑去魚肉里的小刺之后才把它撥到老伴的碗里,還大聲地告訴他,“吃吧,沒刺了!”
老人很高興地慢慢對付著自己碗里的魚肉和飯。
她又說道:“省里的男子排球隊可能也要在年底解散了?!偃缢麄兘衲赀€不能回到乙級的話?!?br/>
這個突兀的消息讓高勁松和何英一齊停下了筷子。
“為什么?”高勁松奇怪地問道。
“還不是為了錢!”何英憤憤地說道。
高勁松說不出什么話來。何英說的是事實。當初足球隊解散就是因為經(jīng)費不足,省上的體育主管部門要節(jié)約這部分經(jīng)費去保那些能在全運會和奧運會上出成績的項目,這些項目不僅關(guān)系到這個省份的面子問題,更關(guān)系到一些人的政績以及他們頭頂上的烏紗帽。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有幾分別扭。
沈指導的老伴也意識到她隨口提到的事有多么的糟糕,眼前這兩個年輕人都是省上體育主管部門“棄卒保帥”發(fā)展戰(zhàn)略的受害者啊……
她趕忙把話題岔開,問何英道:“你上次帶來的那小姑娘呢?怎么這次沒有和你一塊兒過來?她挺漂亮的,跟你很般配……”
高勁松也說:“是啊,你不是說你父母都挺喜歡她的么?——今天是周末啊,怎么這一回沒帶她來?”
何英半真半假地哭喪著臉說:“她家里不同意……”
吃罷飯,倆人又坐了一會兒,扯了些閑篇便告辭了。
走出那個由一道高高的圍墻和整個居民小區(qū)分隔開的體委宿舍院,站到街邊,何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有時間嗎?找個地方再坐坐,我和你說點事?!?br/>
高勁松點頭同意了。從倆人見面的時候起,他就察覺到何英心里裝著什么事,說話都不象平時那樣爽氣,只是在沈指導家里他不好開口詢問。
他們在街道的盡頭尋到一家茶樓。
兩人在臨街的大玻璃窗邊坐下來。高勁松既沒看服務員遞過來的單子,也沒理會服務員熱心推薦的新鮮吃食還有飲料,只是很隨便地點了幾樣瓜子干果,再要了兩杯平常的茶水,便把她打發(fā)走了。
這個時候他才問道:“你想和我說什么事?”
何英卻沒吱聲,只掏出煙盒來給高勁松遞了一根。高勁松接了煙,也沒點燃它,只捏在手里來回顛倒把玩,耐心地等待著何英說話。
何英自顧自地把煙點上,又把煙盒和打火機重疊到一起碼到茶幾上,悶著頭抽了好幾口煙,這才說道:“明遠明年大概不在省城了,他們要去南方沿海,很可能是珠?!?br/>
高勁松沒搭腔,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注意到何英提到球隊時沒有用“我們隊”這樣的稱謂,而是直述其名“明遠”,連前面的地名都沒添上,這似乎意味著很多東西。
何英又說道:“我不想去珠海。”
高勁松疑惑地問:“你和他們的合同還沒到期?”據(jù)他所知,何英和省城明遠的合同與自己當初和新時代俱樂部的合同大同小異,都是以球隊在乙級聯(lián)賽里止步的時間作為合同的截止時間,既然省城明遠今年的聯(lián)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那么何英實際上和俱樂部也就沒什么關(guān)系了,怎么突然間就提出他不想去珠海的事了?
他很快就明白過來:“你又和明遠簽合同了?”他馬上高興地說道,“這是好事??!在哪里不都是踢球嘛,你怎么還愁眉苦臉地不開心?”
