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封閉，她又深居簡出，或者的消息極少，墨宸，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倘若他在帝都的話，只怕是早已聽聞她和宋瑾之間的傳言。
蘇阮搖搖頭，當(dāng)下，最要緊的是想清楚二房到底是想做什么……
和宋瑾的婚事已經(jīng)到了這份上，能做的她都做過了，反倒不那么著急，母親留下的遺產(chǎn)，才是當(dāng)下最要緊的事情。她的眼中漸漸露出冰冷的神色，既然知道二房一定會對她的地契出手，她便不能再坐以待斃！那么這次，讓她變被動為主動，讓二房也嘗嘗她承受過的痛苦滋味！
……
大清早，府內(nèi)就開始清掃門廳，擯除污穢，迎接貴客。
平郡王府的眾人如期而至，二十幾位客人皆衣著華麗，腳步沉穩(wěn)的走進(jìn)府中。
四個腳夫緊隨其后，她們用橫杠扛著一只巨大的金絲楠木箱柜，頗為吃力的走著。
箱子上系著紅色的綢緞，一看就是婚嫁所用的物品。
“王爺、王妃、離世子！歡迎！”
蘇良與二太太、蘇修等幾個兒子早已候在門前，他們亦衣著莊重正式，精神抖擻。
蘇家?guī)兹嗽谝卵b和配飾的華美程度上更勝平郡王府一籌，不過平郡王和離世子的衣服邊邊角角皆有蛟龍圖案，這在當(dāng)朝是皇族才能用的紋繡。
光這圖案，就能拉開他們與平常人家之間的距離。
“蘇老爺、蘇太太?！逼娇ね鯌T來嚴(yán)肅自制，只淡淡的客套道。
二太太立在夫君旁側(cè)，言笑晏晏：“諸位大人物登場，當(dāng)真令我蘇府蓬蓽生輝?！?br/>
她今日一襲莊重的暗紫色錦緞華袍，頭發(fā)盤成了端莊大氣的飛鳳髻，橫插三枚通透奪目、價值連城的凝玉發(fā)簪，連流蘇墜子都是最為昂貴的月光寶石，全身上下的行頭價值難顧。
平郡王妃一改當(dāng)日在蘇府暴怒的面帽，端莊的笑著道：“蘇太太過謙，誰人不知蘇府的奢華程度在帝都首屈一指，連我郡王府也只能仰視。方才連離兒還在嘖嘖驚嘆，沿著蘇府的門墻一路走來，腳下踩的是大理石，墻壁上貼著的瓷磚是上好的琉璃玉，門口的兩樽獅子是真金白銀打造……蘇家的家財只怕用富可敵國才能形容。”
宋離站在與父親持平的位置，爽朗笑道：“母妃，您這般說，孩兒倒不好意思了，方才的確是勢失禮?！?br/>
平郡王妃一笑，眼中滿滿都是對兒子的疼愛：“好好好，不說你。你不是有替阿瑾送禮來？”
“哦，對！”宋離一拍腦袋，“蘇世伯，我們今日帶來一分小小的薄禮，請世伯笑納?！?br/>
腳夫?qū)⒔鸾z楠木箱柜抬上前，蘇修道了謝，令仆從將禮物帶下去安放。
蘇良客套道：“王爺何須如此客氣，今日不過是我們兩家平常的聚一聚，還帶禮物，倒顯得生疏了。”
宋離頗有深意的笑道：“蘇世伯，這禮物您可拒絕不得。阿瑾聽聞阿阮姑娘身體不好，千辛萬苦尋了些補(bǔ)身的藥材讓我一定帶來，這是他個人的心意。真正的好東西，還在后頭呢——”
眾人會意，不約而同的哈哈一笑。
蘇良也樂呵呵道：“那就多謝瑾公子了。諸位，我們?nèi)雰?nèi)慢慢談吧，里面請！”
眾人往府中走去，蘇良與王爺并肩走在最前，平王爺?shù)诙伍_口說話：“太府卿未到？”
蘇良道：“家兄路途稍遠(yuǎn)，恐怕要稍后才會到來?！?br/>
宋離緊隨父親的腳步，道：“太府卿近來因為他兒子墨宸的功勛屢屢升官，頗受皇上器重，登上丞相之位指日可待?！?br/>
他意味深長的拉長了音調(diào)，雙眸中暗潮涌動。
蘇良經(jīng)商的原則就是不牽扯朝政，對此并不了解：“哦？是嗎？大哥倒未與我提過。”
宋離的聲音沉了幾分：“介時，只怕我郡王府還要仰仗蘇家——”
蘇良心里咯噔一跳，宋離此言，是要以蘇府為媒，拉攏和大哥之間的關(guān)系？
他祥裝聽不懂：“咱們兩家結(jié)親，自是互相幫忙。與我兄長的事宜，稍后你們可以詳談。”
宋離笑了一聲，也不再揪著他不放了。
眾人一同從前廳繞過，穿過刻著浮雕的長長回廊，又繞過幾個亭臺樓榭，最終在宴客的悠然居停步。
悠然居是蘇府內(nèi)最為奢華的一座建筑物，模擬宮殿進(jìn)行的設(shè)計，方方正正，四角上揚的頂蓋，長角飛啄，殿內(nèi)寬敞明亮，用十六跟巨大的柱子支撐起來，金碧輝煌，磅礴無比。
桌上已擺好了美酒與水果、點心，旁側(cè)歌姬伶人載歌載舞，一派喜氣洋洋。
宋家人見蘇家人為招待他們?nèi)绱擞眯?，紛紛露出滿意的表情，又夸贊了幾句。
“老爺，大老爺來了，是否要去迎接？”
“嗯?！碧K良對平郡王拱手，“諸位先行就坐，我暫離片刻，有任何需要喚他們即可，請不必拘謹(jǐn)，當(dāng)做自己家就好?！?br/>
平郡王道：“你且去吧。”
蘇良一走，宋離就迫不及待的湊到父親身邊：“父親，離兒所言不虛吧。蘇府大氣磅礴，極盡奢華，財力不容小覷，將來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又有太府卿這門近親，可以將我府與太府卿一派的關(guān)系更拉近一步，允這門親事對我們家來說百利而無一害?！?br/>
平郡王道：“說的條條是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瑾兒求你幫忙？”
宋離呵呵一笑，一副被父親看穿的樣子：“既對咱們家有利，又能成人之美，如何不好？”
平郡王喝道：“你啊你，就是太寵著你弟弟了。你這般對他千依百順，日后成了郡王，怎么壓得住他？”
宋離笑道：“父王你歷來忙碌，我在阿離面前亦父亦兄。他的事，我怎能坐視不理？”
……能讓宋瑾迎娶這商戶之女，日后也就少了一個大大的威脅。他上回之所以會對宋瑾下手，就是因為獲知他有可能會迎娶暮郡主的消息。這么多年宋瑾都在涉足政壇，如今已經(jīng)是具有和他比肩的政治勢力，若再添一位有權(quán)的妻子，那才是真的壓不住了。所以，當(dāng)宋離找到他，央求他去向父王和母妃美言迎娶蘇阮之時，他一口就答應(yīng)下來，這段時日便不斷的游說父母，終于讓他們同意了這門親事。
父子倆談話談的熱絡(luò)，平郡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頗為不屑的輕哼一聲。
她對蘇府沒有任何好感，此次同意這門婚事，完全是因為兩個兒子一同軟磨硬泡，她雖然勉勉強(qiáng)強(qiáng)答應(yīng)，內(nèi)里卻下了決心，以后蘇家不管哪個女人進(jìn)門，她一定不會讓蘇家人有好日子過！
宋家人正說著話，蘇溫、蘇良兩兄弟一起走了進(jìn)來：“王爺，王妃，好久不見！”
“呵，太府卿大人，的確有些時日不見了?！逼娇ね蹰_了金口，“來得這樣遲，罰酒三杯?！?br/>
蘇溫頗為豪爽：“罰，是該罰，我還替我內(nèi)人罰三杯，自罰六杯，拿酒來！”
喝了酒，蘇溫在平郡王旁側(cè)坐下，左右看了幾眼：“瑾公子怎的沒來？”
“今日他外婆壽辰，我們一家人去不了，就讓他做個代表，拿著賀禮去賀喜了?！逼娇ね蹂忉尩?，“而且這婚姻之事，父母出面就好，孩子們還是將會面之事留到婚后?！?br/>
她當(dāng)然不會說是因為外面關(guān)于宋瑾的傳言難以入耳，完全將他描繪成了一個舔跪蘇阮的牛皮糖，所以無論如何，她也不允他在婚前再踏足蘇府一步，免得丟平郡王府的臉面。
平郡王也關(guān)切道：“我們的大功臣怎么也沒來？”
“什么功臣，我兒子就那么一點蠻力，僥幸拿了些功勛而已，沒什么大本事?！碧K溫?fù)u頭。
宋離道：“太府卿謙虛。”
蘇溫似乎不愿多談墨宸：“他大半月前離京，連招呼都沒跟我打一聲，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家，我也懶得管。不要提他，來，我們喝酒。”
……
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必然會有陰影的存在。
當(dāng)蘇府熱熱鬧鬧的舉辦著這場盛大的筵席之時，另有一個角落，十分凄涼。
洗衣房在蘇府的西北角落，它位置偏僻至極，遠(yuǎn)離蘇府的主區(qū)域，除非是負(fù)責(zé)送衣服過去的婢女，平日里根本不會有人踏足，連通往那一路的小道上都布滿了雜亂的草，仿佛它根本不屬于蘇府。
