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頭不放心沈奕瑾，說什么都不肯回家，硬是留下來吃了午飯，又準備待到晚上吃晚飯。

    林言雖然很是無奈，但他也擔(dān)心沈奕瑾，便也沒有反對，他跟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拿著藥簍，先回了家。

    林老頭一直跟在沈奕瑾身邊溜達，沈奕瑾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把沈奕瑾給煩的，但又不能說他，因為林老頭的心情很不好，要是說了他，是要真生自己氣的，到時候又要哄。

    沈奕瑾不想惹他生氣，也不想哄他。

    這么一直到了傍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沈奕瑾放下手里的書，起身去了廚房，這回林老頭倒是沒有再跟過去，而是和施南鉞一起。

    沈奕瑾離開后，施南鉞便主動告訴林老頭，他已經(jīng)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了沈奕瑾。

    林老頭聞言，點了下頭，道：“這樣也好，那孩子很是聰明，即便你不告訴他，他也會自己發(fā)現(xiàn)的?！?br/>
    施南鉞憶起上午的事，微微頷首道：“沈兄弟確實不同常人，比常人敏銳了不少?！?br/>
    林老頭瞇著眼嘆息了一聲，感慨道：“沈奕瑾自小聽覺便比常人靈敏不少，再細微的聲音，也能聽得見，而且那孩子也是真的聰明，一本書翻個幾遍，便能背下來，如今這樣，是真的可惜了?！?br/>
    沈奕瑾給施南鉞太多驚奇，所以他對沈奕瑾很是好奇，但他先前問的時候，沈奕瑾表示出了抗拒，他便也不再問了，如今聽林老頭提起，便問他道：“林大夫，您知道沈兄弟為何不再參加科考了嗎？以他的學(xué)識，縱然無法再鄉(xiāng)試中拿到魁首，但考中舉人，該是沒問題的?！?br/>
    林老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問他?！?br/>
    施南鉞也不隱瞞，直言道：“我其實問過了，但沈兄弟并沒有告訴我，而之前有一日，我和沈兄弟在談話時，發(fā)現(xiàn)他還是想做官的?！?br/>
    聞言，林老頭搖了搖頭，又嘆了一聲氣，他道：“這其實也不是秘密，只是此事對沈奕瑾而言，是很大的打擊，他不愿再提起罷了。”

    那件事情，桃源村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沈奕瑾自己不愿再提，再加上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許多年，也就漸漸沒人再提起了。

    林老頭給自己倒了杯茶，盯著茶盞上升起的白霧看了一會，緩緩開口說道：“這件事，是要從七年前說起的……”

    七年前，也是和現(xiàn)今一樣的冬日。

    那年，北面的突厥聯(lián)合遼國一起進犯中原，聯(lián)軍兵馬多達五十萬，一時之間，邊城硝煙四起，而領(lǐng)軍的將領(lǐng)因固執(zhí)己見不聽副將勸告，七十萬的兵馬折損近半，最后不得不從邊城一路退到了幾百里以外的江城駐扎營地。

    因為戰(zhàn)事告急，朝廷四處征兵，凡是家中有青壯男子的，都被征了去，沈奕瑾由于考中了秀才，可免除徭役，但沈奕瑾的父親不行，便被征了去。

    由于戰(zhàn)事吃緊，征來的新兵還未來得及訓(xùn)練便直接出發(fā)去了戰(zhàn)場，那年的冬季特別寒冷，很多人受不住寒冷和疾苦，在路上就病死了，沈奕瑾的父親，便是其中之一。

    消息傳至家中時，沈奕瑾的母親王氏正在河邊洗衣，她聽了這個噩耗，整個人站都站不住了，再加上當(dāng)時苗蘭也在她身邊，明面上聽著是在安慰，但語氣卻是陰陽怪氣的冷嘲熱諷，盡是幸災(zāi)樂禍。

    王氏聽著苗蘭的話，頓時心口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栽進了河里，冬日的河水冰涼無比，盡管她很快就被救上來了，但還是發(fā)起了高燒。

    那時又恰巧林老頭和林言去了北方，給一個染上瘟疫的村子治病，一時半會回不來，王氏本就因為丈夫的慘死而憂傷不已，又加上掉進水了染上了風(fēng)寒，二者相結(jié)合，完全擊垮了她，高燒幾日不退，整日迷迷糊糊的，縱然找了大夫用了藥，但卻沒有起一點作用。

    王氏雖然苦苦熬了數(shù)十日，但最后到底還是撐不住，追著沈奕瑾的父親去了。

    沈奕瑾在短短幾日，連著失去了父親和母親，打擊太大，他那時候還什么都不懂，以為沈鴻志和苗蘭見他失去爹娘，心疼他，是真想幫他，就輕信了他們，可是喪禮過后，他們卻拿走了他家里所有的銀子和值錢的家當(dāng)，并且在沈奕瑾好不容易熬過了痛苦，又跑到衙門告狀，在知府面前痛斥他不孝，不給王氏看病，才害的王氏病死。

