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海又急言勸阻道：“皇上，尚可喜已老，吳三桂也年過六旬，不知何日便會西去。而耿精忠襲父爵，資歷尚淺，更無力主動發(fā)難?；噬夏蕉?，正是年盛氣銳，何不忍一時不快，繼續(xù)沿用懷柔之策，待日后若能杯酒釋兵權(quán)，和平過渡，避免戰(zhàn)禍，于蒼生亦是大恩吶！”多數(shù)臣工也低聲附和道：“是呀是呀，打了十幾年的仗，好不容易休停了，這百業(yè)剛興，就又要打仗，百姓甚苦吶！”明珠見形勢不利，上前一步跪地奏道：“皇上，兵權(quán)所在，則隨以興，兵權(quán)所去，則隨以亡。藩鎮(zhèn)長年割據(jù)一方，中央難以集權(quán)，一如唐末的十年間，帝王竟換了八姓十二君。圖大人倒是想得開，好一個杯酒釋兵權(quán)，只怕設(shè)了酒宴藩王也不肯來！別到時酒沒吃成，反討了個兵臨城下！”

    玄燁道：“明珠，朕只問你一句。朕要撤藩，若三藩反，我八旗可否戰(zhàn)？可否勝？”明珠正色而道：“必可！”索額圖見狀也跪地道：“皇上，明珠多番慫恿蠱惑皇上，其心不正！奴才上請皇上撤明珠兵部尚書之職，下獄論罪！”明珠慷慨陳詞道：“只要皇上下令撤藩，奴才死不足惜。想□□、太宗戎馬征戰(zhàn)數(shù)十載才得入主中原，先帝在位亦是為守江山而殫精竭慮。奴才寧死也不愿貪圖一時之安逸而有愧于天地、先祖、黎民！”索額圖罵道：“明珠，皇上若聽你之言撤了藩，一旦引起戰(zhàn)火危及祖宗基業(yè)，你便是千古第一罪人！”

    玄燁聽后重拍御案喝斷道：“夠了！三藩之勢已成，今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發(fā)制之！朕已決定撤平南王尚可喜之藩位，旁人無需再勸。再勸者，以抗上之罪論處！”明珠伏地磕頭道：“皇上圣明！”大臣之中，唯米思翰和莫洛附言道：“皇上圣明?！逼溆喑脊そ阅蛔髀?。

    岳樂卻轉(zhuǎn)而支持玄燁道：“皇上不必憂心，一旦撤藩，三藩若真敢叛反，臣當首請掛帥出征，率師討伐逆賊！”這安親王岳樂是□□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順治朝時曾多次征戰(zhàn)四方。他作戰(zhàn)驍勇，頗具謀識，也是玄燁最為倚重的親王。玄燁道：“安親王之忠懇，朕感懷于心?！庇謱χT臣道：“平南王尚可喜請老，朕許之。但其子欲嗣封鎮(zhèn)粵，朕不許，即令其撤藩還駐遼東。米思翰，一應(yīng)撤藩事宜由你來督辦。此外，明珠你還需替朕緊盯著吳、耿兩王聽聞此事后的動靜，若有異?？呻S時進宮面言?！泵髦楹兔姿己差I(lǐng)命后，玄燁瞟了眼顧問行，顧問行便知是要退朝的意思了，于是起聲呼道：“諸位王公大臣，若無事再奏，今日早朝便到此了?！背脊珎兘怨虻剡蛋莸溃骸俺嫉裙突噬?！”

    秀敏在門外聽此，立馬起身離開。許是蹲得久了，她兩腿麻軟，心中又急，便拖著步子跑了起來。好在距離不算遠，趕在那聲‘退朝’落音前回到了敬事房。又見乾清門被徐徐推開，秀敏沒膽子接著看便躲到柱子后埋了頭，心中默念著：“別往這邊看，千萬別往這邊看！”

    耳聽一行人的腳步聲漸遠之后，秀敏剛欲抬頭，又聽有一人朝自己走了過來，正步步逼近。秀敏雙手緊攥，屏氣以待，萬分緊張。那人停在秀敏面前，映入眼簾的是雙素藍綢靴和長及腳踝的藍灰夾棉袍。只聽那人問道：“你是誰？站在這里作什么？”秀敏聽這聲音不像皇上的聲音但方才又似聽過便抬眼瞧去，見是個三十上下公公模樣的人，心下松了口氣，笑道：“回顧總管話，我是辛者庫宮女秀敏。舒姑姑讓我來給您送賬冊，我見您不在，便一直在此等候?！鳖檰栃姓f了句‘知道了’又打量了眼秀敏道：“長得還怪喜慶的。那冊子呢？”秀敏指指屋內(nèi)道：“在您桌上放著呢?！?br/>
    顧問行見屋內(nèi)無人又問道：“你來時這里就沒人嗎？”秀敏回道：“顧總管是問小武子吧？他讓我在這兒看著，他去了哪兒，我就不知道了?！鳖檰栃新犃T罵道：“嘿，這小兔崽子倒會省事。一天天的竟尋思著往外瞎跑，遲早得給我跑出麻煩來。”又說道：“行了，沒你什么事了，你走吧?！毙忝艮D(zhuǎn)身剛下了兩階臺階，顧問行又叫住她問道：“你來這兒多久了？”秀敏回道：“正月方入宮?！鳖檰栃械溃骸安皇菃柲闳雽m，是問你在這兒呆了多久，可有聽到些什么？”秀敏見顧問行神色緊張地盯著自己，忙回道：“我來了剛一會兒，旁的沒聽見，單聽見您屋里的鳥兒叫個不停，許是餓了的緣故?！鳖檰栃新犓@么說也就放心讓她走了。