在洗衣房里工作的洗衣女是蘇府最卑賤的下等仆人。
她們多是身份卑賤的世奴，吃穿用度最差，工作又最累。一年到頭見不到葷腥，蔬菜也是府上其他閣樓撿剩下來的殘葉；用冰冷的河水清洗數(shù)量龐大衣物，還有后續(xù)的一系列衣服護(hù)養(yǎng)工作。
倘若不慎弄壞了主子的一件衣裳，換來的就是無法估計的懲罰，這種事，時有發(fā)生。
對于一直在這里干活的婢女而言，漸漸成了習(xí)慣也能忍受，但是，對于受到處罰而被貶斥到這里的人來說，這里無異于無間地獄。
“你們看，又有人送飯給她吃！嘖嘖，好幾樣菜，有魚有肉……”
“真嬌貴，咱們吃得下的東西，她吃不下，不知道的還當(dāng)她是哪個主子出身呢！好笑！”
“吃是吃的好，活就不會干！一個婢女連洗衣服都不會，真不曉得二太太以前怎么寵著她的！”
嘰嘰喳喳的討論都集中在縮在廚房角落，狼吞虎咽的吃著獨食的錦娘身上。
她好似聽不見旁人高聲的討論，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眼前的食物，因為過于專注，眼睛都快成斗雞眼，一雙筷子起起落落飛快的扒飯，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才一口咽下去，不知道餓了多少天。
一碗飯吃到底，一張小紙片安靜的躺在碗底。
這時廚房里的其他人早已都吃了飯離開，只剩錦娘一人。
她顫巍巍的伸出手，拿起了紙片，展開，上書四個娟秀的小字：“小竹林見?！?br/>
洗衣房的旁側(cè)有一道清清的水渠，沿著水渠走上一段路程，是一片繁茂的小竹林。
因為沒有人打理，竹林里的竹子長的亂七八糟，用來隱匿身影再適合不過。
吃飽飯的錦娘躡手躡足的來到竹林，惶然四顧。
“錦娘，好久不見。”
溫婉輕盈的聲音，像是山泉那般甘冽靈動，卻令錦娘陡然打了個寒戰(zhàn)。
她的雙目不可置信的瞪大，回身看向遠(yuǎn)遠(yuǎn)走來的少女，嘴角微微挪動著，吐不出一個字。
蘇阮滿意的將她詫異的表情收入眼底，腳步徐徐走到她的身畔，沖她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再度令錦娘打了個激靈，明顯的抽口冷氣。
不出所料，幾十日洗衣房的生活已經(jīng)將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錦娘折磨至幾近崩潰。
蘇阮努力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和善溫柔，問道：“中午的飯食，可還合口味？”
錦娘的嘴巴大大的張開，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睛一動一動的看著蘇阮，似乎傻了。
蘇阮禁不住噗嗤一笑：“你還是把嘴巴合起來吧，這樣子看起來太蠢。”
這一聲開玩笑的奚落令錦娘回過了神，顫抖的伸出手指，搖搖晃晃指著蘇阮：“這段時間給我送飯的人是你……居然是你……是你害得我淪落到洗衣房，現(xiàn)在又給我送飯，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可能，不可能，居然是蘇阮！管她的人居然是蘇阮！
蘇阮從容自若的微微笑：“的確是我。我只不過把食盒放在柴房門口，你不問一句話拿去吃，吃了幾十日，到頭來還問我安的什么心？”
獲知錦娘被打入洗衣房的消息時，她就開始令綰綰每隔三日給錦娘送一次伙食。
落魄時幫她一把，也許能獲得她的感激；如若不能，至少能得到拿到她的把柄。
蘇阮當(dāng)時是這樣想的，如今，這顆棋子也該派上用場了。
錦娘被蘇阮問的啞口無言。
她被打入洗衣房，頭三日根本吃不下伙食，硬生生的餓了三天，餓的前胸貼著后背。
所以那天看到豐盛的食物，她未經(jīng)任何思考就把食盒拿進(jìn)了柴房，吃的干干凈凈。
自那以后，每隔三日都會有食盒擺放在柴房門口，成了她維持生命的唯一辦法。
她一直以為這是二太太對她的照顧，未料想……居然是蘇阮！
錦娘說不過蘇阮，轉(zhuǎn)而怒道：“呵，你想收買我？就憑這幾頓飯？不可能！我告訴你，我是二太太的人，我是二太太最看重的人！我幼時與她一同長大，我是她的陪嫁，我跟了她四十幾年！我們之間的感情深厚絕不是你這種冷血的人能明白的，我不會背叛二太太，絕不會！”
越是這般信誓旦旦說著誓言的人，越是倒戈的快。喊出這番話，更多的說服自己吧。
蘇阮的嘴角露出稍許的不屑，又迅速轉(zhuǎn)換回從容的姿態(tài)：“我何曾讓你背叛二太太？……你如此急急忙忙的表忠心，好似恨不得馬上就要背叛她……”
錦娘的臉色一白，兀自咬緊了牙關(guān)，好似被點穿了心事，眼神急劇變幻。
怎么可能不怨恨？被罰入這種地方，二太太連屁都沒放一個。她將那個食盒視作二太太對她的關(guān)懷照顧，現(xiàn)在卻得知那不是二太太的心意。
蘇阮看著她神色痛苦的掙扎，走的離她近了些，靠近她的耳畔，輕聲：“二太太將你忘了，蕭娘頂替了你的位置，你不知道嗎？”
蕭娘是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的婢女，以往都是錦娘壓著她，如今錦娘走了，她就頂了上來。
因為利益沖突，錦娘和蕭娘的關(guān)系勢同水火。
聞此消息，錦娘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半晌才道：“太太身邊需要人照看，所以才會……你休要挑撥！”
蘇阮道：“那她為何不曾來看你？”
錦娘斷然道：“二太太定是有脫不開身的理由！”
“呵……”蘇阮微微一笑，“也許吧，只是不知道，她這脫不開身的時間，會有多長？”
美麗的笑容，含著毒藥一般的甜美，令錦娘一瞬之間目眩神迷。
“多長……我都愿意等！”錦娘信誓旦旦。
“你跟著二姨娘，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恐怕根本不明白洗衣房的可怕之處?！碧K阮嗤笑，“你沒有發(fā)現(xiàn)嗎？洗衣房干活的婢女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
錦娘回想了一遍，的確如此：“所以——”
“在洗衣房工作的婢女，四肢都會長期沾染冷水。她們大多過了三十歲之后就會出現(xiàn)身體關(guān)節(jié)僵硬，尤其以手指、手腕、膝蓋關(guān)節(jié)為多，這種病叫做風(fēng)濕。一旦染上這種病，不出三年，關(guān)節(jié)僵硬老化，就無法再活動。如果是胯部的關(guān)節(jié)風(fēng)濕，就會致下半身癱瘓。如果是手指和腕部的關(guān)節(jié)風(fēng)濕，就無法再使用雙手。發(fā)病的婢女會被逐出蘇府，后果如何，你可以自行想象?！?br/>
蘇阮的眼眸微微垂下，看著錦娘紅腫的手指。
錦娘明顯瑟縮了一下。
蘇阮輕笑著安慰道：“別緊張，你只是長了凍瘡而已。”
錦娘非但沒有平緩，反而將手藏到了身后。
蘇阮看著她的動作可笑，她分明已經(jīng)被肉體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消稍稍給些誘惑就能反叛，偏偏還裝出貞潔烈女的樣子。蘇阮微微瞇起眼睛，雙眸深邃幽暗：“更可悲的是，你的職責(zé)只是從各閣樓的婢女中接過衣物、清洗干凈、晾干，再交還給婢女，沒有任何和主子們碰面的機(jī)會。無法和主子見面，就意味著你再能干、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得到賞識。或者，你就永遠(yuǎn)這般癡癡的等著，等到二姨娘哪日忽然記起了你，呵，但愿到時候，你還四肢俱在?！?br/>
錦娘聽到末段已只剩了微弱的喘息，眼前一陣陣發(fā)黑，所幸得蘇阮一把伸手過來攙扶住，才沒有摔倒下去，苦笑著喃喃：“阮姑娘……你與奴婢說這些何意？奴婢恐怕已經(jīng)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吧？而且，你我之間的仇怨也不少，你難道還會不計前嫌？……”
