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褪盡,西方天際余下一抹斜陽。
斷定魔物未留后手,著實是落荒逃去,防備良久的李星恒這才將那劍陣散開。堂庭山的護山結(jié)界尚且無損,也就不必擔憂魔物們卷土重來、陡然襲入堂庭山內(nèi)部。便見那漫天寶劍泛著微弱青光、拖著長長痕跡,葬劍崖的飛回葬劍崖;底下堂庭弟子的,亦盡數(shù)飛回至各劍主身側(cè)。
本是疑惑李星恒為何不乘勝追擊的眾堂庭弟子,待見了李星恒那頗有皺紋的臉上極顯蒼白,霎時都反應(yīng)過來,自身亦有痛楚無力之感。這一戰(zhàn)他們盡都消耗不小,想那李星恒修為雖高,費力亦是最多,自然到了無力追擊之境。
實則,李星恒別有擔憂:興師動眾前來圍攻堂庭的魔物,極有可能另有打算。如若在自身損耗極大的境況下貿(mào)然追擊,恐會陷入對方的圈套,重則萬劫不復(fù);輕亦徒增損失。再加之自身消耗委實過重,他便選擇謹慎相對,未再乘勝追擊。待將劍陣散去,落回地面后,他打量眾人一眼,眼見眾人盡都十分憔悴,只道:“且回堂庭再說。”
于是由他領(lǐng)著這六百余人,扶的扶、背的背,大多徒步走回堂庭山。
眾人歸到堂庭時,正常夜色已拉攏下來,星辰點點、月色隱匿,甚是柔和。但突逢此等變故,再無人有意觀賞夜色,紛紛清理起白日事宜遺留下來的種種問題。
簡單分作兩批,一批由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帶領(lǐng)、近百位精明弟子相隨,理出此次魔物入侵所造成的損失、構(gòu)建護山結(jié)界的法陣是否有損、檢查安排療傷等事宜;另一批則是掌門李星恒與派中眾多長老于究極殿內(nèi)商議此次魔物入侵的動機、分析它們戰(zhàn)敗后會對堂庭采取何種舉措,以及接下來對魔物應(yīng)采取的行動等。
邱雨萍尋到李靖之時,他正與一干師兄弟統(tǒng)計出此次魔物入侵造成的傷亡情況。
“怎樣?”她亦知李靖之負責何事。
李靖之此戰(zhàn)消耗過大,一直不曾休息,本便有些憔悴,當下更是悶悶不快,回道:“三百九十余位同門重傷在身,恐需要調(diào)理數(shù)月才能恢復(fù)過來;其中因?qū)殑λ榱讯聨讓泳辰绲挠辛呷?。此外,九十二位同門……‘祭道’了。”
所謂“祭道”,乃是指殞命。
邱雨萍輕聲一嘆,道:“魔物橫行無道、肆意妄為,當真罪該萬死!”又偷偷瞥了李靖之一眼,見他眉宇之間頗有愁情,神色更不復(fù)往常般寬容,即問道:“靖之哥哥,你怎么樣?”
“我是無事。”李靖之勉強一笑,道:“你是來尋你和師叔的吧?他也無礙,現(xiàn)在于究極殿里同師父長老他們,就此事商議呢。”
雖則這兩年多孫和一直在堂庭山,不曾外出半步,他此前卻有過去北去探尋魔物蹤跡的經(jīng)歷,對魔物比一般堂庭門人了解得更多、更為詳盡。是以,李星恒特意喚他前來,聽他講講自己的看法,再將北行所見的有關(guān)魔物之事與眾人細說一通,集思廣益,竭力將此事清理透徹、計劃考慮周到。
“沒事就好?!鼻裼昶蓟氐馈?br/>
也不知她說的是李靖之還是孫和。
李靖之正眼瞧著邱雨萍,忽又想起大殿內(nèi)所見到的行尸,那情形歷歷在目,渾如真的發(fā)生過一般,令他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慌境地。與之一同浮現(xiàn)的,還有那極北之地的魔都幽都山,騰騰魔氣欲出、禍亂人間……
“你怎么啦?”邱雨萍見他走神,輕聲詢問。
李靖之搖頭道:“沒事?!?br/>
偏是那表情,全然不似個沒事的樣。邱雨萍看在眼里,已心知是對方不愿和自己多說,不禁滋生出幾分悵然,情緒略顯低落。
李靖之忽道:“萍兒師妹,我有句話想問你?!?br/>
邱雨萍聞言,立時展眉解頤,忙道:“什么話?你說?!?br/>
瞧著她那似是發(fā)光的雙眼,李靖之微微出神,以一種試探性的口吻問道:“如果……我是講如果,將來我有什么事情做錯了,且是大錯特錯,惹你不高興,你會……怨我嗎?”
