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秀敏，她一路走回乾清宮，都在為米霈心酸，埋怨造物主為何狠心至此，偏是要讓他那般的溫茂玉人，豐儀秀子添上此等悲戚。全然忘了昨夜曾對燈起誓：不再管顧米霈的一言一行。想來俗語有言：男人見不得女人淚。筆者再續(xù)一句：女人亦見不得男人悲。

    秀敏進(jìn)了日精門后，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溶月值房的窗外圍了五六個人，卻毫無喧鬧之聲。只見孫公公趴在趙公公背上，正撐著脖子不知在瞧什么，一雙腳踮著倒抖得更厲害了。秀敏走了過去，也踮腳瞧了瞧，視線卻被前人擋得死死的，只能看到是佟大人在里面。她拍了拍孫公公道：“佟大人在里面干嘛呢？你們在瞧什么呀？”孫公公沒理她，趙公公側(cè)過頭道：“溶月在和佟大人斗茶呢！”秀敏喜問：“斗茶？宋朝的斗茶？”孫公公不耐煩道：“你怕是還沒醒呢！什么宋朝，明朝都亡了?！壁w公公又回過頭道：“佟大人用今歲皇上賞的建溪茶制了幾團(tuán)茶餅，正在里頭仿宋人茗戰(zhàn)，一會還有茶百戲，今兒可有好戲看咯！”秀敏讀《大觀茶論》時在腦中摹畫了數(shù)百次宋人‘點(diǎn)茶’法，今日若能一見真容，何其幸哉！只是這人頭貼人頭的，壓根看不見呀！又見值房大門緊閉著，想著綠萼她們中總有人在里頭，便跑去敲門低喚道：“開門，開門，我是秀敏呀！”

    碧桃在里聽見后，走去給秀敏開了個小縫，放她進(jìn)來了。秀敏急問道：“誰贏了？”碧桃作噓狀道：“正碾著茶末呢?！毙忝羟穆暭?xì)步進(jìn)了北次間，見自己的書桌已被推到墻角，白菊正在那兒燃爐煮水燙茶盞，書中記：燙盞是為了避免點(diǎn)茶時茶末聚于水底。又見把南間的長條案移了來，溶月和佟大人一右一左地坐于案后正用茶碾不急不緩地來回碾著，那般的從容不迫，壓根看不出個‘斗’字，但較量正是自此處起始。秀敏瞧那案上擺著的團(tuán)茶尚可見葉芽，但茶碾中的已如末似粉了，便知這二人碾了有一會了。

    過了半刻不到，溶月率先用細(xì)羅開始篩茶末，篩落的茶粉匯為一帶青瀑，飛流直下，又聚成一汪碧譚，芝芳浮蕩。隨即她開始生火于爐中，這時佟大人才篩完了自己的茶末。秀敏湊近看了看，這兩人碾的茶末并無大的區(qū)別，只是佟大人的略偏白些。兩人皆用同樣銀壺煮水，白菊在他二人面前又各擺一兔毫盞，秀敏見溶月加的茶末量似多于書上記的每盞茶放一錢七，但茶隨水走，輸贏尚不敢論。待湯瓶發(fā)出松聲澗水之音時，他二人先后急取銀瓶，候水，等水沸止。點(diǎn)茶不同于沏飲，若用沸水直沖，茶會過老而苦，稍候片刻再沖點(diǎn)，則茶味清甘。

    溶月用少許熱水先將茶末沖調(diào)成膏狀，勢不欲猛，回旋攪膏。再取茶筅，漸加擊拂，手輕筅重，指繞腕旋。少頃，秀敏見細(xì)泡起面，暗嘆道：真是‘疏星皎月，燦然而生’呀！再轉(zhuǎn)看佟大人，他已在注第二湯了，水自茶面注之，周回一線，急注急上，茶面卻不動絲毫。佟大人擊拂漸重，茶湯色澤逐開，正似書中所言‘珠璣磊落’。三湯多置，如前擊拂法，周環(huán)旋復(fù)，表里洞徹，隨即栗紋、蟹眼，泛結(jié)雜起，色澤已得六七。溶月第四湯只傾半注，茶筅轉(zhuǎn)得稍寬而速緩，所謂‘清真華彩，既已煥發(fā)，云霧漸生’便是此景了。五湯稍縱，即隨意點(diǎn)打，以求水乳交融。佟大人的茶面發(fā)立已過，則‘拂以斂之’，溶月的發(fā)立未盡，則‘擊以作之’。繼續(xù)注水為第六湯，翻打底部殘留的茶粉，可見乳點(diǎn)蓬勃，乳面厚潤。七湯加之，于茶湯上部快速擊打，調(diào)稠得中，則可止。