“你我并無仇怨，你只是替人辦事，而我——”蘇阮揚起唇角，“我馬上就要嫁入郡王府，對于蘇府的恩恩怨怨，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我過的是貴族的生活，區(qū)區(qū)蘇府，入不得我的眼?！?br/>
她知道錦娘這人攀炎附勢，自己要嫁入郡王府之事能讓錦娘更信任她。
錦娘一僵：“怎會？”
二太太一心要將蘇雪嫁入平郡王府，為此籌備許多年，怎會輕易把機(jī)會讓給蘇阮？
難道七姑娘在府上的地位，已經(jīng)能與五姑娘比肩了？！
蘇阮自信昭昭：“不信也罷，你身居洗衣房，對外頭的情況一無所知，我不怪你，到時候你出去問就是。我現(xiàn)在在這里，是想要你幫我一個忙。達(dá)成之后，我也可以幫你?；蛘撸氵€是繼續(xù)留在這里，等著二太太心血來潮的施舍？我丑話說在前頭，如若你拒絕我，今后的送飯可就沒有了?！?br/>
說到后半段，全然是開玩笑的語氣，卻把錦娘嚇的臉色一白。
人落魄到這個份上，一碗飯，就足以成為鉗制她的把柄。
“而且……”蘇阮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我在每日的飯食中添加了一味藥材，稍微有些毒性……”
錦娘大驚，冷汗涔涔的滾落。
蘇阮笑道：“別怕。它的潛伏期很長，一個月。我不會故意毒害你，只是圖個心安罷了?！?br/>
錦娘埋下了頭，毒？她沒有任何感覺，可是蘇阮的語氣，不像玩笑……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去辦，不能耽擱太久。錦娘你如何決斷？”蘇阮跟她廢話也說的夠多了，打算最后激她一把，“要么現(xiàn)在就跟我走，要么回去你的洗衣房，我沒有太多耐心?！?br/>
錦娘泯然不語，蘇阮也不等了，轉(zhuǎn)頭就向外走去。
方走幾步，聽得背后的腳步跟了上來。
錦娘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戰(zhàn)栗，卻又有堅硬如鐵的堅決：“你要我怎么做。”
……
回到夜雪閣已是午膳時間，閣樓里飄出竹葉的香氣，今天的午膳，是秋娘安排的竹筒飯。
蘇阮一步步的走近閣樓，聞著這誘人的香氣，浮起恬淡的笑容。
綰綰跟在蘇阮旁側(cè)，狐疑道：“姑娘，何事開懷？”
蘇阮揚起臉看著矗立在陽光之下的閣樓，淺笑：“綰綰，也許你不能體會，于我而言，聞著米飯的香氣，就好似有種歸家的眷戀感。我在庵堂中長大，連一頓像樣的齋飯也吃不上，吃到嘴里的，永遠(yuǎn)都是她們吃剩的殘羹剩飯，從未有人會為我精心的烹飪餐點。我活了一輩子，所渴望的，無非也就是歸家時，有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有一個人會永遠(yuǎn)的等著我。”
綰綰跟了蘇阮也有不短的時間了，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說這樣的話。
綰綰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在蔓延：“姑娘，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蘇阮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墨宸將她交給自己，定要好好保護(hù)才是。
遂道：“若今晚是不好的結(jié)果，你就回宸哥哥身邊去?！?br/>
綰綰一驚：“阮姑娘，您在說什么？——”
秋娘這時從閣樓里跑了出來：“姑娘，可算回來了！”
綰綰的話被堵在了嘴里，只能咽下去，不安的看著蘇阮。
“我餓了，秋娘?！碧K阮撒嬌的撅了撅嘴，挽住秋娘的胳膊。
秋娘親昵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饞貓，午飯都做好了，來，我們上樓吃?！?br/>
蘇阮將滿桌子的菜風(fēng)卷殘云，吃個精光。
秋娘欣慰的看著自己烹飪的菜肴被蘇阮清理的一干二凈，成就感簡直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上前去收拾餐具，一面道：“東菊回來了，被安置在西廂。”
蘇阮嗯了一聲，漱口：“都交代下去了吧，其他人?！?br/>
“都依姑娘的安排做好了?！鼻锬锒似鹨化B碗筷，“錦娘那邊如何？”
蘇阮以錦帕擦拭唇角：“我沒有千里眼，怎會知道?！?br/>
秋娘將碗筷收拾了，又迅速回來，撥開珠簾，攙扶蘇阮到里屋歇息：“姑娘，恕奴婢直言，奴婢始終覺得錦娘的安排不妥。錦娘跟了二太太幾十年，如此輕易的倒戈不合常理。奴婢就怕她到了二太太那兒，反而告我們一狀，麻煩就大了?！?br/>
蘇阮今日廢了頗多腦力，正感疲憊，往繡榻上一躺，眼睛就瞇上了：“我也滿心擔(dān)憂，但和你擔(dān)心的不是一個事?！?br/>
秋娘道：“姑娘擔(dān)心什么？”
蘇阮抿了抿唇，半晌沒吐后話。她擔(dān)心的，是父親。
可是這些沒法跟秋娘說。蘇阮道：“錦娘不用擔(dān)心，我既然敢下這一步棋，就有十足的把握操縱她。這世上的感情，又不是年頭越長就越深厚，何況這主仆之情，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卑微仰望，哪怕是看起來關(guān)系再好，也不過是……”
狗與主人的關(guān)系，一條狗再好，當(dāng)它和主人的利益沖突時，主人還會愛它嗎？
二太太現(xiàn)在一心討好父親，讓父親厭惡的錦娘怎會再留在身邊呢！
后半句話蘇阮沒有說出口，她沒有將秋娘看做仆人，更沒有將秋娘看做狗，而是視作親人。
秋娘道：“所以做婢子的，能攤上好的主子就是大幸?！?br/>
蘇阮低眸看著她：“我母親對你好嗎？”
秋娘連連點頭：“奴婢出身卑賤，是郡主施舍了一頓飯，救了奴婢一命，對奴婢恩同再造?！?br/>
“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蘇阮忽然起了興致。也許是過于渴望反而懼怕，她很少問起關(guān)于嵐瑛郡主的一切，只在腦袋里幻想母親的林林總總，在她的設(shè)計里，母妃應(yīng)當(dāng)是美麗動人、聰慧機(jī)靈、乖巧溫柔、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
“郡主她……脾氣不是太好。性子倔的很，又一意孤行，否則也不會年紀(jì)輕輕就……”
“嗯？”
秋娘的話語戛然而止，低眉：“沒什么，姑娘。姑娘早些睡吧，等養(yǎng)精蓄銳才能對付她們啊?！?br/>
蘇阮聽她的語氣似在遮掩，母親的死莫非另有蹊蹺？！
她狐疑的看著秋娘，秋娘卻不再多話。
蘇阮皺了皺眉，終是沒開口多問：“你也要好好準(zhǔn)備，今晚之事，還得仰仗你們?！?br/>
一整日，蘇府都被歡聲笑語包圍。
日暮之后，平郡王府的人告辭離去，府上恢復(fù)了平靜。
蘇阮窩居在閨房之中，臨著窗臺翻閱書卷，一陣清風(fēng)徐來，將久未翻動的書頁卷起了幾頁。
剛才，四太太第一時間傳來了消息：“婚事定下來了，平郡王府明日就會送聘禮上門。”
收到這個作為補(bǔ)償消息，蘇阮立即確認(rèn)了心中的想法，二房果然是放棄平郡王府的這門親事，退讓一步以圖牟取她的地契。
父親應(yīng)該是承諾了她們，只要她的婚事定下來，地契就送給蘇雪做嫁妝。
所以，蘇雪才會不遺余力的四處造謠，撮合她和宋瑾。
可笑……
蘇阮的視線中，驀然闖進(jìn)了好幾個陌生的身影，有男有女，男人舉著火把，女人提著燈籠，來勢洶洶。
為首的是一個婢女裝扮的女人，年紀(jì)約么三十出頭，穿著打扮艷麗至極，走路腳步輕快，小腰一扭一扭，很是趾高氣昂。
“蕭娘……”蘇阮微微喃喃。
這位，就是頂替錦娘之位的蕭娘，沒想到來傳話的是她，而不是二太太。
