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野雖然嘴上說著“雨林漂流不過如此”,但不適的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做出了反應(yīng)。

    他趴在雨林漂流旁邊的排水溝上半晌才面色蒼白地直起身，抹了把額上細(xì)密的汗，擰開手邊放著的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胃里那種翻江倒海的感覺這才慢慢消失了。

    屬實是要吐了。

    其實前半程的害怕只是源于未知，后半程怕倒是不怕了，就是有點沒適應(yīng)這種頭暈?zāi)垦５母杏X。楚山野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暈船。

    他剛直起身準(zhǔn)備活動活動四肢，恰好看見顧輕言拿著洗出來的照片走了過來，連忙一改剛才的面如菜色，靠在一邊的欄桿上假裝低頭看手機(jī)。

    "照片洗出來了，一張25兩張45,他怎么不去搶?"

    顧輕言原本看見洗照片的價位后就想轉(zhuǎn)身走人，但在走人之前忽然瞥到了兩人照片上的動作，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要走的腳步，到底還是當(dāng)了那個冤大頭洗了照片。

    楚山野接過照片，原本以為拍下來的畫面是自己揣著小心思擺出的借位動作，卻發(fā)現(xiàn)居然不是，而是自己在顧輕言身邊嚇到模糊的那張。

    “他都不給你選一選嗎?”

    楚山野捏著那張照片，挺嫌棄的，但又不能把嫌棄說出口，只能善意地提醒顧輕言：“現(xiàn)在回去應(yīng)該還能讓他給你換一張?"

    “換不了了，”顧輕言說，“我剛才挑了半天，除了這張以外其他都是虛的，動作都看不清?！?br/>
    楚山野“哎”了一聲，撓了撓頭發(fā)：“行吧行吧，就不該指望他們那個破相機(jī)拍出什么好照片。"

    他話是這么說的，但動作卻很誠實地將那張照片塞進(jìn)了自己隨身帶著的包里，轉(zhuǎn)頭問道：“你還想玩什么?"

    “有點累了，”顧輕言說，“隨便進(jìn)逛吧?！背揭安灰捎兴D(zhuǎn)身走在了顧輕言前面。顧輕言松了口氣，剛才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這才悄悄拿到身前。

    其實在洗照片時他一時沒忍住，選了兩張照片45塊的坑錢套餐。

    在此之前顧輕言也去過一些提供拍照服務(wù)的景點，拍攝免費，但是洗照片一張比一張貴。他對這種活動沒興趣，可楚皓卻不知為何特別熱衷，每次都拉著顧輕言拍照，甚至還想把照片都洗出來，話里話外都等著顧輕言拿錢。

    r/>顧輕言雖然對他有戀愛濾鏡，但到底也沒傻到那個地步，不愿意當(dāng)這個冤大頭。楚皓每次都張嘴

    閉嘴地陰陽怪氣他，他就當(dāng)沒聽見，自己玩自己的。

    可不知為何，這次他忽然就想把照片洗出來了。

    或許是因為和楚山野出來玩很開心，又或許因為某張照片上對方的動作實在……

    顧輕言垂眸看向自己手中剛才藏起來的照片，心跳有點快。

    照片中的自己正笑得開心，而身側(cè)的人眸中滿是難掩的驚訝，貼著他微微側(cè)過臉，好像要吻他，或是剛剛吻過他。而在雨衣交疊的部分，兩人的十指正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他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下，不自覺地捏緊了相紙。或許在別人眼里，這張照片中的兩個人和一對情侶沒有差別。

    楚山野對他的態(tài)度似乎已經(jīng)很明確了，只是沒有明說出來而已。顧輕言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卻有些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

