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黎剛在當(dāng)鋪里送走了一位客人,將他的典當(dāng)物裝在玻璃瓶里,又帶入地下密室放到木架上去。
這樣的工作,葉黎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而今天卻不同往日,葉黎并沒有回到上面去,等待下一位客人,今日本還有三位客人,但她卻吩咐下去,若是客人來了,就讓他們回去,今日不再見客。
她回到臥室,換下了身上的復(fù)古金繡長裙,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修長風(fēng)衣,匆匆離開了當(dāng)鋪。
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葉芷蘭的臨終之日。
她的丈夫,兒女,甚至孫子孫女外孫也在病床前守候著。病房外,葉家人和顧家人也都來了,只是都沒進(jìn)去,在帶著悲傷的同時,也善意地給這一家人留下最后相處的時間。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葉芷蘭的丈夫顧翰笙,兒子顧言歡和女兒顧言樂,突然都走了出來,還合上了房門。
就在幾分鐘前,葉芷蘭忽然道,“你們都出去?!?br/>
“媽,你在說什么?”小兒子顧言樂首先出聲道,
“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待著。”葉芷蘭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卻帶了分急促,好像是預(yù)料到了什么。
“我們都出去吧?!鳖櫤搀蠝芈暤?,他愛他的妻子,不愿意違背她這最后小小的心愿,不能陪伴她最后的時光也沒有關(guān)系,反正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去找她的。
沒有人理解葉芷蘭的行為,但也沒有人去妄言。而葉芷蘭等到了,那冥冥之中會來到的人。
葉黎在葉芷蘭臨終之日來看她,而且讓她也看到了她。
她出現(xiàn)在被風(fēng)吹起的白色窗簾前,來到只有等待著死亡的葉芷蘭一個人的病房,最終慢慢走向她,走近她的床邊。
葉黎的手放在葉芷蘭蒼老得過分而且有些發(fā)顫的手背上,她靜靜地凝視著葉芷蘭不知不覺噙滿淚花的眸子,看了很久。
葉芷蘭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我見過你嗎?”她只覺得自己的后半生就好像陷在了一個夢,無比美好幸福的夢,卻遺失掉了最重要的東西。
葉黎沒有說話,她的面色始終平靜,沒有一絲波瀾,清醒而淡薄。
葉芷蘭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明明已經(jīng)是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垂垂老人,卻哭得像個孩子,一如葉黎記憶中的樣子。
她看起來是那么的可憐,反而顯得葉黎像是安撫她的長者,葉黎的容貌如此年輕,她倆站在一起,像曾祖孫都多過于母女。何其可笑。
“為什么,為什么我的記憶里沒有你,明明……”
明明你給我的感覺是那么的重要,比我的一切都要來得重要。
葉黎沒有回答她,因為她也給不了答案,她只靜靜地看著葉芷蘭的容顏,她的淚水,她的哀切,
黑影可以抹去她的記憶,但抹不掉留在葉芷蘭心中的愛,葉黎以為這份愛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變淡,最后化為云煙消失在虛無中,卻沒有想到,歲月讓這份愛變得更加濃厚,而且沉重。
沒有記憶只有愛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樣的,葉黎不知道,她也不會再知道了。
她的手貼在葉芷蘭的手背上,涼涼的,就像葉芷蘭眼淚的溫度。
語氣平靜又帶著祝福,“你的下一世會順?biāo)炜鞓?,你會出世在一個衣食無憂健全美滿的家庭,你會有自己的夢想,成為一個旅行攝影師,那是個不錯的職業(yè),你會看到很多美麗而不同的風(fēng)景,。