也好，聽說這位蕭娘之前也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年頭很久，不過上頭有錦娘壓著，一直也沒有出頭之日，只是個一等丫鬟。如今錦娘落勢，她就頂了上來當(dāng)了岳春閣的大丫鬟。為了拿住這個位置，她如今到處為二太太處理事情，正在四處樹立威望，這么來勢洶洶的沖進(jìn)夜雪閣，怕也來者不善。
越是如此就越要消消他的銳氣——好戲就要登臺。
蘇阮微微一笑。
蕭娘帶著婢女、侍衛(wèi)大搖大擺的闖進(jìn)夜雪閣。
庭院里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影。她四顧看了一圈，主樓里尚有燈火亮著，有人在。
她立即手叉著腰，沖著亮點的位置大聲囔囔起來：“人呢？人呢？真是見了鬼了，夜雪閣跟個死宅似的，連個人影也見不到！都死翹翹了？還不快給我死出來！”
身旁的婢女忍不住小聲提醒：“蕭娘，二太太吩咐我們不可和七姑娘沖突……”
蕭娘一個白眼球甩了過去，婢女悻悻閉上嘴，不敢再多話了。
蕭娘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唾了一口，大聲：“瞧你這德行！你怕什么？咱們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是蘇府的女主人，你就不能挺起你的腰桿嗎？一個不受寵的嫡女也能讓你害怕成這個樣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二太太身邊做事的！咱們來到這里，是代表二太太而來，區(qū)區(qū)蘇阮還能把我們怎么樣？！”
——還有句話她在心里沒說出來，近來蘇阮惹惱二太太好幾次，蘇阮已經(jīng)成為二太太的心腹大患，所以，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訓(xùn)蘇阮一頓，拿回去向二太太邀功！
蘇阮和秋娘此刻還在樓上，庭院里示威的聲音也穿透空氣清晰的傳了過來。
秋娘惱的罵道：“眼睛長頭頂上了，忘了錦娘的前車之鑒嗎！”
蘇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樓下又道：“我們奉二太太之命前來拿取地契，七姑娘，你要躲到何時？”
蘇阮道：“果真是為此事，二房已經(jīng)亟不可待了，倘若我的房產(chǎn)沒有給她，她恐怕會瘋狂。罷了，不用管她，我們一切按安排形事?！?br/>
秋娘點頭：“奴婢去了?！?br/>
蘇阮捧了茶盞慢慢悠悠的喝著，
蕭娘在樓下罵咧了幾句也沒收到反映，惱羞成怒的她沖到大門前，抬腳就往門上踹去。
砰！
砰砰！
門陡然打開，一腳，踹在蘇阮翠綠色的衣裙上。
蘇阮過來開門早有準(zhǔn)備，保持距離沒被她踢傷，當(dāng)下卻故意往后一退，唉喲一聲坐在地上。
這一跌倒，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夜雪閣幾人連忙沖上來攙扶她：“姑娘！還好嗎？”
蘇阮委屈的點點頭，春桃轉(zhuǎn)頭罵道：“哪來的不懂規(guī)矩的蠢貨，還不和我家姑娘道歉！”
蕭娘本就有故意示威之意，見對方憤怒就高興，非但不道歉，反而走上前，直接站在蘇阮身前，挑著眉毛：“唉喲，七姑娘，您可真是嬌弱呀，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撞了你?！?br/>
這種語氣實在是欠扁！春桃二話不說，一馬當(dāng)先沖上去，對著蕭娘就是狠狠一腳踹上她的小腹。
直接把沒有防備的蕭娘踹的彎了腰，捂著小腹慘叫一聲。
踢得漂亮！蘇阮特意留心了春桃踢的位置，正是小腹正中，女人孕育生命的地方，這一下，夠蕭娘受了。
蕭娘嗷嗷嗷的慘叫，身旁的婢女連忙攙扶她：“蕭娘！”
蕭娘捂著肚子忍了半晌，劇痛才緩過來，頓時勃然大怒：“反了！還愣著干嘛，給我抓住她！”
一擊成功的春桃迅速后退，像只小兔子似的躲在綰綰身后。
這，自然也是蘇阮的安排。
蕭娘有意收拾蘇阮，故意帶了五個牛高馬大的侍衛(wèi)過來，他們都是和二太太關(guān)系密切的人，隨時可以出手。聽見蕭娘一聲號令，侍衛(wèi)們頓時放下火把向春桃沖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快速靠近，激起地上塵土飛揚，一時之間，夜雪閣猶如戰(zhàn)場！
“綰綰救我！”春桃大叫。
綰綰不動，目光落在蘇阮身上。
蘇阮亦不動，只待那侍衛(wèi)第一下打到春桃身上，打亂她的長發(fā)，才微啟紅唇：“動手?！?br/>
綰綰一手揪住靠最近侍衛(wèi)的肩膀，大力一摔徑直將他摔出門外。
砰！
重重的一聲響，沉悶而嘶啞。
這一下動作太快了，所有的人都未反應(yīng)過來。綰綰蓮步輕移，抓住第二個侍衛(wèi)，輕易摔出。
對方終于回過神來，綰綰以一敵三與他們打斗，將廳堂毀的一塌糊涂。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部被綰綰收拾掉，摔出閣樓。
這一系列打的太暢快，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蕭娘卻是看的冷汗直流，女子多不習(xí)武，夜雪閣也沒有侍衛(wèi)，她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眼下這個……
她料到不妙，回身就想撤退。
一回頭，不知何時起身的蘇阮正在沖她笑。
蘇阮笑容滿面的關(guān)上門，扣上。
閣樓成了封閉的恐懼——蕭娘想起了一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br/>
“七姑娘，你想做什么……”蕭娘的汗水淌下，臉色煞白。
“殺人越貨嘍。”蘇阮瞇起眼笑，不過被嚇一嚇就白了臉，難怪被錦娘壓的死死的。
“七姑娘，若有得罪，奴婢在這里道歉……”蕭娘認(rèn)錯倒是迅速。
蘇阮假裝沒聽見這句話：“二太太叫你們來的？”
除了蕭娘，同行的還有五個婢女，都被嚇破了膽，蕭娘不怕，她們怕！
七姑娘和平郡王府的婚事迫在眉睫，老爺近來也對她尤為寵愛，招惹她，不是找死嗎！
她們跪下，哀求：“七姑娘饒命！奴婢們只是奉二太太之命前來，并無惡意！”
唯獨蕭娘一人站著，怒道：“你們……”
話未說完，就被綰綰一腳踢在膝關(guān)節(jié)，軟趴趴的跪了下去，雙膝重重叩擊地面。
突然被打，她驚慌的抬起臉，對上蘇阮冷冰冰的眸子，又慌忙低下頭，心口狂跳。
綰綰又是一腳踹在她背上，直接把她踢的匍匐在地，臉蛋和大地親密接觸。
惴惴不安的侍女們嚇得都哭了起來。
“綰綰，你太殘暴了……”蘇阮頗為憐香惜玉的搖搖頭，然后一腳踩上蕭娘漂亮的臉蛋。
蕭娘的腦袋都要被踩扁了，嗚嗚嗚的呻吟。
其他的婢女皆往后縮了縮，驚恐的看著蘇阮。
蘇阮在外從未表現(xiàn)過強(qiáng)勢，她永遠(yuǎn)是溫馴的，聽話的，哪怕提什么要求，也是客氣的，禮貌的。因此，她們才敢肆無忌憚的嘲笑她是“災(zāi)星”，哪怕是蘇府最下等的婢女，也不將她放在眼里。
蘇阮稍稍放松腳，問道：“你來我夜雪閣，是做什么？”
蕭娘磕磕巴巴：“奴婢、奴婢奉二太太之命，前來……取……地契……”
“?。俊碧K阮輕輕一笑，腳更用力幾分，“不能用更動聽的詞匯嗎？”
她這一腳當(dāng)真發(fā)了狠，直踩的蕭娘的耳朵都流出血來，面部也完全扭曲，話也連不成句子了：“不、不，奴婢，奴婢……是過來拿……不，是搶地契的！”
踩在臉上的腳松了些，蘇阮的聲音帶了幾分入骨的寒意：“繼續(xù)?！?br/>
蕭娘心一橫，痛哭流涕的大聲喊道：“奴婢是受二太太指使過來搶地契的！”
－－－－－－題外話－－－－－－