    可能是因為上一段很糟糕的感情，已經(jīng)磨滅了他對“愛情”的大半幻想與渴望。

    前幾年還談戀愛的時候，他對楚皓一直有一種所謂的“初戀濾鏡”或是“竹馬濾鏡”,無論對方的哪些行為讓他覺得不舒服，顧輕言也因為這所謂的濾鏡對他一忍再忍。

    顧輕言對愛情的底線只有一條，就是忠誠。他自小的家教和父母的相處模式讓他覺得忠誠是愛情的必需品，無法容下第三人的感情。

    楚皓剛開始確實表現(xiàn)得很忠心，這樣那樣的缺點他都忍了，唯獨變心這一條他忍不了，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上一段感情中顧輕言是主動的那個，甚至有幾次主動得他現(xiàn)在想起來都很后悔，所以這一次他不會再輕易主動做些什么，除非對方給了他很多很多的安全感，不然他寧可跑掉也不會讓自己受傷第二次。

    可這張照片拍得實在太好了，就好像他們真的在談戀愛一樣。顧輕言嘆了口氣，將照片收進(jìn)自己的口袋里，決定就當(dāng)做是一個美好的回憶封存起來。

    楚山野往前走出一段距離才發(fā)現(xiàn)顧輕言沒跟上，于是停下來站在路邊等人，恰好遇見了杜興賢和童然。

    NGU的上輔不知道去哪浪了，這會兒頭發(fā)和衣服都亂七八糟的，甚至半邊身子都濕透了，看見楚山野后興高采烈地打了個招呼："呦，隊長!&#

    34;

    楚山野有些嫌棄地打量了下他倆：“你們頭發(fā)怎么和被狗啃了一樣?”

    “我靠，太刺激了，”杜興賢說，“你這種人不可能去玩水上大擺錘的，我說了你也不懂那種刺激的感覺。"

    楚山野撇了撇嘴：“別以為就你能玩，鬧得好像誰不能似的?！?br/>
    杜興賢聽了他的話后有些驚訝：“哦?此話怎講?”

    "沒什么。"

    楚山野摸了下自己腦后扎著的小揪揪，語氣輕描淡寫：“也不過就是剛從雨林漂流出來而已。”“你去玩雨林漂流了?”杜興賢瞪大了眼睛，“我倆正準(zhǔn)備去呢，刺激嗎?你吐了沒?”

    楚山野“嘖”了一聲，抬腿踹了他一腳：“你問得這是什么話?當(dāng)然沒吐，你以為我那么脆弱嗎?"

    他說完后輕咳一聲，假裝若無其事道：“刺不刺激這個么…哎，也就那樣吧，沒什么好玩的，幼稚。"

    童然看著他嘖嘖稱奇。

    之前有一次他們團(tuán)建去了S市的迪士尼樂園。迪士尼里面的項目本來大多都是給小朋友設(shè)計的，唯一一個稱得上“刺激”的算是創(chuàng)極速光輪。杜興賢和童然對這個項目特別感興趣，拉著楚山野要去玩，沒想到楚山野剛開始還不樂意，說他太幼稚了，最后被幾個人好說歹說才勸了上去，下來的時候還臉色很差地罵罵咧咧。

    后來他們私下分析，楚山野可能是害怕，但是礙著面子不好說，只是戴著個口置故作高貴冷艷地站在一邊罷了，實際上心里說不好正在瑟瑟發(fā)抖，簡直弱小可憐又無助。

    顧輕言追上楚山野時恰好聽見了他說的那句“也就那樣吧”,沒忍住笑了出來。

    “學(xué)霸，你也在啊?”

    杜興賢對他招了招手：“今天玩得好嗎?”

    “玩得挺好的，”顧輕言看著楚山野眼中演出來的不屑，忽然就特別想逗逗他，“剛才你們在聊什么呢?"

    “聊雨林漂流?！?br/>
    杜興賢見顧輕言問，興致勃勃地給他講：“學(xué)霸你知道嗎?之前我們一起去迪士尼的時候他連小矮人礦車’都不敢上去，更別提創(chuàng)極速光輪了，都是兄弟幾個把他抬上去的。"

    顧輕言揚(yáng)起眉

    看了楚山野一眼：“真的嗎?之前倒是沒看出來?！?br/>
    “他可會裝了，別人以為他是高冷，但大家都知道隊長有時候慫得厲害，”杜興賢知道有顧輕言在自己就不會有性命危險，嬉皮笑臉地躲在顧輕言身后，“剛才聽他說玩了雨林漂流我倆都挺驚訝的，不會也是你把他拽上去的吧?"

