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也……”
“無崖子道友，且住罷！”
云端九天中，袁勝見著無崖子臉色蒼白，再看那北冥騰鯤鵬神意飛速演化，一聲長嘆飄散山中。
縱使凡夫紅塵輩，此時亦是聽出神人長嘆聲中有掩不住失落意。
“真罡煉入武意，此路或是武道路上其中可能，但恐非大宗師境關(guān)鍵所在。”
“無崖子道友，且先回身看?！?br/>
“宗師一境汝已功行圓滿，本該壽有百八十載不說，身軀更不懼水火風(fēng)雷?！?br/>
“汝此時將真罡，精氣盡數(shù)煉入真意，可曾見得身軀只如風(fēng)中一殘燭！”
“道友縱是功成又如何？”
“難不成要舍了肉身，做云端天上一虛幻境？”
“道友破境，已敗也……”
袁勝不曾遮掩自身聲音，無崖子要演武人間，那他便陪著無崖子演武人間。
無論功過成敗，既是演武人間，便要將其中錯漏處一一點出，不使后人天縱奇才輩重蹈覆轍也！
“未曾?。 ?br/>
“待余將心神，真罡，精氣熔鑄一體，再駕此真意外景歸體內(nèi)，身軀自當(dāng)恢復(fù)！”
那站彩云鯤鵬背上無崖子須發(fā)在短短時間盡數(shù)花白，連帶著目光也黯然，身軀也佝僂。
可無崖子開口間，聲音又帶一份大執(zhí)拗，大果決！
他時常說自己徒兒是癡兒，說他執(zhí)拗于治好自己，可無崖子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他隱約間也覺察到自己推演武道前路或有缺漏處，可他骨子里那份執(zhí)拗，那歷歷在耳的朝聞道夕死可矣，讓無崖子哪怕心生不妙，卻仍舊不愿停下。
“神人勿慮！”
“神人且觀吾所化這北冥天池，此天池北冥如何是虛幻景？”
“其中容納吾一身真罡，又合吾心神，多有天精地氣變化不停，縱是落得人間，也當(dāng)化一真實天池！”
“此般天池北冥盡歸吾身，足使吾破開壽數(shù)極限，演幾般天人奧妙?！?br/>
無崖子似是要證明些什么，那一方武意所化北冥天池倒懸天上時，閃爍凌凌波光，恍若天湖生云端。
“神人再看。”
“吾這武意鯤鵬振翅欲飛，當(dāng)做逍遙游，該去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br/>
“正該行于北冥，徙于南冥才是！”
“此等神意加身，吾如何不得凌虛御空？”
無崖子聲音越見虛弱，這虛弱聲縱是人間南山客，城中人皆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俯仰之間，雖不解無崖子聲音緣何越發(fā)虛弱，可亦是能見得穹宇高天上，彩云鯤鵬背，有一模糊大魚振翅飛。
那真意鯤鵬與彩云鯤鵬比，恍如小巫見大巫。
然真意鯤鵬振翅間，自有栩栩如生感，似是真要做到這位無崖子說的那般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待到兩種神意顯現(xiàn)人間，世人心中陡然生幾般明悟。
這名為無崖子之輩，分明是以身演道，來駁神人此前說的那宗師上境非是天人，乃大宗師話語。
“余在山下時，聞神人邀廟堂上王安石乘風(fēng)歸去，又聞王公曾言：祖宗不足法，天命不足畏?！?br/>
“神人點明人體生竅所在位，又立宗師武學(xué)，于武道而言，神人當(dāng)?shù)闷鹨宦曃涞雷??！?br/>
“神人站高天，俯瞰人間，于吾等凡夫所見，神人等若天命！”
“吾承先師逍遙子余澤，不自量，補全宗師境中缺漏處，豈非暗合王公所言之祖宗不足法也？”
“神人有大智慧，然吾等凡夫亦不該妄自菲薄，更不能萬事循規(guī)蹈矩，要明悟，武道前路人走之?！?br/>
“天道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武祖神人請鑒，宗師上境緣何是大宗師，而非武道天人境？”
彩云鯤鵬背上，無崖子已是完全成了一白發(fā)駝背老翁。
老翁眼神渾濁，身形佝僂，整個人更是不知何時跌迦坐彩云鯤鵬背。
此刻無崖子模樣，與人間將死老者別無二樣，這是無崖子將心神精氣盡數(shù)灌輸武意所導(dǎo)致。
可老翁開口間說的言語，一時驚得人間萬萬人于此刻只忍不住屏息，面面相覷間，心中再生惴惴。
中庭山內(nèi)，王安石亦是聽得天穹上無崖子聲音。
當(dāng)聽到無崖子說那句熟悉話時，王安石一個哆嗦間，整個人差點都是跌落身前古井中。
王安石眼神僵硬，又能見得其中多有凌亂意，小半晌后，他再是抬手狠拍自己大腿一巴掌。
若是王安石不曾記錯的話，上一次聽得旁人說祖宗不足法，天道不足畏時，似乎是從袁勝口中聽得？
這才幾般時日，袁勝便是成了別人的祖，成了旁人眼中天？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然而王安石聽得明白，天上那名為無崖子之輩言語間，就差明著宣告人間眾生，神人亦會有錯！
王安石與袁勝相處已有半旬光陰，記得清楚袁勝這位郎君可是頗為小心眼的。
