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皇帝看過了胡林翼的奏折，果然覺得此是險計，娶非全不可用，當(dāng)即發(fā)下軍機會議。這天彭蘊章病足，邵燦風(fēng)寒，瑞麟傷鼻，一個個都請假不曾來，只蠅潛與穆蔭、杜翰三人在值。邵燦與瑞麟的“失蹤”，都是出于袁潛授意，可是彭蘊章卻是純粹的偶然事件。不過也無所謂，反正這只整日不開口的彭大葫蘆，本來就沒進入他的計算之內(nèi)。
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窺林翼的白折子，驀然伸手使勁一拍桌子，手指間本來夾著一支毛筆，經(jīng)他這么猛力一拍，筆桿斷裂開來，半支插入了他的掌心，另外半支飛得不知去向，鮮血和著墨汁，伴著砰地一聲巨響飛濺開來，把穆蔭跟杜翰都嚇了一跳。
杜翰愣了一愣，呆在那里不動，穆蔭倒是乖覺得很，急忙上來取出自己手帕替他包扎。
袁潛甩甩手，怒道：“胡林翼這廝好生過分！”把左手中捏著的折子朝穆蔭劈面丟來，道：“本王不理此事，你們兩個看著辦去！”
穆蔭有些疑惑，打開那折子一看，心中登時恍然，接著把折子遞給了杜翰。
原來這奏折之中，除卻那條撤圍伏擊之計外，還有另外一項重要的內(nèi)容，便是指責(zé)勝保攻戰(zhàn)不利，圍靜海獨流將近百日，仍不能有所建樹，實為存心逗留，令賊負(fù)隅久踞，糜爛京畿，請求下旨丘。
杜翰比穆蔭更加清楚僧格林沁與勝保的不和，也清楚恭王爺是向著勝保那一頭的，瞧他這種大怒的樣子，胡林翼這奏折必定是逆他的意而上無疑。在杜翰來說，是很樂意看到恭親王與堪稱謀士的胡林翼自相齟齬的，所以他對著穆蔭使了個眼，兩人走開一旁，低聲道：“兵行險著，胡林翼此議并非無理?！?br/>
穆蔭遲疑道：“這……”
杜翰截口道：“清軒沒瞧見六王爺那般惱火么？翰料他怒必有所從來?！?br/>
穆蔭腦子轉(zhuǎn)得慢許多，杜翰的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沒回過神來，只是一味張開了嘴發(fā)愣。雖然不懂得這里面的彎彎繞，但是近來新崛起的肅順，是藉由杜翰的力薦才能爬上如今的高位，這個風(fēng)聲穆蔭卻早已經(jīng)知曉。相比較恭親王而言，他更不敢得罪肅順。
因為穆蔭與載垣的素交非淺，連帶使得恭親王在不同場合與他發(fā)生過數(shù)次沖突，兩人之間彼此都沒有多少好印象。肅順卻又不同，載垣已經(jīng)宛轉(zhuǎn)地表達過數(shù)次肅總憲的延攬之意，只是穆蔭還在躊躇觀望，一直不曾明確表態(tài)?，F(xiàn)在這是一個投靠肅派的好機會，穆蔭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定。
于是這一本奏折的擬批，就以一個“準(zhǔn)”字告終?；实郾緛砭驮诓恢每煞裰H，見軍機如此擬了，而且還有自己信任的杜翰簽名，當(dāng)下也就照準(zhǔn)發(fā)旨。
杜翰退了出來，當(dāng)晚入，便獨自去拜肅順，對他說了整件事情的經(jīng)過，末了道：“肅大人，良機在前，不可錯過啊。”
肅順懵然道：“什么良機？”
杜翰道：“自然是結(jié)好僧格林沁的良機?！泵C順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向來剛愎自用，瞧不起王公宗室，稱旗人為“一幫混蛋”，對于蒙古王公，也沒有什感，要他去對僧格林沁低聲下氣，未免有些為難了他。
卻聽杜翰道：“恭親王極力拉攏勝保，今日胡林翼忤了他意，他便勃然大怒。若要同他抗衡，肅大人也須交結(jié)掌兵大員才是?！倍藕采钽暪?，言語之間，無處不在撩撥肅順同恭親王作對，肅順也是一個子沖動易受蠱惑之輩，加上素來推崇漢人之智，給杜翰三言五句，便說得動了心思，幾乎言聽計從起來。
忽然道：“那胡林翼，不是受了六兒提拔，才進了兵部的么？怎么反同他對眼起來?！彼貋砬撇黄鸸?，私底下稱呼他，一概用六兒之名，親近之人已經(jīng)聽習(xí)慣了。
杜翰聞言，搖頭道：“這個下就不知情了?！?br/>
肅順哈哈大笑，道：“漢人所厲害的就是那支筆，我瞧胡林翼的筆頭子就不錯，你去見見他?！倍藕裁靼酌C順看上了胡林翼，當(dāng)即答應(yīng)下來。