    杜興賢說了“也”。

    顧輕言眼中的笑意更深，看了楚山野一眼，卻發(fā)現(xiàn)偶像包袱很重的弟弟正歪著頭看向別處，但耳朵尖卻是紅的。

    果然是個別扭弟弟。

    還是那個又別扭又不愿意示弱的怪小孩。

    楚山野聽了杜興賢問的話后有些警覺地抬眸，似乎生怕顧輕言說些戳破他拙劣偽裝的話，卻沒想到那人溫溫柔柔道："沒有啊，他比我還積極，是先去檢票口排隊的呢。"

    童然和杜興賢聽了他說的話后，目光中露出了幾分驚訝。

    楚山野眉心微動，半晌后“喊”了一聲，直起身走到顧輕言身邊：“走啦，不是說要去逛?”顧輕言點了點頭，只來得及和兩人說了聲“再見”,就被楚山野拽著往游樂園的中央大街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后他才終于放開了顧輕言的衣袖，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地上的石塊，小聲說：“你怎么不和他們說實話?”

    “你想我說實話嗎?”

    穿著玩偶衣服的工作人員路過兩人身旁，非要從自己手臂上挎著的花籃里拿出一朵花送給楚山野。

    楚山野接過那朵花，順手給了顧輕言，聳了聳肩：“隨便咯，就是沒想到你會為了我撒謊。還記得高中那一次嗎?你非要和我爸說實話，可把我害慘了。"

    顧輕言捏著那枝花細(xì)長的莖，聞言眉心蹙了下："哪次?我怎么不記得了?"

    小時候顧輕言是整棟樓公認(rèn)的好孩子，不翹課不玩游戲不和家長頂嘴，甚至不撒謊。家長們也信任他，甚至楚家的爸媽信他勝過信楚皓。

    楚山野剛上高一那年的冬天，顧輕言在學(xué)校幫老師錄成績，一直忙到晚上九點多才結(jié)束。其他的同學(xué)早就結(jié)束晚自習(xí)回家了，而他要一個人穿過一條從學(xué)?；丶业男÷?。

    顧輕言平時晚上走這條路就心里打怵，今天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他更害怕了，正要加快腳步向前，卻忽

    地聽見旁邊一條岔路上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靠，就一個破貓你有病啊?疼死我了?！?br/>
    "真無語，老子本來是出來找樂子的，結(jié)果碰上你，真晦氣。""哎呀走了走了，煩的，好不容易找著只小的…"

    伴隨著慌亂的腳步聲，似乎還有小動物細(xì)微嗚咽的聲音響起。顧輕言原本不想管這個閑事，但心中莫名不安，在路口猶豫了片刻后終于還是拐了進(jìn)去。

    昏黃的路燈下，有一個人正靠墻坐著，聽見腳步聲后驀地抬頭，一雙黑眸中倏地露出警惕的神色。

    顧輕言撞上那雙黑眸后怔了下，有些不可思議道："楚山野?"

    楚山野校服外衣似乎被扯壞了，拉鏈一半拉上去一半敞開，臉上青了一塊，嘴角似乎被蹭破了，有一處不算明顯的紅腫。

    他仰頭看著顧輕言，咳了兩聲后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好學(xué)生怎么這個時候才回家?”

    顧輕言聽出他話里的火藥味，但卻顧不上埋怨對方的陰陽怪氣，彎下腰對他伸出手：“起來，我?guī)闳グ褌谙麄€毒。"

    楚山野躲開他的手，惡聲惡氣道：“你不用管我，打個架而已，我又死不了?！?br/>
    顧輕言伸手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了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鄰家弟弟。

    在他的印象中，楚山野頂多是叛逆了點，不愛學(xué)習(xí)了點，但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和別人打架這種事。如果說前面那些在顧輕言心里算還能接受的缺點，那么“打架”在他眼中卻是不可饒恕的。

    他面上多了幾分受傷的神色，輕聲說："你怎么可以打架呢?你——"

    話音還未落，一道奶聲奶氣的“喵嗚”從楚山野的懷中響起。

    楚山野的神色頓時緊張起來，整個人的上半身倏地挺直，似乎生怕被顧輕言發(fā)現(xiàn)懷里藏著東西?！笆裁绰曇?”顧輕言擰著眉看向他的懷中，“是貓嗎?”