    佟大人緩繞拂動片刻，見泡沫已足夠細(xì)膩綿密后道：“茶色盡矣?！北烫冶泓c(diǎn)燃他前方的線香。秀敏記得《茶錄》一書曾言：斗茶，以水痕先者為負(fù)，耐久者為勝。這便是一決高下的時刻了。溶月隨后接道：“余亦盡矣?！卑拙账煲颤c(diǎn)燃了她的線香。這二人的青黑盞中均是白沫洶涌，旋而不動，此為咬盞，咬盞持久者為勝。片刻間‘結(jié)浚靄，結(jié)凝雪’，乳霧如煙，云濤際天，風(fēng)雨聚散，盞中似有乾坤萬物。佟大人的茶沫先散，漸露出青湯，此為水痕。碧桃一見水痕，便捻息了線香。待白菊掐滅溶月的細(xì)香后，便拿去和碧桃手里的比長短。秀敏也湊了過去，見佟大人余的香更長，笑對溶月豎指道：“還是月姐姐技高一籌?！?br/>
    佟清鴻聽后笑對溶月說：“日后可別再叫我‘三昧手’了，你的點(diǎn)茶之藝已在我之上了?！比茉驴戳搜圪∏屮櫟牟铚蟮溃骸翱刹枭线€是輸大人一截，大人茶乳全白，我卻是白中略青?！辟∏屮櫺Φ溃骸拔铱疵髂?，只怕你就找不出哪一點(diǎn)上不如我了?！比茉露考t，淺笑不語。窗外忽有一人道：“佟大人，我們是否有這口福，討一點(diǎn)來嘗嘗？”趙公公接道：“是啊，獨(dú)樂樂不如眾樂樂，也分我們一點(diǎn)唄！”見旁人都跟著起哄，佟清鴻怕聲響過大，忙說道：“都靜一靜。這茶本是送給壽星的，只要她舍得，你們就是喝上一海，我也不說一個‘不’！”轉(zhuǎn)又看著溶月笑。

    溶月笑道：“大人也太小看我了，大家伙都累了這么些日子，難道我連點(diǎn)茶都舍不得？”遂對白菊道：“再去燙十杯盞來?！庇謱Ρ烫艺f：“去把門打開，讓他們進(jìn)來，不是還要看‘茶百戲’么?！毙忝羯锨暗溃骸敖駜菏窃陆憬愕纳眨俊比茉碌溃骸笆前?，歲月不饒人，又老了一歲嘍。”秀敏又問道：“月姐姐是順治十幾年生人？”溶月笑道：“還十幾年呢，我是順治六年生的?！毙忝粢凰?，今年她都有二十五了，不可置信道：“可月姐姐看起來也就比我大個四五歲呀！”佟清鴻笑對溶月道：“我當(dāng)初讓她叫你姑姑，你還不樂意，她估摸著該小你十歲了?！比茉潞Φ溃骸按笕四睦锒梦业目嘈?，她若喊我姑姑，豈不是在自跌身價？”不待秀敏反應(yīng)過來，溶月已躲開去招呼趙公公他們道：“快進(jìn)來，今兒只要你們說得出的，我和佟大人都能畫出來！”

    秀敏聽出溶月的話中意后羞得臉通紅，但礙于人前不好拿佟大人駁她，便躲去白菊那兒幫著燙盞。佟清鴻看著秀敏這般神態(tài)，也猜出了一二分。趙公公先說道：“我想看白鶴。聽人說，這鳥是神仙才能騎的，我若一口把它喝下去，豈不是也可成仙了！”眾人聽后都大笑他是癡人說夢。孫公公道：“我就想要金子，明亮亮的黃金，有一屋子那么多！”緊接著有人說：“我想要個老婆！西施那樣的?！睂O公公啐道：“呸，你還想要老婆？要老婆守一輩子活寡??？”溶月笑道：“等畫的時候再說，現(xiàn)在說了也記不住。”

    白菊和秀敏端來了燙好的茶盞，分列擺在溶月和佟大人面前，這二人便坐下開始‘點(diǎn)茶’。所謂‘茶百戲’，便是在七湯七拂后的茶乳面上用茶撥、茶針等用具作畫。利用湯紋水脈成象，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皆可入畫。一炷香過后，溶月抬頭道：“趙公公請飲‘松鶴延年’?！毙忝粢娔谴杀K中，有枝斜松自杯壁入畫。明月下，兩只白鶴一仰一俯，或鳴或啄。不光神態(tài)風(fēng)度活靈活現(xiàn)，竟連指爪羽毛都刻畫地栩栩如生，真乃神人之神作！佟清鴻放下茶針道：“‘富貴滿堂’也成了！”孫公公連忙跑去捧了茶盞就往外走，生怕別人搶去了似的。秀敏瞟見他的畫中真有一屋子的金條元寶，好像還有一人，不知是不是畫的他了。溶月道：“下一個是‘花燭良宵’?！币⒗掀诺哪侨嗣暗溃骸霸鹿媚?，記得畫成西施！”溶月笑著點(diǎn)了頭，佟清鴻又問道：“還有誰要畫？”管果品的公公道：“我要做大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佟清鴻道：“那就畫個‘加官進(jìn)爵’吧?！?br/>
    待這二人注到第三湯時，忽聽孫公公在外喊了句‘沒了！沒了！’，后又見他捧著茶盞進(jìn)來道：“佟大人，我的金子沒了！”趙公公笑道：“你還說我癡人說夢，我看你是連真假都分不清了?！毙忝粢娳w公公早喝完了那杯茶，而孫公公卻是一滴未嘗。佟清鴻道：“沫上作畫，須臾即散，這是茶之變也是人之常，你入戲太深了?！迸匀硕夹φf‘你也太傻了’，可孫公公又說道：“求佟大人再給我畫些吧，讓我再看看那些金子?！辟∏屮櫟箾]想到他會如此執(zhí)迷不悟，又聽溶月說：“那就再給他畫些吧，也費(fèi)不了多大功夫?！辟∏屮櫛静辉冈佼嫞?jīng)不住溶月勸，只得給他再畫了一屋金銀，并交代道：“切勿再當(dāng)真了！”孫公公護(hù)著那杯茶，邊看邊笑地出了御茶房，秀敏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心中梗得難受。

    隨后，溶月和佟清鴻又分別作了‘瓜瓞綿綿’、‘名揚(yáng)萬古’等茶畫。公公們喝過茶，道了謝后，便各干各的去了。見屋內(nèi)已無外人，溶月問白菊道：“你想畫什么？”不知溶月為白菊畫了什么，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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