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亦然不再耽擱徑直向房舍走去,連招呼都不打,推開門就闖了進去,然后反手關(guān)上門。(去.最快更新)
他一進屋就看到坐在桌前擺弄草藥的一位頭發(fā)花白,卻精神抖擻的老人。
老人年過花甲,卻腰板挺直,身體硬朗,一看就是懂得保養(yǎng),精通養(yǎng)生之道的人。再看老人做事謹慎認真的神情和明知屋中有陌生人闖入?yún)s淡定從容的態(tài)度,蕭亦然知道,這是倨然自信、有真本事的人才有的氣質(zhì)和魄力——
不怒自威,讓人敬畏。
蕭亦然踏步上前,作揖道:“在下蕭亦然拜見宋老前輩。”
誰是蕭亦然?
蕭亦然是誰?!
天底下只要不是聾子、傻子,有誰不知道蕭亦然的大名?
宋崢眼都未抬,隨口道:“皇上請回吧,老朽已經(jīng)跟那位將軍講得很清楚了‘決不救皇室之人’?!?br/>
“朕知道,可是——”
蕭亦然不假思索倏地斂襟,屈膝,跪倒在地,“不能把宋前輩請回皇宮,朕是不會回去的!”
——!
宋崢一時愣住,本以為讓一個將軍在院外跪了一日一夜已是極限了,沒想到現(xiàn)在連皇上都來跟他下跪了。呵,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厲害,成了人見人愛的香餑餑了!
“哼,不回去就不回去,嚇唬誰!”宋崢翹了翹胡子,心道:看你能跪到什么時候。
蕭亦然閉了下眼道:“你想朕跪多久都可以,但是雪兒等不及了,御醫(yī)說她最多只能撐到今晚子時……”略一哽咽繼續(xù)道:“所以無論如何,懇請前輩即刻跟朕回宮,朕求您!”
“咚咚咚!”
宋崢被嚇得一下跳了起來,他剛剛聽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筱月王朝蕭氏繼承人蕭亦然,在求他!在給他磕頭!
而且連磕三下?。?br/>
而且頭破血流?。?!
蕭亦然強忍陣陣眩暈,蒼白著臉道:“前輩……朕能知道前輩為什么不肯醫(yī)治皇家之人嗎?”
定下神的宋崢輕蔑地道:“怎么,你想化解嗎?”
“是。(去.最快更新)”
“哼,告訴你也無妨。我宋家世代行醫(yī)且代代都被稱為神醫(yī),受到人們的敬仰、奉若神明。但是直到有位先輩被皇室請去醫(yī)治一位娘娘后,本已漸好的娘娘不知何故突然中毒死去,朝廷連查都未查就以毒害皇室之人的罪名將其凌遲處死,三千余刀啊……!從那以后,宋家便讓所有學(xué)醫(yī)之人立下誓言‘決不救皇室之人’!”
宋崢手指蕭亦然額頭,“你,蕭家要如何償還!如何化解!”
不料,蕭亦然卻似松了口氣,微微一笑,“好,那我就還你三千余刀,如何?”
宋崢一怔,隨即謹慎地道:“你要如何還?不是再給我來個弒君之罪吧……?”哼,他可沒老糊涂到幫人挖坑把自己埋了的地步!
“呵呵……”蕭亦然笑著搖了搖頭,“前輩多慮了。嗯……這樣吧,由前輩每日在朕身上割下一塊肉,直至三千六百刀,或者前輩覺得滿意為止,前輩覺得如何?”
宋崢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地看著蕭亦然,還用手摸了摸他的頭,“你沒病吧,還是磕傻了?”
蕭亦然不由苦笑,“朕清醒的很,而且君無戲言!”接著酸澀低喃,“鞭笞一百,杖脊六十,她那樣的身體都能承受……朕只每日一刀,真是太便宜了!”
宋崢沉默片刻,佯裝氣憤,哼道:“我是大夫,是看病救人的!要割……你自己割!”
“好。那前輩現(xiàn)在可以走了嗎?”
見蕭亦然風(fēng)輕云淡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宋崢總感覺不踏實,不會有什么陷井吧?等他救完了人,他再來個不認帳反咬他一口,那他豈不就重蹈覆轍了嗎?
蕭亦然見宋老前輩緊皺著眉頭不停地搖頭晃腦,恍然大悟。(去.最快更新)膝行到桌前拿起一張紙鋪于地上,將右手食指湊到嘴前咬破,滿意地看出洶涌而出的血,低下頭用手指在紙上寫了起來。
不一會兒,蕭亦然將寫完的血書舉到震驚得不能動彈的宋崢面前,“以此為據(jù),前輩可還有什么顧慮么?”
宋崢終于認真打量起面前的皇帝,正色道:“你所救之人比你的尊嚴、你的命還重要么?”
蕭亦然堅定地點頭,“是?!?br/>
“我能問下,你要我救的是何人?”
“哦,李嵐風(fēng)沒告訴前輩啊。她……即是朕的皇后,也是朕最愛的人,還是——我的妻子!”
