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署令等人自不敢有所異議，齊齊行禮告退。
待人一走，池鳳卿立時收了肅正的公事公辦假面，眉眼含笑地驚喜道：“藍公子，如何你會在此？鳳卿真正沒有想到！”
藍翎見了他也面帶笑意道：“藍翎也不曾想到，剛剛走馬上任便能有幸再見殿下。那日碎玉江上一別，藍某便始終惦記著殿下所說的絕世佳釀，忍耐許久，終是敗給了酒蟲子，這便來了?！?br/>
“是鳳卿失禮了！本該遣人捎上熙陽的好酒給藍公子送去的?！背伉P卿自責(zé)一句，又道，“既是來了鵬城，當去府上讓鳳卿為公子接風(fēng)洗塵，以盡地主之誼才是，怎的反來此委身？以藍公子的才識，委屈來做這協(xié)律郎，實在是大材小用了?！?br/>
藍翎笑道：“藍某來向殿下討要美酒已是失禮，斷沒有再賴著殿下講那吃住二字的道理，自然要尋個謀生的手段?？膳c那紅袖招的當家也有幾分交情，不忍去搶了她的飯碗。偏又沒有其他長處，只在音律上頭略知一二，能有機會混上這等差事已屬幸事，談不得委屈。”說著，扯扯身上的官服并鍮石帶，皺眉道，“只是，這衣裳也太難看了?！?br/>
池鳳卿見他這模樣，笑道：“這八品官服原是青色的，只因有人上書說是‘深青亂紫’，這才改了碧色?！?br/>
藍翎聞言瞪大了眼睛訝異驚呼：“深青？那更難看！還‘亂紫’？腌菜一樣的顏色怎么能同紫色作比?！?br/>
池鳳卿頓了一下，別有深意道：“以鳳卿之見，藍公子若想換著紫衣，也未必算得難事。”
“紫衣？”藍翎依舊瞪著眼，將他從頭到腳一通掃視，然后指指他身上的披掛連連搖頭，“算了。便是你身上這套行頭，我瞧著也不太好看，拖拖拉拉，啰啰嗦嗦的，又顯得呆板暮氣。倒是初見你時，那副白衣翩翩的風(fēng)雅模樣更入眼些?！?br/>
池鳳卿見他毫不理會官服顏色乃是品階所示，對這戲語也不以為忤，垂頭看看自己腰間的一堆佩飾，又摸了摸冠上的金蟬，笑道：“果然有些啰嗦。藍公子倒是慧眼如炬，鳳卿確實更喜簡潔清爽的素色衣裳。”說著，便引著藍翎往僻靜處走，尋了合適的地方坐下說話。待坐下后，又問道，“藍公子在此可還習(xí)慣？”
藍翎聞言苦臉：“這六律、六呂，八風(fēng)五音的，本身自是難不倒我。可那什么宮縣、軒縣，又是這個‘和’那個‘和’的，并什么文舞、武舞，花樣迭出，聽著有些迷糊。便是那鐘、呂、大簇、沽洗等物，每每所用又有不同。還有，干什么還要我舉麾、仆麾？”
池鳳卿見狀失笑：“規(guī)制繁雜，是叫人聽著有些頭暈。眼下準備的是冬至大祀，于圓丘祭昊天上帝，當以圓鐘為宮，黃鐘為角，太簇為徵，姑洗為羽，奏《豫和》之舞。本都是有例可循的，你大可不必為此煩惱。至于執(zhí)麾之事，那是宴饗時示意樂作、樂止之舉?！?br/>
藍翎又抬手指指鼓吹署方向，繼續(xù)抱怨道：“你可聽見那邊別教院的動靜沒有？太樂這邊的雅樂之器便是不能全然喜歡，倒也不嫌聒噪。那什么笙管、笳音，單吹獨奏的也行。可那什么金鉦、長鳴，桃皮、橫吹的，還有鐃！并各種鼓，十幾、二十，乃至百二十的混在一起，實在叫人受不了。喧囂鬧騰已叫人頭疼，偏嫌還不夠熱鬧。硬將這些個物事并那數(shù)不過來人頭的鼓吹手，通身上下弄那么些不相干的飾物，顏色也是花花綠綠的，叫人瞧著越發(fā)眼暈。聽說，每樣器樂都有課限設(shè)置，我到時候還得去監(jiān)試。也不知我會不會當場被他們敲打、鼓吹瘋了?！?br/>
池鳳卿聞言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旋即掩鼻收住，道：“這二署皆有署令、樂正等人，協(xié)律郎也還另有一位，藍公子不必事事親歷的。公子既是于琴樂上頭見長，不如專心整理古曲，彌補遺漏加以匯編，或是另作新曲以供奉。若得佳作，鳳卿代為擬奏圣上，推舉公子另謀高就，也得離了這吵嚷之地了。”
藍翎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藍某倒也不奢望什么高就，反正這太常寺地方還算寬敞，只別時時讓我去對著鼓吹新手就成。實在是怕耳朵被折磨壞了?！?br/>
正說著話，那邊來人傳旨，說是圣上召見十一殿下。二人遂起身暫時作別。池鳳卿走了幾步，忽而想起一事，轉(zhuǎn)身朝藍翎問道：“藍公子現(xiàn)下哪里安泊？”
藍翎回道：“剛來鵬城，未有固定居所，暫向那紅袖招借了一間房委以棲身?！?br/>
“那，不如來我府上吧，正好介紹個人與你認識。那人也算得公子的半個熟人。鳳卿與公子相投，更有樂律之事想要常常討教。若是居處相近，鳳卿也得個方便，還望藍公子勿要推辭?！?br/>
藍翎施禮道謝，卻也不作推辭：“殿下客氣。討教之語，自是愧不敢當，時常能夠與殿下切磋、賞玩確也是人生美事一樁。無端叨擾殿下本不合適，但是礙于藍某如今畢竟官袍加身，在那紅袖招里長久逗留恐是不妥。既得殿下如此盛情，藍某卻之不恭?！?br/>
“那好，就這么說定了?；仡^我差人來接你?！?br/>
“殿下不必麻煩。藍翎雖是隨身之物不多，只是還有幾件換洗衣衫尚且要收拾一番。待整頓好了行李，藍某自行登門叨擾殿下便是?！?br/>
“行！那我就備以絕世佳釀隨時恭候，省得公子的酒蟲子再作祟?！?br/>
二人遂笑語暫別。
申時過，藍翎交差回了紅袖招，回房便對紅袖吩咐道：“派人去請了那丫頭過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她?！庇值溃芭?，暫時別提我，只說是你找她?！闭f著話，嘴角、眼尾都掛著狡黠笑意。
紅袖依命找人去尋鬼眉。
不多時，鬼眉來了。進了紅袖招，熟門熟路去了紅袖那里，進門只嚷著口渴，一邊接了紅袖遞過的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