邱雨萍心頭困惑不已,心想:“你會做錯什么嗎?”愣了片刻,即換上笑容,笑吟吟回道:“不會的!我想靖之哥哥那么成熟穩(wěn)重,定是不會犯錯的。即便是遇到什么無可奈何的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啊,我定不會怨你!”
聽邱雨萍說得信誓旦旦,李靖之心頭一寬,亦暗暗感嘆:“或許那真的只是幻境,是我想多了!”也便回以邱雨萍淺淺一笑,道:“你說的是?!?br/>
※※※
究極殿中。
包括李星恒在內(nèi),目下共有二十余人在此座談。
邱雨萍的村落被魔物所屠之事,堂庭山早已舉山皆知。孫和將那次所遇所行以及邱雨萍事后所言,再次復(fù)述一遍,幾無疏漏。眾人聞言,即有長老道:“現(xiàn)在來看,當時它們屠了那小村落,定是想安插據(jù)點,好暗中盯著我堂庭山。只不過碰巧被和師兄撞見,打斷了它們的計劃。此后我堂庭對那附近村落有所關(guān)注,它們才有收斂、不再肆意妄為?!?br/>
“不錯,想是他們早有入侵我堂庭的打算,那次不過是來探探情況的?!?br/>
“可屠村那次以后,我們對北邊諸多村落都加強注視與防范,再未見過它們有什么動作。此次它們卻是突兀襲來,毫無征兆。它們尚不知我堂庭境況,豈敢如此大膽?”
“魔物行徑乖張叵測,不能以常理度之。”
……
這廂爭論不休不停,那一直不曾言語的李星恒忽念及李靖之,畢竟他才是堂庭山與魔物打交道的起點,便忍不住想:“難不成魔物兩次南下,都與靖之有關(guān)?”又想,自李靖之淪落堂庭,到邱雨萍因村落被屠、為孫和帶回來,期間共有十六年之久。若真是為了靖之,這期間漫漫十六年,它們又怎會沒有任何動作呢?
不得其解,他打斷眾人道:“諸位長老聽我一言,這魔物之事錯綜復(fù)雜、至今尚無定論,還需得北上細細查看,探清它們的底子。”
“掌門,眼下已經(jīng)折了不少弟子,堂庭山亦是元氣大傷,如此情境,焉能再分心北去?”
這立時出言反對的乃是劉宗昌,語氣極為平淡。
眾人聞言,瞬時分開成了兩大陣營。一方極力認可李星恒所言,贊許北上,探看魔物究竟,知其根底,以求對付魔物;一方則如劉宗昌所言,眼下堂庭急需休養(yǎng)生息,而非見不著敵人蹤跡便妄動干戈。
李星恒道:“此次能夠退敵,我們已是竭盡全力,倘若它們下回是傾巢來襲,我們焉能阻擋?只是因受了點挫便置之不顧,不是我堂庭該有的行徑!最好的莫過于趁此次它們潰敗、猶未崛起,抓緊時機對它們做深入了解。唯有知己知彼,方才能有對付它們的把握。不然臨陣磨槍,不免為時已晚?!?br/>
聽得李星恒這般講說,眾人一一沉寂下來。李星恒便接著道:“中原廣大地區(qū)皆分布有我堂庭弟子,此行可先將此事吩咐下去……”
卻不待講述完,門口忽響起李靖之的聲音:“師父、諸位師叔,弟子有要事稟告?!?br/>
眾人一時詫異不止,都想向來奉守禮節(jié)的李靖之為何會突然失儀,將如此重要的議會打斷。那李星恒卻早在魔物來襲之際便聽李靖之講過那大殿幻境中所遇之事,心下有感,即朝殿外朗聲道:“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