    街邊的路燈閃爍了下，發(fā)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兩個人就這么僵持了一會兒，最后以楚山野投降告終。他長出了一口氣，身子微微向后靠，將胸前一直護(hù)著的手拿開。

    一只小貓頭顫顫巍巍地從他懷中露出來，一雙藍(lán)色的眼睛滴滴溜溜轉(zhuǎn)了轉(zhuǎn)，帶著好

    奇看向顧輕言，又輕輕地“咪”了一聲，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顧輕言注意到小貓伸出來的前爪上有燒焦的痕跡，回想到剛才聽見那幾人說的話，這才恍然大悟。

    楚山野應(yīng)該是撞破有人在這里虐貓，于是和那些人打了一架，把他們都揍跑了，但因為受了傷，暫時沒什么力氣把小貓一起帶走。

    “那你和我說謊干什么?”顧輕言有些哭笑不得，“你直接說他們虐貓所以才打架不好嗎?”

    楚山野撓了撓臉頰，垂眸道：“那樣就顯得我太好了?！?br/>
    我在你眼里合該是不好的。

    如果他表現(xiàn)出哪怕萬分之一的“可救”,顧輕言都會試著伸手拽他一把，都會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樣待他好，可他不敢受這份好。

    他沒有足夠的好回報給顧輕言，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不讓顧輕言對他太好。顧輕言沒聽懂他說的話：“嗯?什么?”

    "沒什么。"

    楚山野單手撐著地，忍著身上被人踹了好幾腳的痛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向前翅趄了一步才穩(wěn)住身子：“沒什么事我先走了?！?br/>
    “你想走去哪?”顧輕言沒好氣道，“跟我去藥房?！?br/>
    附近有一條街上的寵物醫(yī)院還沒開門，他們恰好是最后帶小貓來看病的人。護(hù)士和醫(yī)生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甚至還給楚山野提供了繃帶和碘伏。

    顧輕言用棉簽蘸著碘伏給楚山野上藥，也不管人疼得齜牙咧嘴，冷酷無情地用棉簽往他的傷口上按。

    “貓就交給醫(yī)院了，”他說，“我已經(jīng)墊付了醫(yī)藥費，治好后護(hù)士會安排領(lǐng)養(yǎng)，你就別操心了。"

    楚山野兩條眉毛疼得要在眼睛上方打架，卻還是忍不住道：“我會還你錢的，嘶——”顧輕言落在他傷口上的棉簽停頓了片刻，蹙眉："還什么還?我有獎學(xué)金，管好你自己。"楚山野動了動唇，最后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傷口處理完后，他總算看起來不那么慘了。兩人站在寵物醫(yī)院門口，顧輕言喊了輛出租車來。等車時，楚山野忽然開口：“如果我爸問你我傷怎么來的，你愛怎么說怎么說?！鳖欇p言知道他在賭氣，于是輕聲道：“我不會說你和別人打架的?！?br/>
    雖然打架在他眼中是罪無可赦的事，但楚山野卻是為了救下小

    貓打架，這是不一樣的。

    楚山野抄在口袋里的指尖蜷縮了下，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他的目光，卻掩蓋不住句尾揚(yáng)起的聲

    調(diào)：“隨便你?！?br/>
    他當(dāng)時真的相信顧輕言不會告訴他家長自己打架了，特別信任對方，卻沒想到過了幾天回家后，楚父拎著雞毛撣子站在門口等他，一張臉幾乎黑成了鍋底。

    那天楚山野因為打架挨了一頓揍，還沒好的傷口雪上加霜，第二天險些沒下得了床。

    “不是我說的，”顧輕言輕聲道，“我那幾天都沒見過你爸爸?！?br/>
    他的語氣中摻雜了幾分受傷，撩起眼皮看向楚山野：“你這么不信任我?”