打人太殘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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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封閉，她又深居簡出，或者的消息極少，墨宸，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
倘若他在帝都的話，只怕是早已聽聞她和宋瑾之間的傳言。
蘇阮搖搖頭，當(dāng)下，最要緊的是想清楚二房到底是想做什么……
和宋瑾的婚事已經(jīng)到了這份上，能做的她都做過了，反倒不那么著急，母親留下的遺產(chǎn)，才是當(dāng)下最要緊的事情。她的眼中漸漸露出冰冷的神色，既然知道二房一定會對她的地契出手，她便不能再坐以待斃！那么這次，讓她變被動為主動，讓二房也嘗嘗她承受過的痛苦滋味！
……
大清早，府內(nèi)就開始清掃門廳，擯除污穢，迎接貴客。
平郡王府的眾人如期而至，二十幾位客人皆衣著華麗，腳步沉穩(wěn)的走進(jìn)府中。
四個腳夫緊隨其后，她們用橫杠扛著一只巨大的金絲楠木箱柜，頗為吃力的走著。
箱子上系著紅色的綢緞，一看就是婚嫁所用的物品。
“王爺、王妃、離世子！歡迎！”
蘇良與二太太、蘇修等幾個兒子早已候在門前，他們亦衣著莊重正式，精神抖擻。
蘇家?guī)兹嗽谝卵b和配飾的華美程度上更勝平郡王府一籌，不過平郡王和離世子的衣服邊邊角角皆有蛟龍圖案，這在當(dāng)朝是皇族才能用的紋繡。
光這圖案，就能拉開他們與平常人家之間的距離。
“蘇老爺、蘇太太。”平郡王慣來嚴(yán)肅自制，只淡淡的客套道。
二太太立在夫君旁側(cè)，言笑晏晏：“諸位大人物登場，當(dāng)真令我蘇府蓬蓽生輝?！?br/>
她今日一襲莊重的暗紫色錦緞華袍，頭發(fā)盤成了端莊大氣的飛鳳髻，橫插三枚通透奪目、價值連城的凝玉發(fā)簪，連流蘇墜子都是最為昂貴的月光寶石，全身上下的行頭價值難顧。
平郡王妃一改當(dāng)日在蘇府暴怒的面帽，端莊的笑著道：“蘇太太過謙，誰人不知蘇府的奢華程度在帝都首屈一指，連我郡王府也只能仰視。方才連離兒還在嘖嘖驚嘆，沿著蘇府的門墻一路走來，腳下踩的是大理石，墻壁上貼著的瓷磚是上好的琉璃玉，門口的兩樽獅子是真金白銀打造……蘇家的家財只怕用富可敵國才能形容?！?br/>
宋離站在與父親持平的位置，爽朗笑道：“母妃，您這般說，孩兒倒不好意思了，方才的確是勢失禮。”
平郡王妃一笑，眼中滿滿都是對兒子的疼愛：“好好好，不說你。你不是有替阿瑾送禮來？”
“哦，對！”宋離一拍腦袋，“蘇世伯，我們今日帶來一分小小的薄禮，請世伯笑納?！?br/>
腳夫?qū)⒔鸾z楠木箱柜抬上前，蘇修道了謝，令仆從將禮物帶下去安放。
蘇良客套道：“王爺何須如此客氣，今日不過是我們兩家平常的聚一聚，還帶禮物，倒顯得生疏了。”
宋離頗有深意的笑道：“蘇世伯，這禮物您可拒絕不得。阿瑾聽聞阿阮姑娘身體不好，千辛萬苦尋了些補(bǔ)身的藥材讓我一定帶來，這是他個人的心意。真正的好東西，還在后頭呢——”
眾人會意，不約而同的哈哈一笑。
蘇良也樂呵呵道：“那就多謝瑾公子了。諸位，我們?nèi)雰?nèi)慢慢談吧，里面請！”
眾人往府中走去，蘇良與王爺并肩走在最前，平王爺?shù)诙伍_口說話：“太府卿未到？”
蘇良道：“家兄路途稍遠(yuǎn)，恐怕要稍后才會到來。”
宋離緊隨父親的腳步，道：“太府卿近來因為他兒子墨宸的功勛屢屢升官，頗受皇上器重，登上丞相之位指日可待?！?br/>
他意味深長的拉長了音調(diào)，雙眸中暗潮涌動。
蘇良經(jīng)商的原則就是不牽扯朝政，對此并不了解：“哦？是嗎？大哥倒未與我提過。”
宋離的聲音沉了幾分：“介時，只怕我郡王府還要仰仗蘇家——”
蘇良心里咯噔一跳，宋離此言，是要以蘇府為媒，拉攏和大哥之間的關(guān)系？
他祥裝聽不懂：“咱們兩家結(jié)親，自是互相幫忙。與我兄長的事宜，稍后你們可以詳談。”
宋離笑了一聲，也不再揪著他不放了。
眾人一同從前廳繞過，穿過刻著浮雕的長長回廊，又繞過幾個亭臺樓榭，最終在宴客的悠然居停步。
悠然居是蘇府內(nèi)最為奢華的一座建筑物，模擬宮殿進(jìn)行的設(shè)計，方方正正，四角上揚的頂蓋，長角飛啄，殿內(nèi)寬敞明亮，用十六跟巨大的柱子支撐起來，金碧輝煌，磅礴無比。
桌上已擺好了美酒與水果、點心，旁側(cè)歌姬伶人載歌載舞，一派喜氣洋洋。
宋家人見蘇家人為招待他們?nèi)绱擞眯?，紛紛露出滿意的表情，又夸贊了幾句。
“老爺，大老爺來了，是否要去迎接？”
“嗯?！碧K良對平郡王拱手，“諸位先行就坐，我暫離片刻，有任何需要喚他們即可，請不必拘謹(jǐn)，當(dāng)做自己家就好?！?br/>
平郡王道：“你且去吧?！?br/>
蘇良一走，宋離就迫不及待的湊到父親身邊：“父親，離兒所言不虛吧。蘇府大氣磅礴，極盡奢華，財力不容小覷，將來指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又有太府卿這門近親，可以將我府與太府卿一派的關(guān)系更拉近一步，允這門親事對我們家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平郡王道：“說的條條是道，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瑾兒求你幫忙？”
宋離呵呵一笑，一副被父親看穿的樣子：“既對咱們家有利，又能成人之美，如何不好？”
平郡王喝道：“你啊你，就是太寵著你弟弟了。你這般對他千依百順，日后成了郡王，怎么壓得住他？”
宋離笑道：“父王你歷來忙碌，我在阿離面前亦父亦兄。他的事，我怎能坐視不理？”
……能讓宋瑾迎娶這商戶之女，日后也就少了一個大大的威脅。他上回之所以會對宋瑾下手，就是因為獲知他有可能會迎娶暮郡主的消息。這么多年宋瑾都在涉足政壇，如今已經(jīng)是具有和他比肩的政治勢力，若再添一位有權(quán)的妻子，那才是真的壓不住了。所以，當(dāng)宋離找到他，央求他去向父王和母妃美言迎娶蘇阮之時，他一口就答應(yīng)下來，這段時日便不斷的游說父母，終于讓他們同意了這門親事。
父子倆談話談的熱絡(luò)，平郡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頗為不屑的輕哼一聲。
她對蘇府沒有任何好感，此次同意這門婚事，完全是因為兩個兒子一同軟磨硬泡，她雖然勉勉強(qiáng)強(qiáng)答應(yīng)，內(nèi)里卻下了決心，以后蘇家不管哪個女人進(jìn)門，她一定不會讓蘇家人有好日子過！
宋家人正說著話，蘇溫、蘇良兩兄弟一起走了進(jìn)來：“王爺，王妃，好久不見！”
“呵，太府卿大人，的確有些時日不見了?！逼娇ね蹰_了金口，“來得這樣遲，罰酒三杯?！?br/>
蘇溫頗為豪爽：“罰，是該罰，我還替我內(nèi)人罰三杯，自罰六杯，拿酒來！”
喝了酒，蘇溫在平郡王旁側(cè)坐下，左右看了幾眼：“瑾公子怎的沒來？”
“今日他外婆壽辰，我們一家人去不了，就讓他做個代表，拿著賀禮去賀喜了?！逼娇ね蹂忉尩?，“而且這婚姻之事，父母出面就好，孩子們還是將會面之事留到婚后?！?br/>
她當(dāng)然不會說是因為外面關(guān)于宋瑾的傳言難以入耳，完全將他描繪成了一個舔跪蘇阮的牛皮糖，所以無論如何，她也不允他在婚前再踏足蘇府一步，免得丟平郡王府的臉面。
平郡王也關(guān)切道：“我們的大功臣怎么也沒來？”
“什么功臣，我兒子就那么一點蠻力，僥幸拿了些功勛而已，沒什么大本事?！碧K溫?fù)u頭。
宋離道：“太府卿謙虛?！?br/>
蘇溫似乎不愿多談墨宸：“他大半月前離京，連招呼都沒跟我打一聲，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家，我也懶得管。不要提他，來，我們喝酒?！?br/>
……
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必然會有陰影的存在。
當(dāng)蘇府熱熱鬧鬧的舉辦著這場盛大的筵席之時，另有一個角落，十分凄涼。
