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離開相比，瑪麗安奴船艙里的陳設(shè)更豐富了一些，但此時這些多出來的家具和物品上卻覆著一層厚厚的灰。

    撥開面前擋路的蛛網(wǎng)，奧斯汀捂著口鼻走進(jìn)下一層，陽光從炮門射進(jìn)來，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見的光柱。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神域的設(shè)計(jì)，那尊神像赫然處于數(shù)道光柱的包圍下，顯得神圣不可侵犯。

    四周的空間滿是飄飛的灰塵，神像的面容籠罩在飛灰中看不真切，奧斯汀只能勉強(qiáng)辨別出那是一個低著頭，雙手環(huán)抱胸前的女性。

    上前兩步，奧斯汀站定在距離神像兩米左右的位置。在這個地方，已經(jīng)可以看清祂的面容。

    奧斯汀仔細(xì)觀察了幾秒鐘，皺起眉。

    光與暗之神教會基本不在世間行走，和自稱祂“地上神國”的教皇國一道自閉在特來門蘇對面的大陸上。

    雖然如此，但光與暗之神的樣貌還是有在世間流傳的——那是一位身穿黑白兩色長裙的年輕男子，雖然祂的面容極其俊美，但奧斯汀發(fā)誓那絕對是個男的。

    怎么到這里就變了性別呢？

    他一時間有些拿不準(zhǔn)接下來該怎么做。

    “瑪麗安奴，你看過這個雕像嗎？

    “當(dāng)然看過，我不檢查一下會讓你下去嗎？”

    “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嗎？”奧斯汀撓了撓頭。

    “沒有啊，挺正常的?！爆旣惏才猜牫隽瞬粚?，問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奧斯汀閉上眼冥想了一會兒，再睜開眼睛，神像的樣子沒有變化。

    “瑪麗安奴，光與暗之神是女性對嗎？”

    瑪麗安奴的語氣變得極其嚴(yán)肅：“不是，祂是一位男性。”

    奧斯汀深吸一口氣。

    “你再看看，是不是你遇到的那個神性碎片的樣子？”瑪麗安奴一下子就想通了問題的關(guān)鍵。

    瑪麗安奴說出這句話后，奧斯汀再看那神像果然有了一絲熟悉的感覺，說道：“好像……是的?！?br/>
    “那就是了?！爆旣惏才慌氖?，“這一整片區(qū)域都與神域徹底斷了聯(lián)系，而作為這里神性最高的存在，就算只是一片神性碎片，她也能成為這片區(qū)域里真正的‘神’?！?br/>
    “簡而言之，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再是神性碎片了，只要是在這片小天地里，她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神，雖然相對而言可能會弱一些?！?br/>
    奧斯汀回憶起幻境里發(fā)生的種種，不解道：“這件事情她自己不知道嗎？”

    如果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情況，又怎么會過得那么慘？

    “愚蠢！天真！”瑪麗安奴冷笑一聲，“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為了騙你這種共情能力沒地方用的蠢貨罷了?！?br/>
    “她已經(jīng)是一位真正的神明，但由于不是天生神明，自身能力較弱，難以脫離這片神域，因此無法傳播自己的‘教義’，也就沒有信徒供給信仰之力。”

    “這種情況下，她就如同被自己的神域封印了一樣，成為被囚禁的神?！?br/>
    奧斯汀也回過味來了，推測道：“所以她才把你困在這里，把我放出幻境，為的就是讓我成為她的第一個信徒？”

    “恐怕是的?！爆旣惏才撵`體在甲板上踱步，“就像那些撿到攜帶著邪神神力的神器的冒險(xiǎn)者一樣，他們會被神器蠱惑，成為第一個信徒，再把信仰傳播下去。”

    奧斯汀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還有疑惑：“那為什么她不效仿那些邪神呢？非要搞得這么復(fù)雜?！?br/>
    “邪神的權(quán)柄和教義多是消極瘋狂的，如果不是蠱惑的話很難會被正常人接受，所以才會用那種方法?！爆旣惏才贿吽伎家贿吔o奧斯汀解釋，“但她畢竟還是脫胎于光與暗之神，怎么說也算是正神那一邊的，道德水平自然比那些家伙高一些。但如果她再被囚禁個幾百幾千年搞不好也會瘋掉。”

    道德水平較高。

    奧斯汀回憶起幻境里那種輕松平靜的感覺，確實(shí)不像是不正常的魔怔人。

    “可你要脫困的話就必須要在這兒祈禱吧？不管她是個啥都得祈禱吧？”奧斯汀看向神像，苦笑道，“這不就是純粹的陽謀嗎？感覺所謂的道德水平也就那樣了?！?br/>
    “奧斯汀，你可不能用人的標(biāo)準(zhǔn)去揣測神?！爆旣惏才Z重心長地說道，“祂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與凡人相比天差地別，用凡人的標(biāo)準(zhǔn)去套是行不通的?！?br/>
    奧斯汀點(diǎn)點(diǎn)頭，將這些話記在心里。

