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里,西林辰向她敘述著這三年來在宋國發(fā)生的事,西林婧靜靜地聽著,眼里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心里一片空蕩蕩的,車輪碾過地面的“轆轆”聲透過西林辰的聲音,那么清晰又沉重地壓在心上。
“大哥,我想騎馬?!彼蝗粚ξ髁殖秸f道。
西林辰一笑,“我以為你累了,在馬車里坐久了,是該出去透透氣了?!闭f罷揚聲下令軍隊暫時停下,又讓人牽過自己的馬,拉著西林婧走下馬車,伸臂攬住她的腰,將她抱上自己的坐騎,與她工程一匹馬,隨著軍隊繼續(xù)前行。
一望無際的夜空下,浩浩蕩蕩的軍隊如一只龐大的巨獸在曠野上蹣跚前行。
夜晚的空氣格外清新,西林婧呼吸著,亦感受著身后男子的氣息吹拂在臉上,又有一股莫名的酸楚慢慢涌上她的心頭。
“你覺得那些伏兵是誰派來的?”
“我不確定,不過我想不管行刺是否成功,幕后主使的人都會嫁禍給父親?!蔽髁殖侥坏卣f,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活口都被太子帶走了,幕后主使是誰,只是他的一句話而已?!?br/>
西林婧一時沒有開口,視線穿過前面的衛(wèi)隊,看向遠方茫茫的天際。
“他為什么不能做呢?為什么要對我好?……我總是忍不住這樣想,我沒有辦法認定他最在乎我,因為我心虛,明白自己根本不值得?!睕鰶龅穆曇魩е唤z苦澀。
西林辰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環(huán)著她的手臂慢慢收緊。
他的眼里凝著深深的悲傷,“婧兒,我求你忘了他,別將他對你的好當成天經地義,也別因為他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而難過,別對他抱有任何希望,也別再恨他,為難過,就當你從沒愛過他……他不屬于你,可你還有我?!?br/>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惆悵道;“我會試著忘了他的。”
夜幕漸沉,整個天地仿佛都沉入冰冷的深海之底,又彌漫著一股沉重的肅殺之氣。
百里無憶進入蕭天胤的營帳里,得到允許后,開始稟報審訊結果。
“屬下們將那幾個人分開關押,單獨審訊,他們的口供幾乎完全一致,他們都是從宋國京城的禁軍中調出來的,上級是一個叫項遠的將官,是西林辰的部下。”
“那也就是說,幕后的主謀就是西林辰了?!笔捥熵菲届o的說,深不可測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怎么看?”
百里無憶想了想,斟酌道;“殿下,屬下以為,幕后的主使是誰,全憑殿下的一句話?!?br/>
蕭天胤一怔,看著百里無憶,眸光深處又浮出另一張臉孔,他突然笑了笑,“你也看出這是一場一箭雙雕的嫁禍,你卻想讓本王將計就計,對么?”
百里無憶突然跪下,聲音鏗鏘,字字絕然;“殿下,屬下以為,西林氏父絕不能留。”
氣氛仿佛在剎那間墜入寒潭中,寒冷,窒息。
蕭天胤的眼底深處無聲地掠過一抹陰霾,一閃而過。他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我要的是實情,你明白么?”片刻后,他冷冷地開口。
百里無憶心中一凜,隨即朗聲應道;“是,屬下明白,所有對您,對皇上和大齊不利的人,都不能留。”
蕭天胤淡淡的說;“本王同樣不喜歡被人蒙蔽,錯殺無辜?!?br/>
百里無憶猛地抬起頭;“殿下……”
他還想繼續(xù)勸諫,余下的話被蕭天胤擺手止住?!拔易杂卸▕Z,你退下罷?!?br/>
百里無憶無奈,對座上的男子俯身一拜,站起來,后退到門口,轉身掀簾而去。
他靠著椅背,緩緩合上眼睛,眼前依稀浮現(xiàn)出那張絕色傾城的容顏,與她有關的記憶碎片如雪花般紛沓而至,她的音容笑貌都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如她眼中含著的悲傷,一顆顆絕望的淚水打在他的心上。他的心并不是巖石,可她的淚卻是那么尖銳……
他又想起母親的一番話,當他說明送婧兒到宋國只為了讓她幫他監(jiān)視西林氏父子的一舉一動的時候,母親卻是這樣無奈地說;“你說這些只是為了敷衍我嗎?還是你也為同樣為自己編造了這樣的謊言,自欺欺人地以為她真的對你死心塌地,心甘情愿為你背叛自己的家族?”