洗衣房在蘇府的西北角落，它位置偏僻至極，遠(yuǎn)離蘇府的主區(qū)域，除非是負(fù)責(zé)送衣服過去的婢女，平日里根本不會有人踏足，連通往那一路的小道上都布滿了雜亂的草，仿佛它根本不屬于蘇府。
在洗衣房里工作的洗衣女是蘇府最卑賤的下等仆人。
她們多是身份卑賤的世奴，吃穿用度最差，工作又最累。一年到頭見不到葷腥，蔬菜也是府上其他閣樓撿剩下來的殘葉；用冰冷的河水清洗數(shù)量龐大衣物，還有后續(xù)的一系列衣服護(hù)養(yǎng)工作。
倘若不慎弄壞了主子的一件衣裳，換來的就是無法估計的懲罰，這種事，時有發(fā)生。
對于一直在這里干活的婢女而言，漸漸成了習(xí)慣也能忍受，但是，對于受到處罰而被貶斥到這里的人來說，這里無異于無間地獄。
“你們看，又有人送飯給她吃！嘖嘖，好幾樣菜，有魚有肉……”
“真嬌貴，咱們吃得下的東西，她吃不下，不知道的還當(dāng)她是哪個主子出身呢！好笑！”
“吃是吃的好，活就不會干！一個婢女連洗衣服都不會，真不曉得二太太以前怎么寵著她的！”
嘰嘰喳喳的討論都集中在縮在廚房角落，狼吞虎咽的吃著獨食的錦娘身上。
她好似聽不見旁人高聲的討論，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眼前的食物，因為過于專注，眼睛都快成斗雞眼，一雙筷子起起落落飛快的扒飯，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才一口咽下去，不知道餓了多少天。
一碗飯吃到底，一張小紙片安靜的躺在碗底。
這時廚房里的其他人早已都吃了飯離開，只剩錦娘一人。
她顫巍巍的伸出手，拿起了紙片，展開，上書四個娟秀的小字：“小竹林見?！?br/>
洗衣房的旁側(cè)有一道清清的水渠，沿著水渠走上一段路程，是一片繁茂的小竹林。
因為沒有人打理，竹林里的竹子長的亂七八糟，用來隱匿身影再適合不過。
吃飽飯的錦娘躡手躡足的來到竹林，惶然四顧。
“錦娘，好久不見?！?br/>
溫婉輕盈的聲音，像是山泉那般甘冽靈動，卻令錦娘陡然打了個寒戰(zhàn)。
她的雙目不可置信的瞪大，回身看向遠(yuǎn)遠(yuǎn)走來的少女，嘴角微微挪動著，吐不出一個字。
蘇阮滿意的將她詫異的表情收入眼底，腳步徐徐走到她的身畔，沖她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再度令錦娘打了個激靈，明顯的抽口冷氣。
不出所料，幾十日洗衣房的生活已經(jīng)將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錦娘折磨至幾近崩潰。
蘇阮努力讓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和善溫柔，問道：“中午的飯食，可還合口味？”
錦娘的嘴巴大大的張開，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睛一動一動的看著蘇阮，似乎傻了。
蘇阮禁不住噗嗤一笑：“你還是把嘴巴合起來吧，這樣子看起來太蠢?！?br/>
這一聲開玩笑的奚落令錦娘回過了神，顫抖的伸出手指，搖搖晃晃指著蘇阮：“這段時間給我送飯的人是你……居然是你……是你害得我淪落到洗衣房，現(xiàn)在又給我送飯，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可能，不可能，居然是蘇阮！管她的人居然是蘇阮！
蘇阮從容自若的微微笑：“的確是我。我只不過把食盒放在柴房門口，你不問一句話拿去吃，吃了幾十日，到頭來還問我安的什么心？”
獲知錦娘被打入洗衣房的消息時，她就開始令綰綰每隔三日給錦娘送一次伙食。
落魄時幫她一把，也許能獲得她的感激；如若不能，至少能得到拿到她的把柄。
蘇阮當(dāng)時是這樣想的，如今，這顆棋子也該派上用場了。
錦娘被蘇阮問的啞口無言。
她被打入洗衣房，頭三日根本吃不下伙食，硬生生的餓了三天，餓的前胸貼著后背。
所以那天看到豐盛的食物，她未經(jīng)任何思考就把食盒拿進(jìn)了柴房，吃的干干凈凈。
自那以后，每隔三日都會有食盒擺放在柴房門口，成了她維持生命的唯一辦法。
她一直以為這是二太太對她的照顧，未料想……居然是蘇阮！
錦娘說不過蘇阮，轉(zhuǎn)而怒道：“呵，你想收買我？就憑這幾頓飯？不可能！我告訴你，我是二太太的人，我是二太太最看重的人！我幼時與她一同長大，我是她的陪嫁，我跟了她四十幾年！我們之間的感情深厚絕不是你這種冷血的人能明白的，我不會背叛二太太，絕不會！”
越是這般信誓旦旦說著誓言的人，越是倒戈的快。喊出這番話，更多的說服自己吧。
蘇阮的嘴角露出稍許的不屑，又迅速轉(zhuǎn)換回從容的姿態(tài)：“我何曾讓你背叛二太太？……你如此急急忙忙的表忠心，好似恨不得馬上就要背叛她……”
錦娘的臉色一白，兀自咬緊了牙關(guān)，好似被點穿了心事，眼神急劇變幻。
怎么可能不怨恨？被罰入這種地方，二太太連屁都沒放一個。她將那個食盒視作二太太對她的關(guān)懷照顧，現(xiàn)在卻得知那不是二太太的心意。
蘇阮看著她神色痛苦的掙扎，走的離她近了些，靠近她的耳畔，輕聲：“二太太將你忘了，蕭娘頂替了你的位置，你不知道嗎？”
蕭娘是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的婢女，以往都是錦娘壓著她，如今錦娘走了，她就頂了上來。
因為利益沖突，錦娘和蕭娘的關(guān)系勢同水火。
聞此消息，錦娘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半晌才道：“太太身邊需要人照看，所以才會……你休要挑撥！”
蘇阮道：“那她為何不曾來看你？”
錦娘斷然道：“二太太定是有脫不開身的理由！”
“呵……”蘇阮微微一笑，“也許吧，只是不知道，她這脫不開身的時間，會有多長？”
美麗的笑容，含著毒藥一般的甜美，令錦娘一瞬之間目眩神迷。
“多長……我都愿意等！”錦娘信誓旦旦。
“你跟著二姨娘，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恐怕根本不明白洗衣房的可怕之處?！碧K阮嗤笑，“你沒有發(fā)現(xiàn)嗎？洗衣房干活的婢女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
錦娘回想了一遍，的確如此：“所以——”
“在洗衣房工作的婢女，四肢都會長期沾染冷水。她們大多過了三十歲之后就會出現(xiàn)身體關(guān)節(jié)僵硬，尤其以手指、手腕、膝蓋關(guān)節(jié)為多，這種病叫做風(fēng)濕。一旦染上這種病，不出三年，關(guān)節(jié)僵硬老化，就無法再活動。如果是胯部的關(guān)節(jié)風(fēng)濕，就會致下半身癱瘓。如果是手指和腕部的關(guān)節(jié)風(fēng)濕，就無法再使用雙手。發(fā)病的婢女會被逐出蘇府，后果如何，你可以自行想象。”
蘇阮的眼眸微微垂下，看著錦娘紅腫的手指。
錦娘明顯瑟縮了一下。
蘇阮輕笑著安慰道：“別緊張，你只是長了凍瘡而已?！?br/>
錦娘非但沒有平緩，反而將手藏到了身后。
蘇阮看著她的動作可笑，她分明已經(jīng)被肉體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只消稍稍給些誘惑就能反叛，偏偏還裝出貞潔烈女的樣子。蘇阮微微瞇起眼睛，雙眸深邃幽暗：“更可悲的是，你的職責(zé)只是從各閣樓的婢女中接過衣物、清洗干凈、晾干，再交還給婢女，沒有任何和主子們碰面的機(jī)會。無法和主子見面，就意味著你再能干、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得到賞識?；蛘?，你就永遠(yuǎn)這般癡癡的等著，等到二姨娘哪日忽然記起了你，呵，但愿到時候，你還四肢俱在?！?br/>