“苦也，我當(dāng)初緣何要說這話？”
“你無崖子天縱奇才，得郎君看重，可你偏要扯上我作甚？”
“老朽只是一待死老兒，更在山中做仆役，郎君那記仇性子，回了山來，還不得記上小老兒一筆？”
王安石臉色僵硬半晌，再是苦著臉色哀嘆。須臾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回身看，分明見一黃狗正以憐憫目光看自身。
“可否商議一二，黃老爺當(dāng)沒聽到小老兒話語可好？”
見得黃嘯眼中憐憫目光，縱使王安石宦海沉浮數(shù)十載，此刻也忍不住臊得慌，嘴角訕笑時，王安石換和顏悅色面容對黃嘯輕聲開口開口。
可黃嘯聽著王安石話，只咧開嘴笑，眼中的憐憫意逾發(fā)顯著。
王安石見黃嘯這般目光，抬手扶額發(fā)一長嘆，他那長嘆聲中，分明帶無奈認(rèn)命意。
而此時九天云霄間，袁勝并未如王安石和人間眾生所想那般惱怒。
并非無崖子贊他武祖神人，也非是無崖子在他心中容忍度更高。
只因無崖子這番話于袁勝見來，實是他心中一直所想言語。
若是人間江湖客人人皆是按照山中石碑武學(xué)循規(guī)蹈矩，那他布武天下又有何意義？
他是凡俗眼中神人，可他一人智慧終究有限。他甚至巴不得今日無崖子話傳遍諸夏地，讓人間一切江湖客盡做那信奉祖宗不足法之輩。
于袁勝而言，無崖子那番話任何人都能說得，唯他自己說不得。
畢竟他總不能昭告天下人間，說自己宗師武學(xué)有大錯漏，真?zhèn)€成了宗師境怕是沒幾天好活吧？
可再想到自己不久前以王安石話說給王安石聽，今日這話再由無崖子說給自己聽，袁勝心中不免多生幾分啼笑皆非感。
“道友心中有執(zhí)念，可道友若再這般繼續(xù)，袁某怕是等不到道友破天人境，道友就該燈枯油盡矣！”
袁勝驅(qū)散心中那般啼笑皆非意，當(dāng)看著無崖子那佝僂身軀時，終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龜山周近人間，在袁勝沉默時，人間萬萬人心中皆是忐忑。唯有等到袁勝再開口時，這一份忐忑心才是散開。
無崖子說的婉轉(zhuǎn)，可這般當(dāng)著神人面說神人有錯，終是讓人懼怕神人發(fā)雷霆震怒。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吾真意已極盡璀璨，只待最后一躍便可破境，吾應(yīng)當(dāng)尚能撐片刻。”
“片刻光陰，足矣！”
無崖子的身軀佝僂，卻仍咧嘴笑，那笑容中見得幾般大期待，大決絕。
“且去，且去！”
“心神盡數(shù)融真意，北冥鯤鵬為吾魂！”
無崖子口中再發(fā)歌一聲，下一刻那坐在彩云鯤鵬背上無崖子，整個人卻似是完全被抽取魂魄。
那一早就是佝僂的身軀，待得話落后，頭顱自然低垂。
遠(yuǎn)遠(yuǎn)看去，無崖子似是于這一刻坐化云端？
袁勝見得這般光景，亦是偏轉(zhuǎn)目光放那北冥騰鯤鵬真意上。
他見得最是清楚，無崖子話落之后，心神意識已是完全脫離身軀，徹底融入真意中。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br/>
“我知你所想，無非是淬煉神意外景相，再以外景返自身?！?br/>
“可武道并非煉氣士?！?br/>
“武道以身為本，熔煉三寶精氣神應(yīng)是堂皇大道?！?br/>
“然當(dāng)伱舍身取意，于我見來破大宗師境機會只余渺渺……”
袁勝見著無崖子一身心神精氣盡數(shù)融入真意，發(fā)這般只有自己聽得輕嘆聲。
無崖子的路他只知有問題，再具體些，想到的無非是武道不該舍身。
除這之外，袁勝亦是隱隱憂心，那般龐然神意外景回歸身軀時，已然燈枯油盡的身軀怕是根本不能承載這股神意外景！
“是成是敗，只看你造化?！?br/>
“在我眼中，你所行之事分明取死之道?！?br/>
“可你說的那般言辭鑿鑿，心中或是早有思慮？”
“既是如此，我又如何能阻道友道途？”
袁勝輕聲言語時，目中放淡淡金光，注意力盡是集中北冥騰鯤鵬神意上。
待到無崖子的一切心神精氣盡數(shù)融合神意時，那本就玄奇神意恍若瞬間被畫龍點睛，又恍若一副水墨畫于此刻陡然成活。
本是水波不興的北冥天池，蕩開層層漣漪，其中再有潮生起落。
那原本遨游北冥天池的真意鯤鵬，不再悠閑游蕩北冥天池內(nèi)，亦不是懸飛北冥天池上。
這真意鯤鵬此刻恍若化一真實生靈，振翅間似不愿被拘束北冥天池意象中，一次次騰出北冥天池，一次次長鳴展翅，仿佛要撞破意象覆蓋所在？
待到這真意鯤鵬動作，袁勝的臉色驟生巨變，他突是意識到一大問題所在。
不僅僅是他，只看著那原本潮起潮落的北冥天池亦是開始激起劇烈水花，袁勝就清楚無崖子應(yīng)當(dāng)也意識到那大問題所在！
“莊子，誤我！??！”
彩云鯤鵬背上，本是低垂頭顱，恍若坐化的無崖子，此時有如回光返照般猛的睜眼。
睜眼時，無崖子又發(fā)一讓世人摸不著頭腦，卻清楚聽得其中不甘之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