“西林婧這種女子,她不屬于西林家,也不屬于你,她只屬于她自己。不管你遷就她多少,她能回報你的永遠不會比你付出的更多?!?br/>
“天胤,千萬不要陷下去。她的心太大……不是你能滿足的。你看你父皇,表面上他對后妃和他的的子女都不薄,其實他就是矛盾又自私的一個人,不管面對什么樣的選擇,他最終都會選擇他自己。我恨他的薄情,卻希望你也成為像他那樣的人,自私的人才不會背負太多?!?br/>
……
是,他陷得太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她,就已經到了無可自拔的地步。
在見到她之前,申國公府上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知道申國公除了西林嬙,還有另一個女兒,從未出門露過面,被人熟知的只是她“不祥人”的身份。
后來在長公主府初見,他被她的容貌和劍舞吸引。當刺客闖入時,她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面前,他又何嘗察覺不到她那點心思,可命運對她同樣不公平吧?她是不是已經下定決心,為了改變所有的不公平哪怕不惜一切,每走一步都要這樣小心翼翼又奮不顧身?
那天,她真正闖入他的世界,不管在什么時候,她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總會不經意地闖入他的腦海中。當時他并沒想過要抗拒,亦不知道原來從那時起他對她的一切都已經無法抗拒。
為她改變一個小小的計劃算什么?起初他不過是想陪她走過一段彎路,人生太長,總不能與那些端不上臺面的爾虞我詐為伍,總要找點別的樂趣,他自以為在紅粉之間游刃有余,不與佳人為伴,似乎也沒有別的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剛嫁給他的時候,她說不想要孩子,而他對子嗣還不上心,又從不吝嗇甜言蜜語。卻似乎從沒想過,她是第一個讓他許下重諾的女子。而他,就這樣慢慢陷下去,從最初哄她開心的海誓山盟,到將她視為自己的一部分,甚至不惜冒著性命的危險保護她。
他亦知道她對他看上去有十分的感情實際上就只有五分,知道不管他為她付出那么多,都不曾得到過全部的她。
可他卻是貪戀這樣的感覺,心痛她過去的遭遇,只要他對她多多一分包容,她所承受的過去帶來的陰影就會減少一分……他以為這些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每一次陷入感動中的她都美得似一江秋水,帶給他強烈的滿足感,后來在戰(zhàn)場上,他不顧自身安危為她擋下那致命的一箭,她是第一個他用性命去保護的女人,可這又有什么關系?他從七歲器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在病痛中死里逃生,第一次面對一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的恐懼和絕望,第一次抱著玉碎的決心和“終身不良于行”的命運以命相搏。從七歲開始,他蕭天胤的字典里就已經沒有“恐懼”這兩個字了。
他們在一起整整四年,可這段濃墨重彩的時光里不只有快樂……
他何嘗沒疑心過西林無儔?何嘗沒有意識到,他能為她做的事越來越少。
是在太子之位和他們的幸福之間做出選擇,還是在帝王責任和她的性命之間做出選擇?
沒有選擇,只有一個決定……絕望堵在心口,又像針一樣,在入每一寸血液與骸骨中肆虐著。
四年了,當年既然選擇留下來,便注定要在這條帝王之上走下去,在權力的巔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皇位和她之間,他會不猶豫地選擇她??墒チ嘶饰?,他又拿什么保護她?
而他如果選擇皇位,就要背負起整個江山的責任。蕭天胤可以為她不顧一切,可齊國的太子必須以江山為重。
心中隱隱有了決定,他睜開眼睛,揮手將整個書案上的書籍紙筆和墨硯都拂落在地。
一陣響動中,他心里仿佛也堆砌起一道城墻,在頃刻間轟然坍塌。
他勾起嘴角,眼底一片荒涼。
婧兒,除了成全,我還能為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