    楚山野觸到他眸中的不快，心臟倏地一緊，有些后悔說剛才這件事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抓住顧輕言的衣袖，碴磕巴巴道：“沒有，只有你和我知道這件事，我當(dāng)時腦袋不太好用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以為，以為是你……

    顧輕言看著他慌張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有沒有可能是………楚皓呢?”

    楚皓?

    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

    “第二天上學(xué)的時候我放心不下你的傷，但又不好直接去找你，所以拜托楚皓給你帶了瓶紅花

    油，”顧輕言說，估計他就是那個時候知道的吧，紅花油給你了嗎?

    當(dāng)然是沒給的。

    楚山野舌尖抵著齒根，忽地笑了。

    “你笑什么?”顧輕言原本以為他會生氣，卻沒想到楚山野原本陰沉的臉色莫名其妙放晴了。

    楚山野搖搖頭，拽了下顧輕言的衣袖：“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br/>
    他郁結(jié)在胸口中這么長時間的難過和怨氣瞬間一掃而空，讓他開心得走路都輕盈了不少，甚至握拳在空中揮了下，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cè)目。

    從前他一直以為顧輕言討厭他，甚至討厭到不惜違背兩人之間的約定也要在楚父那里告上一狀，讓他受盡皮肉之苦?？勺屗麤]想到的是顧輕言不僅遵守了約定，第二天還關(guān)心他想給他送一瓶紅花油。

    那這件事他們兩人都沒有錯，錯的只有楚皓。

    這個傻通，當(dāng)年怎么就沒揍死他。

    顧輕言看著他，猶豫道：&

    #34;其實我……

    他剛說了個開頭，雙唇卻忽地被楚山野的食指抵住，做了個“噓”的動作。

    “說好了，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楚山野輕聲說，“今天是我們出來玩，無關(guān)的人等以后再說。

    這句話中“無關(guān)的人”顯然意有所指，顧輕言只好將自己的疑惑咽下去，跟著楚山野在這條滿是小商品攤位的街上隨便逛了起來。

    水上樂園一共分為幾大區(qū)域，“雨林漂流”在雨林區(qū)，而水上摩天輪則在被稱為“威尼斯水城”的區(qū)域，除了這兩個以外最大的區(qū)域便是白天花車巡游和晚上放煙火的中央大街。

    花車巡游在下午一點開始，而這會兒已經(jīng)四點多了，他們錯過了花車，但還可以選擇在中央大街找一個地方觀看晚上六點的煙火表演。

    “水上摩天輪看煙火表演視野是不是會更好一點?”顧輕言問道，“我們要不要試著去排排隊?

    楚山野正低頭回消息，聽見他的話后搖搖頭：“大家都是這么想的，如果我沒猜錯，現(xiàn)在水上摩天輪下面應(yīng)該已經(jīng)排滿了人。

    他說著將手機(jī)放進(jìn)口袋里，伸了個懶腰：“別擔(dān)心，我知道一個地方環(huán)境很好，視野絕佳?！?br/>
    顧輕言不明所以地跟著他沿著中央大街繼續(xù)向前走，直到走到了水上樂園圍著的天藍(lán)色柵欄旁邊才停了下來。

    這里就是楚山野所說的“視野絕佳”的地方?

    顧輕言正疑惑地研究著眼前的天藍(lán)色欄桿，卻見楚山野徑直沿著柵欄繼續(xù)向前走，走了幾步后轉(zhuǎn)

    身向他招手：“來這里?！?br/>
    這應(yīng)該是水上樂園某個被廢棄的小門，旁邊堆著一些被置換下來的器械與雜物。楚山野跨過地上這些廢棄的鋼鐵和塑料，推開了那扇已經(jīng)有著斑斑銹跡的鐵門，一條藏在雜草和灌木中的小路出現(xiàn)在了顧輕言的眼前。

    “沿著這條路往山上爬一段距離，有一座廟，”楚山野說著，隨手拿起一根樹枝替顧輕言掃開擋在面前的雜草，“廟的位置比較高，里面的住持人很好，我之前走正門來過幾次，都是在這里看的煙火。

    你之前來過幾次?

