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淡淡的清風,悠悠吹入了重重縵帳。紗簾層疊,無數(shù)薏苡,起伏搖擺。
少女仰首,開口,聲音平和。
“長寧多謝娘娘救命之恩。”
縵帳之內(nèi),那一側隨侍的婦人,聞言頓時眉頭一皺。卻聽那莘娘娘,已是淡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小道長客氣。本宮不過是隨意為之罷了?!?br/>
話語極其平和,然而長寧聽聞,心下卻是無端一緊。
莘氏的情緒隱藏得極好,可從那女子的話語里,她卻偏生捕捉到了一絲疏離與淡漠。
不待她開口,一聲冷哼已然從那縵帳中落地。卻是那隨侍的婦人開口,語氣,分明有些不善。
“娘娘仁善,可小道長不覺得自己過于大膽了么?!?br/>
周圍的風聲,似又靜止了一息。陡然留出了幾分詭異的空曠感。長寧略略一頓,卻是屏息,眼中,滿是凝重。
——此間的情形,比她想象中的,要復雜了許多。她并不知道自己何處得罪了有莘氏,卻已然知曉,今日這一關,并不好過。
少女抬頭,卻是再次對那帳中之人一禮。櫻粉色的唇瓣,迅速開闔,卻是帶了幾分不卑不亢的平和。
“長寧無知,本感娘娘恩德而來,卻不知何處冒犯。還請娘娘不吝指出。”
縵帳中的女子沉默了數(shù)息。周圍輕煙升騰,隔了紗簾,使人愈發(fā)看不清她那一瞬的神情。卻是一聲輕笑如柳葉般飄出,不冷不熱地落到了少女的耳邊。
“長寧么。這名字倒是極好。只是不知小道長今日,是以何種身份,來面對本宮?!?br/>
……
金線織成的玄鳥帶了倨傲地睥睨著世間。有裙擺曳地之聲,從那層層薏苡之后傳出。
少女猛然抬頭,卻見那面帶風霜的婦人,已是神色淡漠地掀開紗簾,走到了她面前。
一絲不祥的預兆,瞬息從少女心頭升起。她不由握緊了掌心的玉符,雙唇緊抿。
——卻見那婦人身后,分明跟隨著那一名收走了她諸多物什的領路婦人。后者低頭,面帶恭順之意地將一只布袋,交給了先前的那名婦人。
婦人面無表情地將那布袋打開,徑直從中,抽出了半截絲帶。一枚結著玄色流蘇的墨色玉玦,赫然懸吊在絲帶下端。
女子的聲音,恰在比起隔著層層縵帳,幽幽傳出。那語氣里似帶了柔媚,卻又仿佛,滿是譏諷——
“本宮原以為小道長這些時日,只是因了心頭意氣,無意撞見本宮;卻不料,小道長來頭甚是驚人?!?br/>
“你說是么。姬安殿下?!?br/>
……
長寧緊緊地抿著雙唇,隨即,微微閉了眼。
再睜眼時,臉上,已然帶上了一絲略顯空洞的笑容。
她抬頭,琉璃一般的眼眸里依稀閃過一絲憤懣與涼薄。卻是隨即,又恢復了平和。
她直直地看向帳內(nèi),那個端坐雕花木床上的女子,微微調(diào)整了呼吸。
那一個瞬間,她似是回到了遙遠的從前。年幼的她從高高的欄桿上被人搶下來,面對著所有族人,那樣驚懼與帶了指責的眼神。
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見人的錯事,身上沾染了見不得光的東西。那般丑惡,要為萬千生靈所厭棄。
禁足、離家。族老一聲聲地判下她的命運,冠冕堂皇,萬人附和。
沒有人看向她。沒有人需要問她認不認,服不服。
不能哭。沒有人會覺得你委屈,更是沒有人,會因了這些而同情你。
因為你是王女;因為你是克兄之人。因為你命帶不祥,卻藏了某些讓大周無法舍下的氣運。
