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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闖入者是位氣宇軒昂的長衫漢子。那國字臉、那丹鳳眼、那臥蠶眉,那高大的身材勻稱的體態(tài),讓人不由自主聯(lián)想到樣板戲里的楊子榮。

    伴隨著一片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好幾十名腰掛手槍的特務也闖進了會場,低眉順眼的站到了‘楊子榮’的身后。

    被‘綠葉’們襯得愈發(fā)懾人的‘楊子榮’,只輕輕一揮手,那些特務就很有默契的朝著鬧事者們壓了過來。

    來勢洶洶的特務們一面把鬧事者們圈定,一面頻頻發(fā)出做人要識相一點、不聽汪先生的話是沒有好下場之類的語言威脅,動作上更是拔槍以指,直嚇得‘代表’們支支吾吾,直打哆嗦。

    顯是被同儕的眼神所迫的汪曼云苦笑著越眾而出,對‘楊子榮’道:“士群,大家只要想向汪先生反映情況,絕沒有別的意思。今后都是同僚,你就不要相逼過甚了?!?br/>
    士群這兩個字,聽在嚴濟民耳中卻如洪鐘大呂,震得他心神俱顫,幾欲驚呼出聲來,汪偽群偽中最狡詐、最兇殘、最為桀傲、也最具野心的李士群,竟有這么一付英雄皮囊,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斗量了。

    同時,嚴濟民也明了了眾人為何執(zhí)意把汪曼云推到前臺。且不說汪曼云與李士群私交有年關系甚篤。單憑汪曼云是汪兆銘與最初由日本大使館糾集起來的‘七十六號’之間的牽線人這一條就足夠了。

    “曼云兄!對不起了。兄弟奉命保衛(wèi)大會會場。誰再敢鬧事,我就好把誰抓起來!”話是說硬綁綁的,可李士群在行動上還是給足了汪曼云面子,在他的暗示下,特務都把手槍插回了腰間。

    氣氛是沒那么緊張了,可局面依然十分尷尬。

    這時主席臺的汪兆銘走了下來。

    ‘這個士群,也太不會辦事了。讓他進來只是維持秩序,怎么公然說要抓人了。照他這個搞法,這哪還是黨的代表會議,簡直成了鴻門宴了,這會還怎么開得下去?!粽足懸幻嫘南侣裨共灰?,嘴上還得一個勁的打圓場:“代表們有不同意見,會后都可以我個人單獨談,我一定會認真考慮,虛心接受?,F(xiàn)在還是宣讀《大會宣言》,請大會通過?!?br/>
    汪兆銘親自出來給‘代表’送臺階,這場風波本應就此揭過的??烧l曾想,之前被李士群踹得不輕的那家伙,偏偏在這時從地上爬了起來,死命抱住汪兆銘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求道:“汪先生我可是代表,就這么在黨的大會上被他李士群給打了,這件事你可得管,要不我就到南京哭陵去,去向國父請教一下,今天這事究竟是誰的不是?!?br/>
    這人當真是無恥之極,就憑他一個數(shù)典忘祖、賣國求榮的貨色,有什么臉去面對中山先生的在天之靈。

    他這一鬧,可給汪兆銘給出了大難題。在眾目睽睽下叫人把這家伙強行拖走,會有損他一向標榜的恢宏氣度。為這種事處理李士群又未免有些小題大作。任由他哭下去不大雅觀還在其次,剛剛平靜下來的局面很可能被重新攪亂。

    正在汪兆銘左右為難之際,一個誰也想不到人救了他的駕。

    嚴濟民對汪兆銘微微一躬身后,默默的向會場外走去。嚴濟民的行動,提醒了那些腦子靈光的‘代表’,汪曼云搶先道:“我提議大會休會一刻鐘!”

    剛剛得罪了一干大佬,正愁沒機會補救的‘代表’爭先恐后的舉手附議。會場上瞬間豎起了一片人手森林。大會的直接主持者周佛海對此自是從善如流。

    眼見同儕們紛紛溜之大吉,那位‘激進’分子可就傻了眼了,沒了觀眾,這戲還演個什么勁。稍一思量,此人就從地上跳了起來,飛快的躥出了禮堂向人群追去。

    經此一事,汪兆銘對嚴濟民愈加欣賞了,這種知機有心的年青人,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