錦娘聽到末段已只剩了微弱的喘息，眼前一陣陣發(fā)黑，所幸得蘇阮一把伸手過來攙扶住，才沒有摔倒下去，苦笑著喃喃：“阮姑娘……你與奴婢說這些何意？奴婢恐怕已經(jīng)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吧？而且，你我之間的仇怨也不少，你難道還會不計前嫌？……”
“你我并無仇怨，你只是替人辦事，而我——”蘇阮揚起唇角，“我馬上就要嫁入郡王府，對于蘇府的恩恩怨怨，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我過的是貴族的生活，區(qū)區(qū)蘇府，入不得我的眼?！?br/>
她知道錦娘這人攀炎附勢，自己要嫁入郡王府之事能讓錦娘更信任她。
錦娘一僵：“怎會？”
二太太一心要將蘇雪嫁入平郡王府，為此籌備許多年，怎會輕易把機(jī)會讓給蘇阮？
難道七姑娘在府上的地位，已經(jīng)能與五姑娘比肩了？！
蘇阮自信昭昭：“不信也罷，你身居洗衣房，對外頭的情況一無所知，我不怪你，到時候你出去問就是。我現(xiàn)在在這里，是想要你幫我一個忙。達(dá)成之后，我也可以幫你?；蛘?，你還是繼續(xù)留在這里，等著二太太心血來潮的施舍？我丑話說在前頭，如若你拒絕我，今后的送飯可就沒有了?！?br/>
說到后半段，全然是開玩笑的語氣，卻把錦娘嚇的臉色一白。
人落魄到這個份上，一碗飯，就足以成為鉗制她的把柄。
“而且……”蘇阮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我在每日的飯食中添加了一味藥材，稍微有些毒性……”
錦娘大驚，冷汗涔涔的滾落。
蘇阮笑道：“別怕。它的潛伏期很長，一個月。我不會故意毒害你，只是圖個心安罷了?！?br/>
錦娘埋下了頭，毒？她沒有任何感覺，可是蘇阮的語氣，不像玩笑……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去辦，不能耽擱太久。錦娘你如何決斷？”蘇阮跟她廢話也說的夠多了，打算最后激她一把，“要么現(xiàn)在就跟我走，要么回去你的洗衣房，我沒有太多耐心?！?br/>
錦娘泯然不語，蘇阮也不等了，轉(zhuǎn)頭就向外走去。
方走幾步，聽得背后的腳步跟了上來。
錦娘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戰(zhàn)栗，卻又有堅硬如鐵的堅決：“你要我怎么做?！?br/>
……
回到夜雪閣已是午膳時間，閣樓里飄出竹葉的香氣，今天的午膳，是秋娘安排的竹筒飯。
蘇阮一步步的走近閣樓，聞著這誘人的香氣，浮起恬淡的笑容。
綰綰跟在蘇阮旁側(cè)，狐疑道：“姑娘，何事開懷？”
蘇阮揚起臉看著矗立在陽光之下的閣樓，淺笑：“綰綰，也許你不能體會，于我而言，聞著米飯的香氣，就好似有種歸家的眷戀感。我在庵堂中長大，連一頓像樣的齋飯也吃不上，吃到嘴里的，永遠(yuǎn)都是她們吃剩的殘羹剩飯，從未有人會為我精心的烹飪餐點。我活了一輩子，所渴望的，無非也就是歸家時，有一碗熱騰騰的飯菜，有一個人會永遠(yuǎn)的等著我?！?br/>
綰綰跟了蘇阮也有不短的時間了，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說這樣的話。
綰綰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在蔓延：“姑娘，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蘇阮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墨宸將她交給自己，定要好好保護(hù)才是。
遂道：“若今晚是不好的結(jié)果，你就回宸哥哥身邊去?！?br/>
綰綰一驚：“阮姑娘，您在說什么？——”
秋娘這時從閣樓里跑了出來：“姑娘，可算回來了！”
綰綰的話被堵在了嘴里，只能咽下去，不安的看著蘇阮。
“我餓了，秋娘?！碧K阮撒嬌的撅了撅嘴，挽住秋娘的胳膊。
秋娘親昵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饞貓，午飯都做好了，來，我們上樓吃?！?br/>
蘇阮將滿桌子的菜風(fēng)卷殘云，吃個精光。
秋娘欣慰的看著自己烹飪的菜肴被蘇阮清理的一干二凈，成就感簡直要從胸口溢出來。
她上前去收拾餐具，一面道：“東菊回來了，被安置在西廂?！?br/>
蘇阮嗯了一聲，漱口：“都交代下去了吧，其他人。”
“都依姑娘的安排做好了?！鼻锬锒似鹨化B碗筷，“錦娘那邊如何？”
蘇阮以錦帕擦拭唇角：“我沒有千里眼，怎會知道。”
秋娘將碗筷收拾了，又迅速回來，撥開珠簾，攙扶蘇阮到里屋歇息：“姑娘，恕奴婢直言，奴婢始終覺得錦娘的安排不妥。錦娘跟了二太太幾十年，如此輕易的倒戈不合常理。奴婢就怕她到了二太太那兒，反而告我們一狀，麻煩就大了?！?br/>
蘇阮今日廢了頗多腦力，正感疲憊，往繡榻上一躺，眼睛就瞇上了：“我也滿心擔(dān)憂，但和你擔(dān)心的不是一個事?！?br/>
秋娘道：“姑娘擔(dān)心什么？”
蘇阮抿了抿唇，半晌沒吐后話。她擔(dān)心的，是父親。
可是這些沒法跟秋娘說。蘇阮道：“錦娘不用擔(dān)心，我既然敢下這一步棋，就有十足的把握操縱她。這世上的感情，又不是年頭越長就越深厚，何況這主仆之情，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卑微仰望，哪怕是看起來關(guān)系再好，也不過是……”
狗與主人的關(guān)系，一條狗再好，當(dāng)它和主人的利益沖突時，主人還會愛它嗎？
二太太現(xiàn)在一心討好父親，讓父親厭惡的錦娘怎會再留在身邊呢！
后半句話蘇阮沒有說出口，她沒有將秋娘看做仆人，更沒有將秋娘看做狗，而是視作親人。
秋娘道：“所以做婢子的，能攤上好的主子就是大幸?！?br/>
蘇阮低眸看著她：“我母親對你好嗎？”
秋娘連連點頭：“奴婢出身卑賤，是郡主施舍了一頓飯，救了奴婢一命，對奴婢恩同再造?！?br/>
“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蘇阮忽然起了興致。也許是過于渴望反而懼怕，她很少問起關(guān)于嵐瑛郡主的一切，只在腦袋里幻想母親的林林總總，在她的設(shè)計里，母妃應(yīng)當(dāng)是美麗動人、聰慧機(jī)靈、乖巧溫柔、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
“郡主她……脾氣不是太好。性子倔的很，又一意孤行，否則也不會年紀(jì)輕輕就……”
“嗯？”
秋娘的話語戛然而止，低眉：“沒什么，姑娘。姑娘早些睡吧，等養(yǎng)精蓄銳才能對付她們啊?！?br/>
蘇阮聽她的語氣似在遮掩，母親的死莫非另有蹊蹺？！
她狐疑的看著秋娘，秋娘卻不再多話。
蘇阮皺了皺眉，終是沒開口多問：“你也要好好準(zhǔn)備，今晚之事，還得仰仗你們。”
一整日，蘇府都被歡聲笑語包圍。
日暮之后，平郡王府的人告辭離去，府上恢復(fù)了平靜。
蘇阮窩居在閨房之中，臨著窗臺翻閱書卷，一陣清風(fēng)徐來，將久未翻動的書頁卷起了幾頁。
剛才，四太太第一時間傳來了消息：“婚事定下來了，平郡王府明日就會送聘禮上門。”
收到這個作為補(bǔ)償消息，蘇阮立即確認(rèn)了心中的想法，二房果然是放棄平郡王府的這門親事，退讓一步以圖牟取她的地契。
父親應(yīng)該是承諾了她們，只要她的婚事定下來，地契就送給蘇雪做嫁妝。
所以，蘇雪才會不遺余力的四處造謠，撮合她和宋瑾。
可笑……
蘇阮的視線中，驀然闖進(jìn)了好幾個陌生的身影，有男有女，男人舉著火把，女人提著燈籠，來勢洶洶。
為首的是一個婢女裝扮的女人，年紀(jì)約么三十出頭，穿著打扮艷麗至極，走路腳步輕快，小腰一扭一扭，很是趾高氣昂。
“蕭娘……”蘇阮微微喃喃。
這位，就是頂替錦娘之位的蕭娘，沒想到來傳話的是她，而不是二太太。
