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星期一,下午班主任開了次班會,楓橋全程在看書,聽到語文課代表上去匯報工作時稍微抬了下頭,又重新專注于赫拉怎么對付她丈夫的三千情婦了。葉泊敏銳地感到男生那唯一一次的視線轉(zhuǎn)移,轉(zhuǎn)著的筆掉到地上,咕嚕嚕滾到前面。
他怎么會關心段明萱?
桐岳是團支書,這會兒支部有會,不在教室。要撿筆,只能讓楓橋幫忙了??蛇€沒等她喊,男生眼睛沒離開書頁,肩部線條直直的下垂,長手一撈,把東西輕輕放到她課桌上。
思曳說:“好熟練啊。”
楓橋把書翻了一頁,眼睛眨也不眨:“習慣了?!?br/>
“???”
“咳?!比~泊忍不住發(fā)聲,暗示男生不要再講下去。
說的,可不就是她么。小學時班上流行轉(zhuǎn)筆,男生們普遍比女生轉(zhuǎn)的好,因為手指長,又因為常打電子游戲和籃球,控制力道也很在行,上課一分心就轉(zhuǎn)筆,簡直是指尖生風,武林高手也不過如此。葉泊無聊時也學,只會最簡單的用食指和中指,把筆轉(zhuǎn)成立體的球狀,常常飛出去。有次正掉在楓橋的課桌上,筆尖還在他臉上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跡。
葉泊訕訕地說對不起,當時兩人還不熟,甚至因為開學葉泊的那句話兩人在奇怪的冷戰(zhàn),其實是男生態(tài)度冷冰冰,她拼命示好,但不管用。這次,一支筆居然管用了。楓橋開了尊口:“轉(zhuǎn)的不好就蓋上筆蓋練么。”說著拿起那支筆轉(zhuǎn)起來,幾個動作,那只在葉泊手中不聽使喚的筆就已經(jīng)在他的手中從大拇指到小指輪番滾了一圈,“這樣,這樣,會么?”
葉泊再也忍不住,噗哈哈地笑出來:“你臉上臟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男生抹了一把臉,耳根燒起來,“……還不是因為你笨!”
思曳不明所以,葉泊嘴角有笑意,她前座的男生看著書很專注,可好像也噙著一抹溫暖的弧度。
這是、什么情況?
好在班主任很快叫葉泊上去做總結(jié),思曳覺得自己終于不那么亮了。
校風嚴謹?shù)牡卵鸥咧腥曛挥幸豁椈顒邮怯悬c兒年輕朝氣的,就是元旦的舞臺劇匯演,要求得是名著改編,每班出一個節(jié)目,年級評選后,優(yōu)秀的甚至有去其他學校演出的資格。這次班里文藝委員擬了幾個節(jié)目,不外乎是《雷雨》這種老牌的課本劇,葉泊提議加了一個《第十二夜》。
“這學期名著推薦閱讀里有莎士比亞的經(jīng)典著作,于是我挑了一個喜劇《第十二夜》,雖然不如《哈姆雷特》那么有名,但是因為以前基本沒有人表演這部劇,比較有新意,但不足的就是我們要自己多花心思了,畢竟沒有前人的經(jīng)驗可以借鑒……”葉泊在講臺上娓娓道來。思曳沒有聽過這部戲劇,只覺得名字很美,不經(jīng)意看見左前方的男生不知何時已經(jīng)沒有專注于那本大部頭了,好像聽得也挺認真。
啊呀,這兩人到底什么關系?
真是讓人好奇。
“主要情節(jié)大概是,伊利里亞的公爵奧西諾向奧麗維亞小姐求愛,卻屢遭拒絕。這時,一對孿生兄妹航海到伊利里亞,在附近海上遇難。妹妹薇奧拉改扮男裝,投身奧西諾公爵家中為侍童,并充當了代他向奧麗維亞小姐求愛的使者。奧麗維婭對女扮男裝的薇奧拉一見鐘情,而薇奧拉卻偷偷愛上了公爵。后來,奧麗維亞碰巧遇上薇奧拉的孿生兄長西巴斯辛,兩人以誤就誤地結(jié)成夫婦,公爵也和薇奧拉終成眷屬。其實很有點像西方版的《梁?!?,但結(jié)局皆大歡喜,兄妹相聚,情人得償所愿。我問過英語老師,她可以給我們做全程指導,所以表演西方戲劇沒有太大問題,而且我個人認為很新穎,能奪人眼球。當然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最終演什么還是大家來決定。那么,《雷雨》、《等待戈多》、《五四戰(zhàn)歌》和《第十二夜》,大家寫在一張紙上投票,有更好建議的也可以現(xiàn)在說或者直接寫上去?!?br/>
紙條一張張交上去,然后唱票,果不其然,最后大家投了《第十二夜》。畢竟是青春活力的少男少女,總是喜歡愛情題材勝過傳統(tǒng)題材的。班主任見出了結(jié)果,于是把排練的任務交給了文藝委員和班長,自己開教師大會去了。剩下的學生們便在教室里商定主演名單。
老師一走,氣氛就馬上活躍起來,唧唧喳喳,咋咋呼呼的一片,好不熱鬧。
葉泊扯著嗓子:“現(xiàn)在暫定有主演四個,公爵奧西諾、奧麗維亞、薇奧拉和西巴斯辛,大家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嗎?也可以自薦。不過薇奧拉這個角色人物戲份很多,一人分飾兩角,還要男扮女裝。”
“哈哈那不是要剪短頭發(fā)?好可憐。直接選個短頭發(fā)的去吧!”