因為……你在大庭廣眾下出現(xiàn),而又失儀。因為你是大周,那般重要,卻又不能放在日光下的東西。
不能哭。
你有什么資格去哭。
……
長寧手中緊緊握著那一枚玉符,指節(jié)因了用力,而有了些微的發(fā)白。
玉符上的涼意,透過掌心滲入肌體,使得她腦中清明。思緒飛快地運轉,少女看向眼中搖曳的薏苡圖案,一點亮芒,閃過了琉璃一般的眼眸。
一絲決絕之意,瞬息掠過。她開口,所有的情緒,皆已被無形收斂。
一抹淡若梨花的笑容,從少女的唇角舒展而開。仿佛平靜,卻依稀,燦若星辰——
“今日街頭,長寧情急之下,沖撞娘娘,著實抱歉。娘娘既然得了這枚玉玦,說我是岐周王女也好,逆黨之后也好,也全憑娘娘心意。”
“長寧自認不曾開罪過娘娘。娘娘救我,或許亦只是偶然。若娘娘要為那辛王陛下拿了我下去,長寧無話可說。”
“長寧自然知曉。昔日我長兄姬考,為替父贖罪,托音候選了有莘氏女子十人,進獻朝歌。長寧看此間繡滿薏苡,想必娘娘也是個對故土,感情極深之人。”
“都說那辛王專寵中宮,昔年更曾為了那位蘇娘娘,血濺宮闈;家父也因此而受到牽連,拘于羑里。此事便發(fā)生在長寧出世之前,故而此后三年,家中長輩,時有提及?!?br/>
“長寧自認懵懂無知,也只對這些閑話,記憶猶新。娘娘此刻的尊榮如何,這其中的種種,長寧不敢妄論???,若無音候此事,或許娘娘,亦不會背井離鄉(xiāng)?!?br/>
……
一旁,那婦人面色微變,不由頻頻看向那幔帳中的女子。卻是那女子沉默片刻,隨之,淡淡地開口。
“不愧是未曾及笄便得了封號的長寧世子,的確心思機敏。本宮,倒是忽然對世子此次前來的目的,有點興趣了?!?br/>
那婦人蹙眉,卻只得緘口,垂了手恭敬地退回了幔帳中。只留那先前領路的婦人,在一側默默侍立。
長寧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握著玉符的手指,略略松開。她俯身對那女子一拜,隨即,唇角露出了一絲苦澀。
“長寧來到清河,確有目的。說來,或許又是一樁‘叛逆之事’?!?br/>
“我父昔年,曾在朝歌有一故人,與其惺惺相惜。而今此人因直諫身死,我岐周不忍其后人流落在外,要將其尋到,照拂一二?!?br/>
“若娘娘不愿沾染這些紛爭,可權當長寧不曾說過?!?br/>
大屋之中,瞬息便是落針可聞。幔帳內(nèi)的女子秀眉微蹙,眼中,亦是閃過了一絲復雜。
片刻,她一聲輕哼,淡淡地開口。語氣中似是未帶殺意,卻也隱隱,帶了幾分極為明顯的不耐。
“世子此言,是在譏諷大王行事過于狠辣么。僅此一言,便足夠大王將你施以極刑?!?br/>
“本宮見世子年輕,涉世未深,倒也不好太過計較。只是近日世子頻頻出現(xiàn),又阻撓公人收糧,若再放你出去,卻反顯本宮與大王貌合神離。清河附近人多口雜,世子便還是安心在此暫居,以免再惹了是非,徒惹不快。”
幔帳微微蕩漾,一絲卷了香煙氣息的輕風,徐徐吹過。
長寧微微閉了雙目,卻也不再開口,只是面色如常地起身,對那女子一拜。
幔帳掀起,卻是那面帶風霜的婦人,面無表情地走出。她隨手將那玉玦丟給少女,默默地站在了少女的身側。
“娘娘吩咐我?guī)雷尤ャ逶「?。世子請隨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