    秀敏走時又瞄了眼內(nèi)庭，出了日精門后見東一長街上也是空無一人，不禁納悶道：“皇上進了乾清門后難道憑空消失了？不然怎么連個背影都沒瞅見！”一面百思不得解一面往辛者庫回了，不再話下。

    原來這玄燁下了朝后，并未回乾清宮，而是乘著輿轎向西出了隆宗門，又進了永康左門，往慈寧宮去給孝莊太皇太后請安了。自玄燁親政以來，日日下朝后必往慈寧宮去面見祖母。旁人只說是玄燁孝順，但玄燁心里清楚，自己到底年少，面對紛繁錯亂的朝中政局，若沒有祖母在背后出謀劃策，撥亂反正，自己萬萬是撐不到今日的。偏巧前日里祖母身體微恙，他連著去了兩天都未得見。此次撤藩，全是自己拿的主意，心中不免忐忑，故而急盼著聽聽祖母的意見。

    玄燁入了慈寧宮內(nèi)殿，見祖母正賞玩著炕桌上的盆景，面色極佳，神態(tài)怡然，不像是生了病的樣子。待請過安后，玄燁問道：“瑪姆（奶奶）身上可大好了？”又說道：“前日尚可喜上疏請老”卻不想孝莊打斷道：“不急不急。還請皇帝來為我掌掌眼，看看我這山松養(yǎng)得如何？”玄燁聽后坐上炕沿賞松，蘇麻喇奉來茶水。

    玄燁見那山松的旁枝皆被修理干凈，僅主干一折后便直沖而上托起一方郁翠。想來山松本就生長緩慢，能長成這般，祖母必是費了心思來養(yǎng)護的。玄燁遂贊道：“樹姿雅致，針葉濃綠，其形古樸蒼勁，實乃佳品！”孝莊笑問：“孫兒可知其中機竅？”玄燁道：“我甚少養(yǎng)松，不知其竅，望祖母點明?！毙⑶f拿起枝剪又將一細枝剪掉后道：“旁枝雜生，奪主之華，當斷則斷。松如此，人亦如此?！毙畲笙策^望，忙問道：“那祖母可也贊同孫兒撤藩？”孝莊握過玄燁的手道：“玄燁啊，你大了，我也早都老了，很多事都看不清嘍！你得學著自己分辨才是。這天下是你的天下，朝堂也是你的朝堂?！毙钌钪婺缚嘈慕?jīng)營，皆是為了自己有朝一日能獨當一面，從未為過私欲也絕不干政，便笑道：“天下是我的天下，但我也是您的孫兒呀！”

    孝莊聽后大笑，又撫著玄燁的額頭道：“那孫兒，你可知這剪枝也有三竅。”玄燁問道：“為何？”孝莊道：“順天時，遵章法，控力度?！毙钫碘庵@三詞的深意，孝莊已說道：“秋末到來年初春，山松不再發(fā)新枝，此時修剪最為適宜，這叫順天時。你堅持此時撤藩，我要問你一句，可是到了必撤不可的地步了？”玄燁回道：“孫兒讀史書時，見春秋秦漢時的君王常以‘孤寡’自稱，孫兒不解其意，后來熊賜履一語點破，他說‘一人為孤，一家為寡’。這天下，只可有孫兒一位君王，也只可有愛新覺羅氏一家皇族。他三藩想各自為王，與我三分天下，絕無可能！”孝莊又道：“好。這第二詞，遵章法。盆景修裁最忌亂剪一通，要分枝分部來處理。我再問你，你打算如何撤藩？是諭旨一下，三藩俱撤，還是先撤兵力、財力、資歷皆不如吳、尚二人的耿精忠？”玄燁道：“尚可喜主動請老，孫兒今日已下旨撤其藩位。至于吳、耿二人，他們?nèi)舨恢鲃诱埑罚瑢O兒便下令撤藩。”孝莊道：“那便是三藩俱撤?！?br/>
    孝莊輕嘆口氣，轉(zhuǎn)又接道：“我有時一疏忽，新枝來不及剪，再看時它已長如拇指那么粗。此時若強硬剪除，又不對傷口及時處理，樹汁外滲便會傷及主枝，留下疤痕。我最后問你一句，如若三藩抗旨不遵，你可是要武力征伐？如若他們起兵而反，你可做好防御之備？”玄燁回道：“祖母，吳應(yīng)熊（吳三桂之長子）長留京師，而耿精忠的兩個弟弟昭忠和聚忠也都宿衛(wèi)京中，孫兒認為他們不敢冒然起兵。況且云南巡撫朱國治是我心腹，他一直都在暗中監(jiān)視吳三桂，其稍有妄動，朱國治可密奏上報?！庇纸拥溃骸白婺改仓溃瑢O兒被這三王掣肘了多年，不削除三藩，孫兒夙夜難寐。”孝莊聽此也不再多言，只說道：“皇帝想清楚了便放開手腳去做吧！我也累了，想再瞇會?！毙盥犃T便起身行禮退下了，人剛下了臺階，孝莊忽喊道：“玄燁回來”外侍宮人忙叫住了玄燁。玄燁又回了內(nèi)殿問道：“祖母還有什么話要交代？”孝莊道：“你有些日子沒去壽昌宮了吧？你皇額娘病了，你也多去看看她，陪她說會話?！毙畲饝?yīng)后便出了內(nèi)殿，又趕回乾清宮去處理政務(w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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