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瑭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和預期的一樣，沒有發(fā)現(xiàn)更多的問題。

    趙晨集趕了個大早來到醫(yī)院，等到辦完出院手續(xù)，已經(jīng)是中午了。

    “我們去吃點東西，然后送你回去，這幾天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給我打電話，我?guī)湍闾幚??！壁w晨集對白瑭總是關懷備至，加上他至今沒有找過對象，曾經(jīng)有人就懷疑過他的性取向。

    白瑭與趙晨集相識多年，從認識的第一天開始，他這個像老媽子一樣的性格，始終如一。就算現(xiàn)在拒絕他，也會被誤以為是客套而變得沒有意義，只得默許了他的建議，跟著趙晨集來到停車場。

    只見不遠處一臺灰色的保時捷SUV亮起了車頭燈，白瑭對車雖然沒有研究，但是即便完全不懂車的人，也能看出眼前的這臺鋼鐵野獸價值不菲。

    “從以前我就很想問，賣保險的工資很高嗎？”

    “不高，我們主要靠傭金收入?！?br/>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難不成你的業(yè)績很好嗎？”

    趙晨集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傻逼。

    “所以你上個月賺了多少錢？”

    “稅后大概，18萬吧。”

    ……

    ……

    “太好了，這樣我收你幾千塊錢手機的事情，就不用太內疚了?！?br/>
    “說什么話，我在禾島可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上車?！壁w晨集確實從心底里覺得自己和白瑭是僅次于血親的關系。

    “謝謝親人?！卑阻┢鋵嵅⒉惶芾斫廒w晨集所說親人意味著什么，對他來說，親人、愛人、朋友這些不過是社會關系的稱呼，在他的概念里，這些都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叫認識的人。

    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或許和他的原生家庭有關，白瑭的親生父母是做餐飲生意的，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要開始采購食材，一直到半夜兩三點才打烊，從小他就很少感受過家庭的溫暖。在他的印象里，和父母接觸最多的時候，就是每年暑假在店里幫忙的時候。這種生活讓白瑭很早就自立了，也讓白瑭過早地習慣了無人分享喜悅也無人分享悲傷的日。后來父親因為積勞成疾過早地去世了，母親不久后改嫁給另一個生意人，就和很多的重組家庭一樣，后爸沒有給白瑭的帶來正面的影響，反而使他對人際關系更加淡薄。大學畢業(yè)后這五年，白瑭進一步喪失了對生活的熱情，很多事情都沒辦法放到心上，對他來說，只要活著，其他怎樣都沒什么所謂。

    但是白瑭只是性情涼薄，卻不代表他是個無趣的人。比如趙晨集，就把白瑭形容為六親不認的搞笑藝人。雖然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這個稱呼到底是什么意思。

    “說起來，我確實有事情需要拜托你?！卑阻┫肫饋碜庾〉墓⒁呀?jīng)要到期了。

    “難得，難得，你居然真的會找人幫忙。老實說，我剛剛讓你有事給我打電話也就是隨口一說，壓根沒過腦子。我們認識九年了吧？就沒見你開口求過人?！?br/>
    “不方便就算了?！?br/>
    “別別別，方便，方便，你說?！?br/>
    “我想找個新公寓，最好有儲物間的那種。”

    “換房子?。磕莿e找了，你直接搬過來和我住唄。我家還有個空屋。”

    “不要?！卑阻┫攵紱]想就拒絕了。

    “我家那么大，一個人住也是浪費，你搬過來，我又不收你房租?！?br/>
    “不要?！北群敛华q豫地拒絕更傷人的，是毫不猶豫地連續(xù)拒絕兩次。

    “得了，得了，我逗你的，我早知道你不會來。不如你上‘鱷魚網(wǎng)’看看唄，看中哪一個，我下午陪你過去?！?br/>
    “鱷魚網(wǎng)？”

    “你不知道？大哥，你真的在禾島生活過嗎？鱷魚網(wǎng)可是禾島最大的本地生活論壇，房屋出租，二手轉讓什么信息都有，號稱禾島第一的情報集散地，你搜房屋出租的帖子，直接找房東，可以省個中介費。我把網(wǎng)址發(fā)給你，你自己上去看，有沒有合適的?！?br/>
    白瑭打開趙晨集發(fā)過來的網(wǎng)址，鱷魚網(wǎng)的頁面設計的相當樸素，樸素到任何人看到都會聯(lián)想到，一個長滿了絡腮胡的IT民工獨自一人在昏暗的地下室維護代碼的樣子。網(wǎng)頁上不同的板塊按照當日的活躍度排序，目前排在第一位的是“禾島生活”，活躍度達到恐怖的1000萬，要知道禾島常住人口一共不過400萬。這個簡陋的網(wǎng)站居然有這么大的吸引力，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打開房產(chǎn)板塊，一間單身公寓很快就吸引到白瑭的注意。鬧中取靜的地段，獨立的儲藏間，租金雖然不算便宜，但是有了老鼠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壓根不需要為錢的問題擔心。

    點擊收藏，卻彈出一個廣告。

    “下載鱷魚APP，隨時關注生活身邊事。”

    廣告彈窗發(fā)出精神污染式的紅綠色光芒，白瑭的眉頭頓時扭在了一起，下意識地就伸向右上角的叉叉。就在馬上要點到屏幕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白瑭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善于社交，對身邊發(fā)生的事情他既不關心，也沒有獲取資訊的渠道。就像他在禾島生活了5年，卻也是剛剛才發(fā)現(xiàn)，竟然還有鱷魚網(wǎng)這樣的大型社區(qū)網(wǎng)羅了禾島大大小小的信息。