何英搖頭說道:“還沒簽合同……”
這個回答讓高勁松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好半天他才吶吶地說道:“不簽就不簽吧?!么醅F(xiàn)在時間還早,你可以慢慢地和別家俱樂部聯(lián)系?!彼参恐约旱呐笥?,“你為明遠進過兩個球,知曉這事的人多,你帶著你進球的錄象帶多跑跑,肯定會有俱樂部能看上你的。”他頓了頓,想起件事,就又說道,“你要多跑些俱樂部,別跑花錢!要是錢不湊手,我這里還有。”上午給大姐匯回去一大筆買店鋪的錢之后,他手頭還剩余了兩三萬,這錢完全先借給何英使——尋下一份好合同才是當務之急。至于他自己身上不乘幾個閑錢的事情,高勁松完全沒這放在心上,反正吃住都是俱樂部包圓,他也花不了幾個。
何英又搖搖頭:“錢我還有,這兩三個月里我也積攢了一些?!彼栏邉潘杀茸约河绣X,小組賽開賽前,象新時代俱樂部那樣因為工資獎金而使得隊員“逼宮”俱樂部的事他也聽說過好幾起,但是省城明遠卻沒在這事上栽跟頭——明遠球隊里那些主力們拿的錢比其他俱樂部的主力只多不少,根本就沒鬧騰的心思,所以象何英這樣的隊員就只能安分地照合同辦事,這也使得他們的收入遠遠低于其他俱樂部里和他們一樣的邊緣球員。
沉默了一下,何英繼續(xù)說道:“不是錢的事。眼下我手里除了明遠的合同,還有兩家乙級俱樂部的合同,”他把困擾他好些天的難題攤到桌面上?!斑€有一份重慶綠楓的合同……”
高勁松驚訝地問:“是甲B里的重慶綠楓?”
得到何英肯定的回答,他就更驚訝了:“他們怎么會給你一份合同?”急忙間他都沒顧上問何英到底在為什么事憂心忡忡。他就鬧不明白,一個甲B俱樂部怎么會在賽季還沒結(jié)束的時候就給一個乙級球隊里的替補隊員一份合同呢?這事顯然不合常理啊。
何英苦笑了一下,對自己的朋友解釋說:“這份合同不能當真。是我的經(jīng)紀人為我搞來的,只為了抬高我的身價,讓那些瞧上我的乙級俱樂部多出點錢。當然實在不行也可以去重慶綠楓,不過這份合同里的重要內(nèi)容都得重新商談?!?br/>
“你有經(jīng)紀人了?”這更讓高勁松驚詫。他當然知道經(jīng)紀人是個怎么樣的職業(yè),但是當它真正地出現(xiàn)在自己和朋友的身邊時,還是讓他很愕然,并且感到很陌生。
何英點點頭:“就是為我和第一家找到我的乙級俱樂部牽線搭橋的人?!蹦鞘莻€衣著打扮言談舉止都很得體的北方人,也不知道他是從什么渠道得到了自己的傳呼機號碼,在球隊輸給青島雙喜的第二天就找上自己,不僅為自己帶來了一份明年的合同,還明確地告訴自己,希望能做自己的經(jīng)紀人。當時他就和現(xiàn)在的高勁松一樣驚愕,稀哩糊涂之中便答應了那個精明的家伙,并且還先和他簽下了一份合同。然后那個叫張宏林的精明人就為他細心屈畫了一整套關(guān)于明年去向的方案,并且還為自己帶來一份隨時都能兌現(xiàn)的甲B俱樂部合同……
高勁松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安靜下來,然后一針見血地問道:“他這樣做,能有什么好處?”