    那時，已經(jīng)是又過了八個月，正值秋闈。

    沈奕瑾一直記得爹娘在世時始終盼著他能考上舉人，光宗耀祖，因此盡管這幾個月他過得極為痛苦，這一次的鄉(xiāng)試，他是想去的。

    他想讓爹娘在九泉之下能夠安心。

    可是因為苗蘭的誣告，害他失去了鄉(xiāng)試的機會。

    百行孝為先，燕朝最重孝道，先帝甚至將孝道寫進了律法，律法寫明：凡學(xué)子在參加考試前，都應(yīng)嚴查是否對父母盡了孝，不孝者，不允參考；凡是秀才、舉人、進士，若有得此功名卻不孝者，也應(yīng)奪去名號，并發(fā)配徭役；凡朝中官員有不孝者，當(dāng)立即罷免其職位，且終身不允再入仕途，以此警惕世人。

    接到沈鴻志和苗蘭的狀告，知府并未去查證，偏聽偏信，便要奪去沈奕瑾的秀才之名，又要將他貶去做苦力，沈奕瑾雖有辯解，但知府根本不聽他的話，認定了他真是不孝之人，對他十分厭惡，若非最后關(guān)頭，沈奕瑾的恩師及時站了出來，以舉人的身份替沈奕瑾做了擔(dān)保，恐怕沈奕瑾早已經(jīng)沒了秀才的身份。

    但即便保住了秀才之名，知府也要求沈奕瑾要守喪滿三年方能繼續(xù)參考，那一年的鄉(xiāng)試，沈奕瑾到底是沒有去成。

    至此，都還不是令沈奕瑾徹底對官場失望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三年后的鄉(xiāng)試。

    那一年的鄉(xiāng)試，沈奕瑾去了，也考得極好。

    但在出名次之前，知府邀請了包括沈奕瑾在內(nèi)的六名考生過府做客，其中有三人是鄉(xiāng)紳之子，家里小有錢財，另外兩名，則和沈奕瑾一樣，是學(xué)問出眾的寒門學(xué)子。

    宴席上，知府微笑著，向沈奕瑾他們?nèi)穗[晦的提出了需要給他送禮，這樣才能拿到好的名次，否則只會白白給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卻名落孫山。

    沈奕瑾年輕氣盛，不屑如此行徑，他們?nèi)酥校ㄓ兴蝗藞猿譀]有給知府送禮，但也只有他，名落孫山，沒有考上舉人。

    而那日同他一起去的另外三名鄉(xiāng)紳之子，名字皆在榜上，其中一人，還是解元，然而那人，卻只是個學(xué)問普通，只會吃喝玩樂、不學(xué)無術(shù)的公子哥。

    沈奕瑾心里苦悶，在酒樓喝起了悶酒，卻恰巧遇上了那個得了解元的鄉(xiāng)紳之子，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喝得爛醉，糊里糊涂的，在看到沈奕瑾時，便跑了過來，先是出言諷刺了他一番，之后又口無遮攔的，將自己與知府的勾當(dāng)，全部說了出來。

    原來，他給知府塞了十萬兩銀子，想要拿個名次，而知府嫌棄沈奕瑾不識抬舉，又記得三年前沈奕瑾被指不孝，二者相合，讓他更為不喜，便所幸將沈奕瑾的試卷，換給了這名鄉(xiāng)紳之子。

    沈奕瑾得知此事后，曾經(jīng)嘗試過要狀告知府收受賄賂，罔顧法紀，但江南官場，官官相護，他人微言輕，根本毫無用處，甚至險些被害，而那知府卻又高升了，被調(diào)回了京城。

    因為如此，沈奕瑾才真對官場徹底失望了，從此再不參加科考。

    飲了一口茶水，林老頭抬手撫了撫自己下顎的長須，嘆著氣道：“沈奕瑾這孩子是固執(zhí)的，一旦是認定了的事，便不會再更改了，盡管他心里還是想做官的，但倘若杭州知府還在，江南官場仍是污濁不堪，朝廷也毫無作為，恐怕是不會再生出科考的心了?！?br/>
    施南鉞是個武將，但對此亦是深惡痛絕，他聽完話，便皺緊眉頭，沉默了下來。

    他最初領(lǐng)旨來到江南時，還不懂得陛下為何會唯獨對江南這處的山賊如此上心，還賜給了他一柄寶劍，讓他遇到問題，可以先斬后奏，無需顧慮任何，如今想來，除山賊并非是主要的，來到江南，肅清江南官場，才是陛下讓他此行的目的。

    如此的話，沈奕瑾便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證人，他的存在，威脅到了許多官員。

    思及此，施南鉞抬頭看向林老頭，神情嚴肅道：“林大夫，若我料想的不錯，沈兄弟只怕是真有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