    最近身邊發(fā)生的種種怪事，如果黃玖真的是貓，情報上的差距，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死穴。不斷發(fā)生的巧合，像有一種魔力，不斷拉扯著他往既定的命運上前行。白瑭透過車窗，看著高樓大廈不斷向后移動，這座美麗的城市正一步一步變成老鼠和貓決戰(zhàn)的舞臺。對白瑭來說，鱷魚網(wǎng)將會是不可或缺的情報來源。

    最終，他的手指滑向了下載的按鈕。

    趙晨集把車開到百貨大樓附近停下來，這一腳剎車把白瑭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奇怪，今天不是周末啊，為什么有這么多人？”

    白瑭順著趙晨集的目光望去，只見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百貨公司前的廣場上。

    “難道是商場做了什么活動嗎？”趙晨集自言自語道。

    這時，白瑭的手機發(fā)出了清脆的通知鈴聲，是鱷魚網(wǎng)推送的消息。

    “國貿(mào)百貨正在發(fā)生持刀搶劫案，附現(xiàn)場圖片?！?br/>
    白瑭點開帖子，拿給趙晨集看。

    “上午11點40分，兩名蒙面歹徒持刀搶劫了位于國貿(mào)百貨一樓的寶鷺首飾店。保安上前制服了其中一名歹徒，另一名歹徒劫持了一名女性顧客，正與保安對峙中，目前警察尚未趕到現(xiàn)場。店長在與歹徒搏斗的過程中身中數(shù)刀，當場死亡。以下為現(xiàn)場照片?！?br/>
    照片上，一個女性被歹徒狠狠地勒住，脖子上架著一把閃著銀光的西瓜刀。血泊中躺著一個穿著西服的男子，他應該就是上面說的店長了，保安們拿著棍子守在門口，正和歹徒對峙當中。從拍照的角度來看，發(fā)帖的樓主應該就在現(xiàn)場的最前方。

    “走走走，我們看看去。”

    不等白瑭做出反應，趙晨集已經(jīng)拉開車門擠進了人群當中。

    假定好奇心真的是推動進步的源泉，趙晨集能夠通過一己之力，將人類文明加速500年。

    白瑭看著趙晨集逐漸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要和幾百個人摩肩接踵，他寧可選擇坐在車里看鱷魚網(wǎng)上的圖文直播。

    持刀搶劫的帖子在這么一會兒已經(jīng)有數(shù)百條跟帖，其中不乏熱心群眾補充上來的現(xiàn)場照片，鱷魚網(wǎng)的運作機制異常的簡單，不過是不加篩選地展示群眾提供的信息，然后在眾多的內容里，挑選出最有話題的內容推送給用戶，僅此而已。結果恰恰是這種簡單的運作方式，在信息監(jiān)管日益嚴格的大環(huán)境下，顯得獨樹一幟，反倒吸引了眾多的用戶。

    “呼！”面前的人群突然發(fā)出了巨大的驚呼聲，似乎發(fā)生了什么。

    白瑭連忙刷新了帖子。

    果然，又有人上傳了最新的照片。照片中歹徒的腳下多了一個身著保安制服的身影。通過跟帖回復的信息得知，這個保安成功躲開了歹徒的視線，偷偷潛伏到他的身后，趁著歹徒的馬刀離開人質咽喉，用它指著眾人喊話的瞬間，撲了上去?？上忸欀跬?，卻忽略了身邊的環(huán)境，踩碎了地上的玻璃。響聲驚動了歹徒，拿著馬刀的手向后一揮，正好砍在保安的脖子上，割開了他的氣管。

    白瑭把那張照片放到最大，只見保安張著嘴巴正艱難呼吸，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甘。也許是意識到自己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滿臉都是眼淚。

    這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是在向神佛禱告，還是想起家中妻小今后無人照料？白瑭只覺得胃部一陣痙攣，幸虧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吃東西，否則趙晨集的豪車里此刻必定已是滿地的嘔吐物。

    有人上傳了現(xiàn)場的視頻，歹徒被襲擊以后顯得更加的暴躁，嘴里不知道在喊著什么，時不時用手里的馬刀向地上的保安砍幾刀。保安此時已經(jīng)完全無法動彈，或許是昏過去，或許已經(jīng)死掉了。人質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雙腿發(fā)軟幾乎無法站立，顯然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已經(jīng)超過她能承受的極限。這時畫面一轉，轉到人群里一個小女孩身上。那個小女孩大約4、5歲，被一個成年女子摟著，不斷掙扎著想往首飾店的方向跑，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畫面外一個聲音對著摟著孩子的女人說道，趕緊把孩子帶走。

    視頻到這里就結束了。白瑭捏著自己的心臟，重復看了3遍，每次看到小女孩的畫面都忍不住要深吸一口氣。

    “他們只是毫不相關的人?！卑阻┎粩喔嬲]自己。

    歹徒手里明晃晃的馬刀一刀一刀砍下，晃得白瑭閉上了眼睛，手機里傳來小女孩令人肝腸寸斷的呼喊：“媽媽，媽媽?！?br/>
    白瑭突然睜開雙眼，好像發(fā)生了天大的喜事，在車里縱情大笑。

    “對啊，為什么沒想到呢。”白瑭感到手心有點發(fā)汗，“民眾們，準備迎接鼠神的降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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