    顧輕言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中的信息：“這么偏僻的地

    方，你來做什么?”

    我……

    楚山野垂眸，輕聲道：“心里不靜，所以來散散心?！?br/>
    他不清楚自己那位好哥哥是否知道他對顧輕言那些不可明說的心思，但對方總會在NGU重要比賽的前夕給他發(fā)些無關(guān)緊要的消息，這些消息的中心思想一定是和顧輕言秀恩愛。

    今天秀顧輕言給自己買的鑰匙扣，明天秀帶顧輕言雙排的戰(zhàn)績，后天則發(fā)來一張顧輕言趴在桌上的睡顏。

    楚皓就像一個坐擁寶庫的富豪，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隨手散出來點東西可憐可憐楚山野。而楚山野只有一張很多年前偷拍的劣質(zhì)相片，如同窮人家孩子唯一能夠珍惜的玩具。

    那會兒他在微信上表現(xiàn)得很好，毫無破綻，全是贊美和恭維楚皓的話，可這份穩(wěn)定的情緒只能支撐著他比完賽，之后晚上一次又一次地失眠，眼睜睜地看著天黑了又亮，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在某個失眠的晚上，他沿著山路一直向上，突發(fā)奇想地想看看X市的日出，無意間在半山腰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這座廟。

    廟中住持的發(fā)須很長，慈眉善目地坐在只點了一盞青燈的大雄寶殿中禮佛。楚山野有些踟躕不定地在門口轉(zhuǎn)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決定不打擾他悄悄走掉，卻聽見住持喊他：“這么晚了，要去何處?

    楚山野答不出，住持也不勉強(qiáng)，讓他抽了一支簽，上面畫著崇山香嶂，而一個小人正拄著拐杖站在漫天桃花外，看見了村莊人家的一角炊煙。

    簽上寫著一句詩：“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br/>
    楚山野自詡是個唯物主義者，從來不信神神鬼鬼這一套，總覺得住持想騙他錢算命，也沒把簽文當(dāng)回事。只是廟中清凈，他原本煩躁不安的心竟在此處慢慢平靜下來，于是往后只要一想不通什么事，他都愿意爬山上來坐坐。

    “你總來寺廟，不會哪天看破紅塵出家了吧?”顧輕言問道。

    這會兒他們已經(jīng)爬上了半山腰，能看見寺廟的一角廟檐了。

    一只不知名的蟲子忽地從前面飛過，嚇得楚山野往后縮了下，嘖”了一聲：“怎么可能啊?！拔倚睦镒×巳耍彼曇艉茌p，意有所指地看了顧輕言一眼，“佛祖說我心不誠，不要我。”

    一輪夕陽已經(jīng)在城市

    的高樓后緩緩下墜，遠(yuǎn)方的天空彌漫著夏日特有的薄霧，土橙色的，像是積了灰塵的厚厚的擋風(fēng)玻璃。

    寺院中敲過晚鐘，一些來禮佛的香客沿著石階下山，還有一部分香客則在一個窗口外排著隊，手里拿著統(tǒng)一的紙碗。

    這是寺廟在放免費的齋飯，”楚山野說，“有素雞素面還有豆腐，味道特別棒，每次來我都得嘗兩口。

    顧輕言動了動鼻子，果然聞到了一股面香味。

    一個光頭小和尚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匆匆而過，看見楚山野后倏地在原地立正，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楚山野也笑著回禮，而后將顧輕言安頓在一張石桌前：“我去給你弄點齋飯嘗嘗，一天沒吃一頓正經(jīng)飯?！?br/>
    他說著匆匆趕去了隊伍的尾巴排隊，輕車熟路地從旁邊掌了一個紙碗。

    顧輕言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有點出神。

    楚山野好像和他印象中的那個人越來越不一樣了。先前在他的回憶中，楚山野一直像是一個扁平的紙片，上面貼著些所謂的標(biāo)簽——

    叛逆，養(yǎng)不熟，性格差，沒人情味。

    有的是楚家父母貼的，有的是楚皓貼的。他被動地接受了這一切，今天卻第一次窺得標(biāo)簽之下的真相。

    楚山野也是個會怕蟲子，會怕刺激游樂設(shè)施，剛剛20歲的活生生的弟弟?！霸谙胧裁茨?”