班里開起平時就像男生的一個女生的玩笑,那女生也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平常就跟男生一起打球,也不介意,鬧了好一會兒。
葉泊好不容易控制住場面,問了問那個女生的意見,她說:“呃讓我去打籃球還成,演戲就算了吧。”
“那誰還愿意演薇奧拉?不用剪頭發(fā),戴頂帽子就好了,而且剪了也粘不回去,最后怎么突然變成女生啊?”
全部哄堂大笑。
“我來吧。”
楓橋抬了抬頭,哦,那個什么萱。
段明萱之前提議的《等待戈多》被否掉,嘔了一會兒氣,轉(zhuǎn)念想想,薇奧拉這個角色也蠻不錯,于是壓掉心里的不舒服,主動站出來,“我以前演過朱麗葉,對這種戲劇人物的表演還蠻有經(jīng)驗的,如果大家信任我,可以讓我試試?!?br/>
雖然對待葉泊態(tài)度不好,但女生的敵意一直是隱而不發(fā),表面和和平平,她平時也身兼文藝委員和語文課代表,左右逢源,加上待人大方、長相甜美,因此也頗得人心,此刻提出來班上也沒什么人反對,一致通過了。
正巧這時桐岳回來了,在旁邊看了會兒,問了句:“這是在干什么?”
有女生接話:“我們班的舞臺劇,表演《第十二夜》,桐岳要參加嗎?”
“我?不行吧?”
“行的行的!演……那個什么公爵吧!”
有男生跳出來,是桐岳的好朋友:“這怎么行!奧西諾跟薇奧拉是一對兒,跟現(xiàn)實不符啊!”
一語出,四座驚。旁邊的人連忙拉住他:“喂喂怎么回事兒?”
“桐岳有女朋友啦?”
“是誰???”
“我們班的嗎?”
段明萱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不知不覺把自動鉛筆的筆芯按斷了。
桐岳的好友兼始作俑者笑嘻嘻地:“不行,這我可不能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就是我們班……”話沒說完,就被桐岳的一個眼神射殺,嚇了一跳,在自己嘴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樣子,閉嘴不講了。
其余人不肯了,到口的八卦飛了,搖著他:“講?。≌l???”
“啊啊果然是我們班的!對吧?!”
葉泊拍了拍講臺,輕輕嗓子,“好了好了,聽聽他自己怎么說,”正色看向男生,“你要演奧西諾嗎?”
不是“你想演”,而是“你要演”。
楓橋有片刻的愣神。
葉泊靜靜地等回答,雖然他之前沒聽過故事梗概,但這部戲劇自己跟他講過,是了解大概內(nèi)容的。
桐岳沒有回答,看了一眼黑板上薇奧拉后面的六個字“飾演者段明萱”,垂下眼睛:“還是算了吧,我這邊團委事兒挺多的,不過如果需要幫忙,我還是很樂意的。當主演就不必了?!?br/>
葉泊理解地點頭。
底下卻更騷動了,男生這么明確的拒絕,簡直就是坐實了傳聞。
花癡的女生捂著臉,啊啊為了正牌女友不愿意跟別人演情侶什么的,簡直太有戲了,比正劇還好看??!
“還有誰自愿演公爵嗎?”
無人舉手,葉泊看了一圈兒,楓橋還是埋頭做閱讀狂人,不問世事的樣子,以前,要是這種事,因為人緣好,第一個被推出來肯定就是他?,F(xiàn)在轉(zhuǎn)學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她成了臺上發(fā)言的人,他成了在位子上默默無言的人。不過,她擔心他什么呢?葉泊繼續(xù)道:“那先暫且不提,下一個,奧麗維亞,有誰自愿嗎?”
“班長,問了這么一圈,也甭問別人了,你是班長,應該以身作則,自己上唄!”還是先前那個男生,這會兒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可以發(fā)聲了。
“程奕凡,你夠了啊?!蓖┰黎F青著臉,忍不住了。
“喲喲喲,還心疼了,哈哈哈?!毕騺頉]正形的男生笑趴在桌子上。
這下子,大家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起著哄開他們倆的玩笑。
桐岳頂不住了,一拳打在好友肩上,葉泊倒是很鎮(zhèn)定,“大家安靜,那就我來演奧麗維亞吧。不過我太不會演,演砸了大家可不要怪我。”
“沒關系,讓桐岳上,演公爵,公爵以前對奧麗維亞窮追猛打,這段可以本色出演!”
“不行不行,后來被薇奧拉橫刀奪愛了!不吉利!”
“明萱你成了第三者了哈哈哈。”
一幫人越說越不成樣子,葉泊頭疼。
段明萱已經(jīng)快把牙槽咬空了,忍不住爭辯道:“班長大人以前怕是沒有演過話劇,班長自己也說了,要是演砸了可怎么辦?這可不行,丟我們班的人啊,我覺得奧麗維婭還是換人演吧,不然連公爵都找不到人演了。”
話說得難聽,也沒人開桐岳和葉泊的玩笑了,都寂靜下來。
思曳咬著筆頭,想著要不然幫葉泊接下奧麗維婭這個角色,但是她此刻站起來太掃葉泊的面子,好像真的要葉泊承認她演不好似的,左右為難。
楓橋合上厚厚的書,他站起來:“我來演奧西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