妻子……
宋崢不由想到自己苦命早逝的發(fā)妻。
他們相識于天山頂,那一日寒風(fēng)凜冽、大雪紛飛,他身背藥蔞,手攀峭壁,眼看就要達到峰頂。突然,腳下一滑,跌落聳立云霄的萬丈高峰,注定粉身碎骨、死無葬身!
“唰!”一條白色絲帶纏上腰間,似有魔力般將他筆直向上拉起,穿過層層云朵,如踏九天。
山頂,絲帶的主人,仙女的化身,正溫惋素雅、面帶微笑地注視著他,滿頭青絲迎風(fēng)飄舞,柔順如綢,一身潔白及地長裙,比天山的雪更白,如天山的蓮花更凈。
這樣謫仙的人卻看上他一個只知鉆研醫(yī)理的愚人。真不知這是自己的造化,還是她的劫數(shù)!
從此——
采藥時,他在山下背著藥蔞一邊接一邊撿,她在山上一邊扔一邊笑,每個山峰都有她的足跡,都回蕩著她的歡聲笑語。
煉藥時,他在爐火前熬制,她在身后扇風(fēng)擦汗,二人俱是數(shù)夜未眠,他卻總能按時吃上她煮的飯、炒的菜,一頓未落。
試藥時,他上前搶藥,卻總是搶不過她,筆下記錄她藥發(fā)時的感受,眼中卻是她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可那慘白的臉色和不停滑落的顆顆冷汗,如何還能瞞得了人?!
出診時,路途再遠有她相伴,雨天有她為你撐傘,烈日下有她為你擦汗遞水,夜里有她為你暖腳,遇到山賊她會第一個沖上前將你護得嚴嚴實實。
每次她受傷,總是說自己不夠小心下回不會再范了。
每次她生病,總是怪自己沒有注意應(yīng)該加倍鍛煉身體。
每次她吐血,總是瞞著他,臉白是因為她在臭美,咳嗽是因為她吃咸了,奢睡是因為她變懶了。
直到她再次昏倒,他才從鄰居那兒知道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她總是不讓自己為她把脈,總是有各種花招插過去,這次她再不能逃了。
看著沉沉入睡,卻眼下一片黛色的她,他心痛、他后悔、他憤怒!但最終只能化為一滴血淚!
他的妻,護著、守著、陪著自己一生的摯愛,他卻救不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形銷骨立,每日、每時、每刻都如火燒炮烙、酷刑加身,連呼吸都會疼,可她卻還是笑著對他說“我沒事,會好的。我還要陪你采藥,看你煉藥,為你做飯,和你一起看日升日落,一起數(shù)星星,一起在雨天淋雨,一起在草原上馳騁,一起……”淚水濕了她臉,熔了他的心。
明明那么痛,卻還是緊緊抱著他,不肯松手,不肯退卻。
她是在他懷中斷的氣,她走得很痛苦,但臉上卻是一片安詳,一直都帶著笑,她說她會在天上看著他,繼續(xù)愛他……
宋崢深吸一口氣,望住蕭亦然,沉聲道:“好,我就再信你們皇室一次!但,你必須遵守你的承諾,償還你們蕭氏欠下的血債!”
蕭亦然眼中頓時一亮,朗聲道:“當(dāng)然。”想起了什么又趕緊補充,“前輩,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雪兒?!?br/>
“你為她做了這么大犧牲還不讓她知道,不會覺得不值嗎?”
“怎么會,這也是我欠她的……”
“哼,你們皇室怎么總喜歡欠人東西?!?br/>
蕭亦然沒再說什么,只苦澀一笑。
當(dāng)他二人出來時,可把等在外面的李嵐風(fēng)和崔和嚇壞了。
“皇上你這是怎么了?!”
“無事。咦?嵐風(fēng),你怎么不在車里休息,站在外面做什么?”
“皇上,都是臣沒用!臣早該想到磕頭的……”李嵐風(fēng)自責(zé)道。
“嵐風(fēng)你……”
“哼,你以為只磕個頭就行???”
“什么?!你還讓皇上做了什么?”崔和怒道。
“崔和!不得無禮!”
蕭亦然將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好不容易請到的人再被崔和給氣跑了。一面喝退崔和,一面謙卑討好地對宋崢道:“前輩,你不要與他們計較,他們只是擔(dān)心朕。前輩請上車吧?!?br/>
他親自將宋崢扶上車后,又轉(zhuǎn)頭對李嵐風(fēng)道:“嵐風(fēng)你也上去吧?!?br/>
“臣無事?!?br/>
“那好吧,崔和啟程?!?br/>
“是?!?br/>
崔和無奈地下令啟程回宮。
路上李嵐風(fēng)將司徒影之事詳細說給了蕭亦然,蕭亦然面上并無任何變化,但李嵐風(fēng)知道錯傷了自己最愛的人,他的心一定很痛!
沒錯,蕭亦然現(xiàn)在的確很痛,痛的想就這么死去。但是他不能,他還要救雪兒,還要照顧她,還要親眼看著她醒來,還要求得她的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