    “我在想辦法，看看能不能不經(jīng)她的手脫困，你也幫忙想想?！?br/>
    奧斯汀撇了撇嘴，尋思要能想出來還用來找我嗎？你自己不早就出來了。

    他保持安全距離繞著神像走了一圈，發(fā)現(xiàn)不管自己從什么方向看都只能看到她的正臉。想到剛剛瑪麗安奴說她看著神像時是完全正常的，奧斯汀心中頓時有了一絲明悟：壞了，這就是沖我來的。

    這始終只能看見正臉的神像似乎預(yù)示著他根本繞不過去這一茬。

    那還有什么辦法呢？

    首先排除硬闖，他的力量顯然是不如瑪麗安奴的，后者沒選擇硬闖自然是闖不出去，那換成自己估計(jì)也沒啥區(qū)別。

    其次……

    奧斯汀倚靠著艙壁嘆息一聲，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還能有什么“其次”來。

    “你們有什么好辦法嗎？”他選擇場外求助。

    ［你知道的，我這腦子向來不如你好使。］道格直接放棄了思考。

    【或許可以再和她談一談，現(xiàn)在所有的結(jié)論都是推測，說不定人家不是這么想的呢？】貝奧武夫如此說道。

    ［你看，人家不是比我靠譜多了。］

    奧斯汀沒有理會這家伙，他覺得貝奧武夫說得有一定道理，可怎么再談一次呢？他回過頭，透過炮門看著外面的草甸。

    片刻后，奧斯汀再次出現(xiàn)在了草甸上，瑪麗安奴站在他旁邊，不停地勸說著他。

    她抱著手臂，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我看你是被那個女人迷了心智，非要再去找人家一次，萬一人家就玩的是一個欲擒故縱，你這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奧斯汀哈哈一笑，想伸手摸了摸瑪麗安奴的腦袋，卻被后者躲了過去：“別搞這一套，真不熟，而且我可是很認(rèn)真的。說真的，我們之前的推測難道不合邏輯嗎？”

    “你也說了，不要用凡人的思維去揣測神明，而且剛剛你也說了她多少還是有點(diǎn)道德的，那應(yīng)該可以做到正常交流吧？”

    “哎！不管你了！我自己想辦法！你愛干嘛干嘛吧！”瑪麗安奴自知說不過奧斯汀，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fā)，氣沖沖地走回本體的方向。

    奧斯汀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頭，然后躺在了草甸上，雙手放在胸前，安詳?shù)亻]上眼睛。

    霎時間，周圍的雜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微風(fēng)撫過草地的聲音。

    “你怎么又回來了？”熟悉的聲音響起，有些不可思議。

    奧斯汀睜開眼睛，把頭轉(zhuǎn)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看見了躺在旁邊的白衣女子。

    “剛剛忘了問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稱呼？”奧斯汀很平靜地問道。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笑道：“就為了這個嗎？那你可就要失望了，我沒有名字?！?br/>
    “嗯？”

    “這里只有我一個人，所以不需要名字?！?br/>
    奧斯汀想了想，很認(rèn)真地說道：“那叫‘白’怎么樣？”

    “為什么？”奧斯汀的話直接給她整笑了，“就因?yàn)槲掖┝艘簧戆讍幔课乙路念伾梢噪S便換誒?！?br/>
    說著，她身上的長裙變成了黑色。

    “你喜歡白色不是嗎？我猜它現(xiàn)在之前一直都是白色的。”

    “那你還怪會猜的?！?br/>
    “過獎過獎?！?br/>
    “反正沒什么用，聽你的也無所謂，白就白吧?！卑孜⑽⒁恍Γ瑪[了擺手，“好了，名字你也知道了，快走吧，小心我反悔把你困——”

    “你為什么不這么做呢？”奧斯汀打斷她的話，問道，“既然覺得寂寞，為什么不直接把我困在這里？”

    “困住你了又怎樣？如果不能出去的話，你總有一天也會和這草地水潭一樣無聊?！卑咨斐鲆恢皇殖焐献チ艘话眩恢朗窍胍兆∈裁?。

    聽到這里，奧斯汀一下子想通了，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柕溃骸巴饷娴哪撬掖蟠皇悄憷ё〉陌?？?br/>
    “什么大船？”白轉(zhuǎn)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奧斯汀，“我都出不去，哪知道有什么大船。”

    真漂亮——奧斯汀的第一反應(yīng)竟然是這個。不同于索菲婭，雖然都是神性碎片，白顯然少了那種神性，五官同樣精致但又多了幾分靈性，配上一張白皙的鵝蛋臉，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山間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動物。

    “那水潭中間的那個神像也不是你放的咯？”

    “什么神像？”白一下子坐直，帶起一溜草屑。

    她指著水潭的方向，疑惑道：“那里不是什么都沒有嗎？”

    奧斯汀也坐直身體，繼續(xù)問道：“你被困在這里的這些年里，不會一直沒說話吧？”

    “額，還是會說的?！卑椎谋砬橛行擂危斐鍪持篙p輕撓了撓臉，嘟囔道，“只不過是和一塊石頭?！?br/>
    奧斯汀輕笑一聲，他明白了。

    “你笑我干什么？我總不能一直自言自語吧?！?br/>
    白誤會了，白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