等到你感到滿足,開始想要停下來休息的時候,你會遇到一個你愛并且愛你的男人,你們會過的很幸福,你會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是個女孩,她會很像你,她的眉毛像你,她的眼睛像你,她的嘴唇也像你……”
葉黎平靜地敘述著,陪伴著葉芷蘭走過最后的時光。
葉芷蘭最后在葉黎描繪的未來中閉上了雙眼,只是她的眼角還帶著殘留的淚珠。
葉黎盡力的彌補(bǔ)著葉芷蘭這一世的幸福,連她下一世的幸福都要插手。
而葉芷蘭的這一世也過的足夠幸福,她的來世也會這般幸福,葉芷蘭是知道的,但她也猜到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失去的干干凈凈,再也找不到了,留下的只有心里未曾消失的愛,但當(dāng)她走向死亡時,她連這份愛也會失去,忘得干干凈凈。
葉芷蘭的葬禮上,到處是盛放的白玫瑰,哀傷的大提琴曲在演奏著,低沉的旋律彌漫在空中。
黑衣的神父在念著悼詞,死可能只是一道門,逝去不是終結(jié),而是走向下一程。
葉晨陽也看到了她,時間在他身上也留下了很多痕跡,他已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他變得蒼老,而又睿智,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后,他也會步向死亡。
“你還是那么的年輕?!比~晨陽感嘆了一句,長生不老,這本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他們總有老去的一天,而葉黎的時光卻永遠(yuǎn)停留在了最風(fēng)華正茂的那一刻。
但葉晨陽并不羨慕,以前沒有,現(xiàn)在也不會,生老病死,本就是蕓蕓眾生之間的規(guī)律,和身邊的人一起老去,共同走過人生短短數(shù)十年的歲月,未嘗不是另一種幸福。
而葉黎的路,太過漫長,而且太過孤獨,葉晨陽望著她的身影,久久沒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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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這一幕還有葉晨陽的孫子葉蕭,在他看到年輕女子離開后,便走了過來,問道:“爺爺,她是誰?”
葉晨陽轉(zhuǎn)頭對長孫葉蕭溫和道,“一個陌生人,不用在意?!?br/>
只是陌生人而已,而且再無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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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的發(fā)展,已經(jīng)讓銀皇不再局限在娛樂圈這一領(lǐng)域了,更何況掌管銀皇的人是云熙,在她天才般的能力之下,銀皇由公司逐漸發(fā)展為多元化集團(tuán),它伸出的觸角已在探向了華國的各個領(lǐng)域。
但沒等銀皇集團(tuán)更進(jìn)一步,云熙就先垮下了,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云熙已經(jīng)老了啊。
頭腦上的智力無法挽救身體上的衰亡。而死亡更是人類的科技被禁止觸碰的領(lǐng)域。
豪華而舒適的病房里,已然老去的云熙躺在病床上,虛弱地道。
“那個孩子,已經(jīng)足夠達(dá)到你的標(biāo)準(zhǔn),接替我的位置?!?br/>
她這話是對葉黎說的。
葉黎知道她說的誰,是云熙在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衰敗后開始有意找到了一個年輕的孩子,他叫晏陽初,云熙將他帶在身邊培養(yǎng),葉黎也知道這件事,甚至于她是默許的,比起她再費心挑選一個八號當(dāng)鋪在世俗勢力的代言人,云熙愿意親自培養(yǎng)顯然更好。
“每個典當(dāng)死后靈魂的人都是你來接他們嗎?”云熙含笑問她道,
葉黎搖了搖頭,“不是,當(dāng)鋪有專門的人會來收走靈魂。你是不同的,我也愿意給你一份優(yōu)待?!?br/>
云熙笑了,“作為我這么多年為你工作的優(yōu)待嗎?”
