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寧王人緣不錯。他是正兒八經(jīng)上過戰(zhàn)場、贏過仗、受過傷的,要不單憑一個王爵和昌平公主,還真調(diào)動不了他那些舊部。他又會為人處世,還是西藏土司的老丈人,別人自然不會怠慢他。今兒個留在宮里的這些大臣們,誰沒跟他一塊兒吃過飯喝過酒?往兒女們里頭算算,指不定還有什么十萬八千里的親家關(guān)系呢。任何一個皇帝對謀反這事兒都不能容忍,木蘭回來以后襄陽侯那些人是什么下場,朝廷上下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他們當(dāng)初想著勸一勸,把西寧王說成愛女心切、一時糊涂,也是有這個忌憚。如今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怕明兒個一早,來服侍他們起床的就不是太監(jiān),而是大理寺的廷尉了,想著雖然有人往等在外頭的車夫遞了信,但等在家里的老娘老婆不定擔(dān)心成什么樣,又一陣唏噓。
他們也沒幾個人真的睡得著,大多裹著被子勉強閉著眼睛,數(shù)著西洋鐘的鐘擺聲熬到了天亮,滿臉疲憊地被叫醒去洗漱,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到了養(yǎng)心殿。卻見劉遇已經(jīng)在里頭了,神采奕奕地在同皇帝說話。
眼下天才蒙蒙亮,趕著來上早朝的官員們恐怕才上了車,太子卻活像已經(jīng)處理完不少事的樣子,他究竟是什么時辰起床的?還是壓根沒睡?
蔡客行嘀咕著到底年輕人體力好,聽太監(jiān)通報完了,便踏進殿內(nèi)叩安,他是丞相,留宿宮中的大臣們趕緊跟著進去,按品級站好。
劉遇笑嘻嘻地轉(zhuǎn)過身來:“各位大人們來了,看來我時辰算得剛好?!?br/>
皇帝卻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殿下的這些個人,喚了一聲:“太子。”
他語氣頗是嚴肅,劉遇立刻收起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來,俯身行禮:“兒臣在?!?br/>
還沒到上朝的時候,殿下這些人,還不到平日里的三分之一,皇帝的目光一個個地掃過他們,最后回到劉遇臉上:“你來給這些愛卿們作個揖,這些都是朝廷的棟梁之才,也是朕留給你的股肱之臣?!?br/>
饒是蔡客行久經(jīng)風(fēng)雨,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也被皇帝這恍若托孤一般的口氣嚇了一跳。
皇帝正值壯年,要是能活到太上皇的壽數(shù),等劉遇登基的時候,他們這里頭有幾個還在朝上都難說呢。好在這話比起他們這些做臣下的,該是太子更惶恐才是。誰知劉遇卻大大方方地回過身,聽話地沖他們行了個大禮:“日后要勞煩諸位大人了?!?br/>
眾人連忙回禮,偷偷地互相打量,指望著有誰能說出個什么來。不就是個西寧王嗎?那點兵力,一府一州都能滅得了,皇上和太子這如臨大敵的態(tài)度是什么?難道蠻國卷土重來了?還是西藏有和西寧王一氣的?還是西寧王有別的同伙?他們盤算了半天,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又聽見皇帝問劉遇:“林征呢?打量著晉陽都是他老熟人才叫他去的,多少人等著領(lǐng)這份頭功呢,他要是在京里待久了,忘了怎么領(lǐng)兵打仗,回來別人可不管他是你表哥還是大舅子,一準兒要罵他的?!?br/>
劉遇淡淡地道:“他要是忘了,也就不用回來了?!庇植欢际窃漆愿缸?,穩(wěn)贏的、純攬功的仗都能輸,林家可沒那臉面和資本去談和親贖人。況且林征能力先不必說,性子就穩(wěn)重,不是那等貪功冒進之人,這種穩(wěn)扎穩(wěn)打的仗,用他最是合適,還真不只是為了給他掙軍功才那么考量的。只是黛玉昨兒個為了她二哥躲起來掉眼淚的時候,恐怕沒想到,她大哥早領(lǐng)了虎符回晉陽去準備迎戰(zhàn)了。這要是讓她知道了——劉遇不動聲色地倒吸了一口氣,要不,在父皇這兒再躲幾天吧。
蔡客行到底老辣,聽皇帝這口氣就知道林征只怕前幾天就出發(fā)了,說不準都已經(jīng)快到地方了。西寧王府的家眷是什么時候自以為“瞞天過海”地出京的?這幾天是沒見林征,不過他本來就不是喜歡走親訪友的人,便是該當(dāng)差的時候沒在御前見著他人,也多半以為是林徹被參了,他這個當(dāng)大哥的避嫌,或者是家里妻子有孕,孩子又小,告了假在家里照顧……誰能想到人說不準比西寧王妃還早出發(fā)呢?皇上對京城的把握,恐怕比他們想象得更要深。西寧王這鋌而走險的沖動舉動,還真是活生生給太子妃娘家人做了嫁衣。
只是想到林徹,又不免想起平州的事。蔡客行皺起眉來,冷笑了一聲。趁著山洪暴發(fā)、地方忙于賑災(zāi)的時候集結(jié)人手?這趁火打劫的勾當(dāng),還真虧得西寧王做得出來!他要真有本事,一呼百應(yīng),割據(jù)一方稱王稱帝甚至打到京里來,那也算得上是個梟雄,這當(dāng)了跳梁小丑了,還偏偏選在這時候當(dāng),嫌老百姓遇到天災(zāi)不夠慘,還要再加一重人禍?他想到這里,又忽然一凜,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盤算了?難道這場仗,皇上也是愿意打起來的?可是不管怎么打,總有百姓要跟著吃苦的,帝王心術(shù)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但以他對太子的了解,他不像是這樣的人啊,沒勸著點么?