也好，聽說這位蕭娘之前也一直在二太太身邊伺候，年頭很久，不過上頭有錦娘壓著，一直也沒有出頭之日，只是個一等丫鬟。如今錦娘落勢，她就頂了上來當(dāng)了岳春閣的大丫鬟。為了拿住這個位置，她如今到處為二太太處理事情，正在四處樹立威望，這么來勢洶洶的沖進(jìn)夜雪閣，怕也來者不善。
越是如此就越要消消他的銳氣——好戲就要登臺。
蘇阮微微一笑。
蕭娘帶著婢女、侍衛(wèi)大搖大擺的闖進(jìn)夜雪閣。
庭院里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影。她四顧看了一圈，主樓里尚有燈火亮著，有人在。
她立即手叉著腰，沖著亮點的位置大聲囔囔起來：“人呢？人呢？真是見了鬼了，夜雪閣跟個死宅似的，連個人影也見不到！都死翹翹了？還不快給我死出來！”
身旁的婢女忍不住小聲提醒：“蕭娘，二太太吩咐我們不可和七姑娘沖突……”
蕭娘一個白眼球甩了過去，婢女悻悻閉上嘴，不敢再多話了。
蕭娘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唾了一口，大聲：“瞧你這德行！你怕什么？咱們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是蘇府的女主人，你就不能挺起你的腰桿嗎？一個不受寵的嫡女也能讓你害怕成這個樣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二太太身邊做事的！咱們來到這里，是代表二太太而來，區(qū)區(qū)蘇阮還能把我們怎么樣？！”
——還有句話她在心里沒說出來，近來蘇阮惹惱二太太好幾次，蘇阮已經(jīng)成為二太太的心腹大患，所以，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訓(xùn)蘇阮一頓，拿回去向二太太邀功！
蘇阮和秋娘此刻還在樓上，庭院里示威的聲音也穿透空氣清晰的傳了過來。
秋娘惱的罵道：“眼睛長頭頂上了，忘了錦娘的前車之鑒嗎！”
蘇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樓下又道：“我們奉二太太之命前來拿取地契，七姑娘，你要躲到何時？”
蘇阮道：“果真是為此事，二房已經(jīng)亟不可待了，倘若我的房產(chǎn)沒有給她，她恐怕會瘋狂。罷了，不用管她，我們一切按安排形事?！?br/>
秋娘點頭：“奴婢去了。”
蘇阮捧了茶盞慢慢悠悠的喝著，
蕭娘在樓下罵咧了幾句也沒收到反映，惱羞成怒的她沖到大門前，抬腳就往門上踹去。
砰！
砰砰！
門陡然打開，一腳，踹在蘇阮翠綠色的衣裙上。
蘇阮過來開門早有準(zhǔn)備，保持距離沒被她踢傷，當(dāng)下卻故意往后一退，唉喲一聲坐在地上。
這一跌倒，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夜雪閣幾人連忙沖上來攙扶她：“姑娘！還好嗎？”
蘇阮委屈的點點頭，春桃轉(zhuǎn)頭罵道：“哪來的不懂規(guī)矩的蠢貨，還不和我家姑娘道歉！”
蕭娘本就有故意示威之意，見對方憤怒就高興，非但不道歉，反而走上前，直接站在蘇阮身前，挑著眉毛：“唉喲，七姑娘，您可真是嬌弱呀，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撞了你。”
這種語氣實在是欠扁！春桃二話不說，一馬當(dāng)先沖上去，對著蕭娘就是狠狠一腳踹上她的小腹。
直接把沒有防備的蕭娘踹的彎了腰，捂著小腹慘叫一聲。
踢得漂亮！蘇阮特意留心了春桃踢的位置，正是小腹正中，女人孕育生命的地方，這一下，夠蕭娘受了。
蕭娘嗷嗷嗷的慘叫，身旁的婢女連忙攙扶她：“蕭娘！”
蕭娘捂著肚子忍了半晌，劇痛才緩過來，頓時勃然大怒：“反了！還愣著干嘛，給我抓住她！”
一擊成功的春桃迅速后退，像只小兔子似的躲在綰綰身后。
這，自然也是蘇阮的安排。
蕭娘有意收拾蘇阮，故意帶了五個牛高馬大的侍衛(wèi)過來，他們都是和二太太關(guān)系密切的人，隨時可以出手。聽見蕭娘一聲號令，侍衛(wèi)們頓時放下火把向春桃沖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快速靠近，激起地上塵土飛揚，一時之間，夜雪閣猶如戰(zhàn)場！
“綰綰救我！”春桃大叫。
綰綰不動，目光落在蘇阮身上。
蘇阮亦不動，只待那侍衛(wèi)第一下打到春桃身上，打亂她的長發(fā)，才微啟紅唇：“動手?！?br/>
綰綰一手揪住靠最近侍衛(wèi)的肩膀，大力一摔徑直將他摔出門外。
砰！
重重的一聲響，沉悶而嘶啞。
這一下動作太快了，所有的人都未反應(yīng)過來。綰綰蓮步輕移，抓住第二個侍衛(wèi)，輕易摔出。
對方終于回過神來，綰綰以一敵三與他們打斗，將廳堂毀的一塌糊涂。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部被綰綰收拾掉，摔出閣樓。
這一系列打的太暢快，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蕭娘卻是看的冷汗直流，女子多不習(xí)武，夜雪閣也沒有侍衛(wèi)，她才敢這般肆無忌憚。
眼下這個……
她料到不妙，回身就想撤退。
一回頭，不知何時起身的蘇阮正在沖她笑。
蘇阮笑容滿面的關(guān)上門，扣上。
閣樓成了封閉的恐懼——蕭娘想起了一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七姑娘，你想做什么……”蕭娘的汗水淌下，臉色煞白。
“殺人越貨嘍?！碧K阮瞇起眼笑，不過被嚇一嚇就白了臉，難怪被錦娘壓的死死的。
“七姑娘，若有得罪，奴婢在這里道歉……”蕭娘認(rèn)錯倒是迅速。
蘇阮假裝沒聽見這句話：“二太太叫你們來的？”
除了蕭娘，同行的還有五個婢女，都被嚇破了膽，蕭娘不怕，她們怕！
七姑娘和平郡王府的婚事迫在眉睫，老爺近來也對她尤為寵愛，招惹她，不是找死嗎！
她們跪下，哀求：“七姑娘饒命！奴婢們只是奉二太太之命前來，并無惡意！”
唯獨蕭娘一人站著，怒道：“你們……”
話未說完，就被綰綰一腳踢在膝關(guān)節(jié)，軟趴趴的跪了下去，雙膝重重叩擊地面。
突然被打，她驚慌的抬起臉，對上蘇阮冷冰冰的眸子，又慌忙低下頭，心口狂跳。
綰綰又是一腳踹在她背上，直接把她踢的匍匐在地，臉蛋和大地親密接觸。
惴惴不安的侍女們嚇得都哭了起來。
“綰綰，你太殘暴了……”蘇阮頗為憐香惜玉的搖搖頭，然后一腳踩上蕭娘漂亮的臉蛋。
蕭娘的腦袋都要被踩扁了，嗚嗚嗚的呻吟。
其他的婢女皆往后縮了縮，驚恐的看著蘇阮。
蘇阮在外從未表現(xiàn)過強(qiáng)勢，她永遠(yuǎn)是溫馴的，聽話的，哪怕提什么要求，也是客氣的，禮貌的。因此，她們才敢肆無忌憚的嘲笑她是“災(zāi)星”，哪怕是蘇府最下等的婢女，也不將她放在眼里。
蘇阮稍稍放松腳，問道：“你來我夜雪閣，是做什么？”
蕭娘磕磕巴巴：“奴婢、奴婢奉二太太之命，前來……取……地契……”
“??？”蘇阮輕輕一笑，腳更用力幾分，“不能用更動聽的詞匯嗎？”
她這一腳當(dāng)真發(fā)了狠，直踩的蕭娘的耳朵都流出血來，面部也完全扭曲，話也連不成句子了：“不、不，奴婢，奴婢……是過來拿……不，是搶地契的！”
踩在臉上的腳松了些，蘇阮的聲音帶了幾分入骨的寒意：“繼續(xù)。”
蕭娘心一橫，痛哭流涕的大聲喊道：“奴婢是受二太太指使過來搶地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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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太殘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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