“我收入的百分之十都歸他。要是以后有轉(zhuǎn)會費簽字費廣告費什么的,這部分收益里他要分百分之十五。假如明年的合同里我的每月工資超過一萬二,超出部分他也要拿百分之十五……”
高勁松想了想,這樣做似乎也不能算是壞事,至少許多和俱樂部打交道的事情都可以讓經(jīng)紀人出面解決了,比如工資獎金還有其他的待遇問題,反正自己不好出面和俱樂部扯皮的事情都能讓這個經(jīng)紀人去為自己說項,自己只需要安安心心地踢球就成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何英。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焙斡@著氣說,“我又不是為這事后悔犯愁。我發(fā)愁的是不知道該繼續(xù)留在明遠哩,還是去別家乙級俱樂部,或者干脆通通都不搭理,只等著聯(lián)賽結(jié)束后和重慶綠楓簽合同。”
“這有什么不同嗎?到哪里不都是踢球嘛。”高勁松不解地問道。
“當然不同了?!笨吹礁邉潘蛇€沒理解到自己如今的難處,何英都有些生氣了。“在明遠的話我就只能繼續(xù)坐在冷板凳上看著別人踢!”這是他最氣惱的事情。在球隊輸給青島雙喜之后,俱樂部就開始為明年的聯(lián)賽作打算,總經(jīng)理、領(lǐng)隊還有教練們一起出面,分頭找來隊員談話,而這種談話實際上就意味著明年的合同還有隊員們在俱樂部眼里的分量。他苦笑地告訴高勁松:“我是最后幾個被喊去談話的人之一……我為他們進了兩個球??!整個小組賽我就踢了不到六十分鐘,就進了兩個球,竟然是最后一批叫去談話的……”他惱恨地把手里攥的一把瓜子擲到茶幾上,細碎的瓜子撒得到處都是,連遠處靠墻站著的兩個服務員都被驚動了,趕忙走過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高勁松讓服務員把兩杯已經(jīng)沒法喝的茶水撤下去,重新泡了兩杯端上來,這才無可奈何地對何英說:“你們隊里的情形你還能不知曉?誰的胳膊不比你的大腿粗?”
何英又摸出一支煙點上,鼻子嘴里噴著煙說道:“所以我明年不想再呆在明遠了,何況他們還要去珠海哩!你不知道,我姐在學校里談了個朋友,暑假結(jié)束前那男的還特意從珠海先飛到這里來看她,我爸媽也認可了他們的關(guān)系——看情形多半他們多半要談成了。她男朋友家就是珠海的?!?br/>
這也是不和明遠簽約的理由?高勁松都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了。
他想了想,又問道:“那去另外兩家俱樂部有沒有可能踢上主力?”
“我和昆明彩虹通過兩回電話,聽上去他們還是很重視我,估計自己再努把力,興許能踢上主力。另外一家俱樂部就比較困難——你也知道北京興仁的光景,眼下他們還不缺前鋒。”
“你的經(jīng)紀人,那個張宏林,他怎么說?”
“他也沒說什么,就告訴我一句,一月的工資沒有一萬五,哪家俱樂部說話都不答應。他還說明年的乙級聯(lián)賽肯定比今年還熱鬧,等各家乙級俱樂部都從失敗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定會化悲痛為力量,還會更狠地朝這里面砸錢。”何英笑著說道。
“昆明彩虹會給你一萬五的工資嗎?”高勁松笑著問。
“張宏林替我報了個價,要兩萬?!焙斡泛呛堑卣f道,“我估摸著兩萬是不大可能的事,不過一萬五大概沒問題。”
高勁松皺起眉頭:“那你找我來說的就是這個事?”這也算是個事?!
“你幫我拿個主意,我到底去不去昆明……”
“隨便你。反正咱們到哪里都是踢球,能踢上主力當然就更好——和比賽的獎金比起來,工資少點都無所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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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在經(jīng)過繞城公路的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高勁松隔著大客車的玻璃窗看見了許久不見的前同事姜麗虹,與她在一起的還有她的朋友姜雁。她們倆一同坐在一輛空蕩蕩的公交車里。
車重新發(fā)動的時候姜麗虹才看見了他,那一剎那間她的臉龐就脹紅得象一顆熟透了的蘋果一般……
高勁松笑著朝她招招手,還沒等她做出什么反應,大客車就在十字路口轉(zhuǎn)了個彎,駛上了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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