葉黎微笑道,“是的。”
“那還真好啊?!痹莆跄抗饷悦傻赝虼巴獾穆淙~,太陽會落下,樹葉會凋零,人也終會死去。
“后悔過嗎?”葉黎忽然問了這么一句道,
“有?!痹莆跆谷坏?,“有時候我在想,一旦死掉,我的靈魂就不再屬于我了,沒有再回到人世間的機(jī)會了。想想還真是難過啊?!?br/>
“人啊,就是會后悔。不會后悔的就不是人類了?!?br/>
除了后悔,葉黎還有一句沒問的就是,云熙恨她嗎?怎么會不恨呢?也許云熙一開始答應(yīng)為她工作,也是存著一部分能報仇的心思,向葉黎還有八號當(dāng)鋪。
但時間久了,怨恨也漸漸消散了,有些人就有這樣的魅力,讓人與她相處久了,就愿意甘心折服,無論思想還是靈魂都向她傾斜。
可惜她不能一直陪伴下去,她會老,會死,靈魂也在某個永恒的地方慢慢消亡。
云熙已經(jīng)不怨恨她了,甚至為她而感到悲傷,今天葉黎送她走,而以后,葉黎會見到更多的死亡,在漫長的生命中送走更多的人,獨獨留下她自己一個人。
無盡的孤獨。
但葉黎能理解這種孤獨的滋味嗎?云熙不知道,在她的記憶中,葉黎她似乎天生不懂愛,也不懂孤獨。
這樣也好,不會太痛。云熙這樣想道。
葉黎的手撫上她的眼睛,輕聲道,“睡吧,你不會有多少痛苦的?!?br/>
這是我允諾你的,
云熙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也就從此陷入了永久的沉睡,也再不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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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號當(dāng)鋪里,葉黎提著青銅燈盞沿著樓梯而下,到了地下密室,再用古典的鑰匙打開地下密室的大門走了進(jìn)去,一直走到中央的平臺,意念微微一動,一個古樸雕著花紋的木盒就出現(xiàn)在了平臺上。
葉黎抬起手,放在空空的木盒上方,手里浮現(xiàn)出一團(tuán)白色的靈魂,沒入了木盒中。
這樣的木盒可以完美的保存一個靈魂,千年萬年,而這樣的步驟葉黎做過了上百次還是上千次,她也已不記得了。但一如過去的千百次,毫無差錯,清醒而又淡薄。
即便這個靈魂她已熟悉了數(shù)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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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墓園里,被下葬的棺木里僅僅是一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會在黑暗潮濕的地底下腐爛,化為塵土,什么也沒有剩下。
舉辦葬禮的是云熙名義上的養(yǎng)子,也是銀皇集團(tuán)的新任總裁晏陽初,他神情平靜地看著棺木被埋葬,撒上泥土,最后豎起一塊墓碑,然后對著嵌有養(yǎng)母照片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對于這個將他從孤兒院帶出來撫養(yǎng)長大的女人,他是尊敬而感恩的。
沒有神父的悼詞,因為晏陽初記得養(yǎng)母生前不喜歡上帝,甚至有一種厭惡,她常說自己背棄了一切神明,把所有都交與了魔鬼。
晏陽初抬起頭,望著蒼白的天空,嘴角怎么也揚(yáng)不起來。
葬禮結(jié)束后,晏陽初見到了那個女人,銀皇的幕后老板,葉黎。最早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她身份的時候,他遠(yuǎn)遠(yuǎn)地見過她幾次,她很年輕,和養(yǎng)母云熙看起來相差了二三十歲,本應(yīng)該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養(yǎng)母云熙那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也會在她面前大笑,而她神態(tài)淡然,仿佛她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人。
而唯一一次比較親近的接觸是他通過了所有的考驗后,養(yǎng)母帶他來到葉小姐面前,然后說,“他是我挑選的人?!?br/>
他只聽到她低低的笑聲,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是嗎?你自己看著做吧?!?br/>
晏陽初的驕傲和不甘讓他抬起了頭,然而在真正看到葉黎的第一眼時,全然消失了。因為他無比真切地意識到,無論是他養(yǎng)母云熙,還是他自己,都只是一個代言人,完美的出現(xiàn)在公眾面前的傀儡。
晏陽初對這個事實感受不到多少喜悅,但在見過她十多年來沒有絲毫變化的容顏后,晏陽初忽然理解了養(yǎng)母對他的告誡,
“她是你的主人,記住,不要違背她的命令,更不要,令她對你不滿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