說也奇怪，當(dāng)他前往胡宅拜訪，隱晦地透露自己來意的時候，胡林翼竟然表現(xiàn)出一絲極力克制的喜悅之情，就似乎是得到了意外的好處一般。杜翰心里雖然沒來由地覺得哪里不妥，可是完成了肅順交辦任務(wù)的如釋重負(fù)很快把這極微小的隱憂給沖得不知去向，不久之前還在兩個敵對陣營中的兩人握手言歡，如同多年至交一般同席吃起了酒來。
事情的結(jié)局朝著所有人都沒嬰見到的方向發(fā)展，僧格林沁見了肅順派去的說客，聽他說了來意，竟?fàn)柌淮笈?，一腳將那說客踢了出去，旋即依旨叫部下驍騎校蘇克金趕往勝保大營，與他約好了日期發(fā)動敵戰(zhàn)役。
一月下旬，北方普降大雪，天津一帶積雪厚達尺余。不習(xí)寒冷的太平軍缺衣少糧，早在去年底已經(jīng)漸漸有凍斃者出現(xiàn)，這場大雪一下，更是難以抵受。如是者過了四五天，所謂雪化天更寒，士兵們又凍又吃不飽，就有人口出怨言，然敢給管軍的兩司馬聽見，否則就是一頓毒打。
這天間，靜?？h城木壘之中，林鳳祥擁著兩個，坐在地爐旁邊飲酒御寒，正微醺間，驀聽吱呀一聲，房門開處，一陣寒風(fēng)卷著冰茬子沖了進來，不住一縮脖子，向來人瞪了一眼。
待見是土正將軍劉子明，卻又轉(zhuǎn)怒為笑，指著火堆道：“來來來，天氣如此寒冷，子明快坐下廊兩杯。”
劉子明頓足道：“什么時候了，檢點還有心思喝酒取暖！”
林鳳祥愕然道：“怎么？”
劉子明指著門外，大聲道：“眾兄弟衣食匱乏如此，檢點不趕緊設(shè)法么？”
林鳳祥聽他這么一說，神反倒釋然起來，笑道：“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只好挨過今冬，等待黃生才的援軍從南方北援入魯，合兵一處，自然可以掃滅清妖，攻入妖京的?！?br/>
劉子明冷笑道：“怕是在那以前，兄弟們?nèi)獌鏊鲤I死了！”
林鳳祥怒道：“子明，我跟你交情非淺，你這是說什么話？”
劉子明也正道：“就是因為咱們是一塊兒出生入死過的，做兄弟的才非得跟你說這句話不可。照這些天一日一頓的吃法，軍中也只剩三日之糧，再不設(shè)法過去這次大雪，恐怕兄弟們要凍死二三成；沒凍死的，人心也就散了！”
林鳳祥跳了起來，正要發(fā)作，忽聽門外一個兩司馬匆匆奔來，喚了一聲“檢點”，跟著一頭撞了進來，大聲道：“檢點，土將軍，清妖撤兵了！”
林鳳祥聞言又驚又喜，一把揪住他喝問道：“你瞧得仔細(xì)？朝哪個方向撤去的？”
劉子明卻皺起了眉頭，詰道：“是三門皆撤，還是獨撤一門？”他問“三門”而不是“四門”，是因為靜海南面緊靠著運河，清軍的南面防線，是設(shè)在河那邊的。
林鳳祥冷靜下來，旋即道：“不錯，不錯，若是各門皆撤，那就是清妖也凍得挨不住了，若是獨撤一門，必定是敵之計，想引我等出戰(zhàn)?！?br/>
那兩司馬言之鑿鑿地道：“是三門皆撤，都朝南邊去了。大營里只留下不到兩成人守著，望樓上的弟兄看得清楚，絕對沒錯?！?br/>
林鳳祥雙掌一拍，叫道：“妙極，妙極！”轉(zhuǎn)頭對劉子明道：“子明快去叫各將軍、監(jiān)軍、總制都來，咱們部署突圍?！?br/>
劉子明聞言，遲疑道：“是否應(yīng)當(dāng)稍候，以免中了敵人的引蛇出洞之計？我兄弟據(jù)守城中，木壘堅硬，人躲在壕溝里面，鉛碼紅粉難以傷到。若是出城作戰(zhàn)，在這沒遮沒掩的平地上，如何躲避清妖的洋裝、長龍？”〔按，太平天囯隱語，鉛碼即子彈，紅粉即槍藥，洋裝即洋炮，長龍即抬槍〕
林鳳祥不悅道：“剛才不是子明自己說弟兄們已經(jīng)痢了么？城里早就征不出糧了，不打出去，你叫我到哪里去尋糧草？”
劉子明硬著脖子道：“那也不能如此莽撞，否則不是自己去送死么？”
林鳳祥忽然一拍巴掌，喜形于地叫道：“黃生才來了，一定是黃生才來了！”道：“子明快領(lǐng)一百人，出城抓一個清妖回爛生審問，莫要給他們走得遠(yuǎn)了，再也追趕不上。我料必是黃生才軍抵河南，清妖疲于奔命，前往救援去了?！?br/>
劉子明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當(dāng)下不再爭辯，領(lǐng)命去訖。
他這一出城，直到天明，才帶著肩透點血跡，和一死一活兩個清兵回來。那死的只剩下一個腦袋，活的卻少了一根手指頭。
劉子明將那活著的丟在地下，道：“檢點真是料敵如神，援軍已經(jīng)到了濟南，清妖倉皇南下，一定是濟南快給攻下了。”
林鳳祥哈哈大笑道：“果真如此！快傳眾兄弟來，咱們立刻點兵出城，突圍趕下南邊去，咬住清妖的屁股，殺他們一個落流水?！?br/>
忽聽一人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