蔡客行心里還在嘀咕呢,太監(jiān)扯著嗓子報了時辰。候在殿外等著上早朝的官員們魚貫而入,個個臉色凝重,一看就是知道了西寧王的事兒。只是再怎么不安,都比不上他們這些在宮里頭睡了一晚上,一大早就被皇上宛若托孤一樣的口吻震撼到現(xiàn)在的人了。
能來上早朝的都是人精,這位子一排好,立刻就看得出來少了幾個人,又多了幾個人。大理寺卿袁居還是那副不愛搭理人也不愛被人搭理的表情,卻難得地頭一個上奏。
“如何了?”
“凡與反賊勾結(jié)者,均已捉拿歸案,家眷從屬均已制服,收押在各自府內(nèi),嚴加看管,絕不錯漏一人?!痹诱Z氣平整,說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
忠順王不由地想起木蘭之亂后,自己在家中惶惶不安的模樣,不禁有些物傷其類,正兀自感懷呢,就聽到皇帝吩咐道:“好,不管張澗緒初衷是什么,他挑在這時候造反,才被山洪沖了田地、屋舍的百姓要怎么想?若是一個不好,他們今年又要怎么生活?戰(zhàn)亂離苦,百姓比咱們這些高居廟堂的人受罪得多,張澗緒為了一己私利,視天下蒼生為不顧,朕也懶得管他有什么苦衷了,膽敢求情者,以同謀論!”
眾人忙高呼萬歲。
大家都叫了這么多年的西寧王,乍一聽袁居用“反賊”稱呼他,還有些恍惚,再聽皇帝那聲“張澗緒”,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西寧王的大名。
可惜過了今日,再叫他,也都是要用“反賊”了。
皇帝又囑咐劉遇道:“人都給你配好了,京里的、京外的,一切調(diào)度你都得安排好了,賑災(zāi)的糧餉、真要交戰(zhàn)時百姓撤離,都歸你管,千萬別出什么紕漏。天災(zāi)連著人禍,一個不小心就要有人遭殃的,你做事仔細些?!?br/>
昨兒個被留在宮里的大臣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就是被“配好了”給太子調(diào)度的人。
可是,縱使西寧王再不成氣候,也有上萬兵馬,他興許一開始確實是沖著給昌平公主撐腰去的,但現(xiàn)在,不想反也得反了,不管是為了殺雞儆猴,還是為了什么,都得是舉朝嚴陣以待的局勢,更別說連日大雨,那山洪最后會造成多大的影響還難說。平州倒確實傷亡甚少——但也只是一個平州而已,其他受難的兩州情形可不算好。這么大的事,皇上就交給太子全權(quán)負責(zé)嗎?
倒不是疑心太子的能力,可是這,這也太……
蔡客行腦門冒汗,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西寧王這次真的是撞到時候了。也許他當(dāng)初并不是真的想反,只是皇上逼著他反——需要掙資歷、掙軍功、掙位子的不是林征,而是他們的太子爺。
他要掙的,是養(yǎng)心殿中間的那個龍椅!
不,甚至不是劉遇在掙,是皇帝在想方設(shè)法地給他的寶貝兒子鋪好路,讓他名正言順地坐穩(wěn)這把皇子們趨之若鶩、為之搏命的龍椅。
為什么?
自古以來,為了皇權(quán),兄弟相爭、父子鬩墻的例子不在少數(shù),就是當(dāng)今皇帝自己即位,也談不上順理成章。只是太上皇是因為義忠老千歲和廢太子相爭,失了民心,朝廷動蕩不安,為了擺平泱泱眾口,不得不禪位,皇帝呢?他正值壯年,雖然如今子嗣不豐,雖然確已培養(yǎng)了太子十幾年,雖然的確出了名的寵信長子,但這可是皇位啊,誰會舍得大權(quán)旁落呢?蔡客行捫心自問,他對他的幾個兒子也算是寵愛了,可實在比不上皇帝這全權(quán)的信任。
他看著鎮(zhèn)定自若地部署決策的劉遇,深吸了一口氣。
也許再過不久,這個年輕人身上的四爪蟒袍,就要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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