    退出實質就是個玻璃棚的禮堂后,‘代表’們三三兩兩的散在草坪上,形成了一個個交頭結耳、竊竊私語的小圈子。

    “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子誠老弟在汪先生那可是得了頭彩的?!蓖袈坡N著大拇指對嚴濟民贊道:“怎么著!今天完了事,當哥哥的做東,咱們到百樂門去好好玩玩,那里可是‘遠東第一樂府’,就是世界上最時髦的巴黎人到了那,也得流連忘返?!?br/>
    “哥哥的盛情心領了。可惜不大自由??!”說完嚴濟民還有意識的向草坪邊上瞟了一眼。唐惠民配給他的那個貼身‘保鏢’,正跟幾個同行在那吹牛聊天了。

    從身上掏出兩支古巴雪茄,給自己跟嚴濟民分別點上,汪曼云滿不在乎的笑道:“那是‘七十六號’對你的‘特別關照’吧!不礙的,咱們這個會象你這種情況的‘代表’,又不是只有一個。你跟我一起出去活動活動,誰好意思說什么!”

    “成?。 泵臀藘煽谘┣?,嚴濟民興奮的應道。說真的,對大名鼎鼎‘百樂門’舞廳,他還是很有興趣的。再說了,這些天來,他幾乎沒有遇到過一件開心事,也需要消散消散內心那難以言狀的苦悶。

    與此同時,有人正潛在一片樹萌下注視著幾十米外的嚴濟民表情舉止,并試圖從中分析出嚴濟民的基本性格。雖是在偷窺,可從這個男人身上你卻嗅不到半點鬼祟,有的只有俯視眾生的冷酷和審判一切的自信。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七十六號’真正的靈魂,李士群!以他的耳目之多,對唐惠民代表丁默村在嚴濟民身上玩的那點小花活,自是洞若觀火的

    換了別人有李士群現(xiàn)在的地位,在絕不會舍得把心思浪費嚴濟民這種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角色身上的??衫钍咳簠s偏偏是一個例外,在底層沉浮多年坎坷經歷教會他許多許多,其中重要的一條就是想要成事就不能小視任何一個有關人等。何況,他現(xiàn)在的政敵的丁默村的根基比他要深厚,更何況,嚴濟民方才的發(fā)現(xiàn)說明此人并不象表面上那么年幼無知,那么頭腦簡單。

    汪曼云也好,李士群也罷,乃至于汪兆銘都高估了嚴濟民,遇到讓領導尷尬的場面,便主動選擇回避,在二十一世紀職場只是一種基本的社交禮節(jié)。說得更明白些,嚴濟民這樣做純屬是一種本能反應,跟心計城府關系不大。可這一無心之舉的收獲、影響,卻大大超過了許多人的苦心謀算,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天公痛憨人呢?

    復會后的會議開得異常順利,臺上一讓“代表”舉手表決,所有“代表”們都會乖乖地舉起手來,堪稱‘高效民主’的‘成功典范’。當然,這種狀況與‘七十六號’們的努力是分不開了,分成若干小組的武裝特務們,把個好端端的會場監(jiān)控簡直比守所都要嚴密幾分。

    汪兆銘倒也想開了,索性來個視而不見。

    嚴濟民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逐條鄙薄著傳入耳中的‘六大宣言’著:‘宣布自汪兆銘從重慶出走后,所有重慶國民黨執(zhí)委會的決議全部失效嗎。笑話,是你們有本事讓重慶方面的決議在國統(tǒng)區(qū)無法執(zhí)行,還是重慶的決定原本能在淪陷區(qū)推行。要‘還都’南京,說得唱得還好聽??山鹆瓿窍履侨f冤魂的仇,你們報得了嘛?又敢去報嘛?要根本‘調整’中日關系,迅速回復‘邦交’?主仆之間,有什么外交可言,又談何調整關系,有什么事東京的主子打一聲招呼不就全辦了。’

    見宣言全部通過,汪兆銘神氣活的吹噓上了:“以前,一些不明事理的人,都說我們是日本人的傀儡?,F(xiàn)在,我請各位代表看一看,我們今天的大會會場里,有沒有日本人?半個也沒有啊,這足以證明我們是獨立自主的。”

    ‘蠢!蠢得沒藥醫(yī)了。誰不知道木偶戲的牽線人是藏在幕后的,這簡直就是在不打自招嘛!’這回不以為然可不只嚴濟民一個人,連許多鐵桿漢奸都聽得大皺眉頭。

    在汪兆銘的恬不知恥的自鳴得意中,一場可笑、可悲的政治鬧劇,緩緩閉上了幃幕。更悲的是,相對于將要上演的汪偽大戲,‘六大’僅僅是一場開場鑼鼓,在份量輕得幾可忽略不計。

    悲呼!我多災多難的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