    楚山野去而復(fù)返，將兩個盛著素齋的碗小心放在石桌上：“這個是豆腐，這個是素面，醬料幫你調(diào)好了，放了很多辣。

    顧輕言用筷子攪拌了下醬汁，忽然開口道：“你和我想象之中完全不一樣?！?br/>
    “唔，怎么說?”

    楚山野嘴急，被豆腐燙著了，這會兒五官都有點扭曲：“什么不一樣啊?”

    “就是覺得……”

    顧輕言輕聲說：“你好鮮活。

    楚山野樂了：這是什么話，你就不鮮活了?

    他索性放下筷子，掰著手指給他數(shù)：之前我覺得你就會死讀書，好古板好無聊，但是后來我知道你那么厲害，績點年年第一，比賽次次冠軍，甚至網(wǎng)店也開得風(fēng)生水起，會幫我打蟲子，玩刺激的游樂設(shè)施也不怕，這都不算鮮活’嗎?&

    #34;

    “顧輕言，你要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多一些，”楚山野說，別總想著肯定別人，經(jīng)?？隙ㄒ幌伦约焊?。

    顧輕言攪拌素面的動作忽然頓了下，冥冥之中一直堵在心里的某個地方像是倏地通暢了。

    肯定一下自己嗎?

    他好像確實很少，很少去看自己得到了什么，而是被父母教著去爭取那些沒得到的東西，反倒是讓他越來越因為自我懷疑而不自信。

    他慢慢將素面吃完，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碗素面的味道確實不錯，楚山野沒有夸大其詞。

    楚山野比他先一步吃完了面和豆腐，說是要去找住持?jǐn)⑴f，讓顧輕言一個人在寺廟里逛逛。顧輕言面對著人影漸少的古剎，有些拘謹(jǐn)?shù)厮奶庌D(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了一座恰好能看見水上樂園的小亭子。

    亭子古色古香，門口立著兩尊石像，青面獠牙的像是要嚇退不知好歹的闖入者，可它們的頭頂都被摸得光潔發(fā)亮，顯然沒鎮(zhèn)住來禮佛的游客，人人路過都想沾點喜氣。

    而亭子四周的欄桿上則系著很多紅色的布條，上面寫著許愿人的名字和愿望，隨著暮色中的山風(fēng)輕輕擺動著。

    顧輕言彎下腰，逐個讀起上面寫著的字。

    XXX祝父母親人身體健康，事業(yè)有成。

    XXX要和小笨蛋一輩子都在一起!提前祝我們新婚快樂啦~XX今年考研一戰(zhàn)上岸沖沖沖!

    “替我的朋友XXX掛一個，祝她今年高考金榜題名，去想去的遠(yuǎn)方吧~”XXX想發(fā)財想發(fā)財想發(fā)財想瘋了錢從四面八方來!

    好多愿望。

    求事業(yè)，求平安，求學(xué)業(yè)，求姻緣，求財運(yùn)。

    好多愿望。

    顧輕言抬頭，看見大雄寶殿前的香爐邊正有幾個游客正拿著香禮佛，虔誠地三叩首，嘴里正念念有詞，似乎在像佛祖訴說自己的愿望。

    大家好像都有很多很多要許的愿望，而這些愿望又大多是自己很難得到的，只能將希望寄托于神佛，祈求那可能存在的神靈恰好能聽見自己的呼喚。

    可顧輕言之前從未來寺廟中發(fā)過愿。

    興許是因為過去的他家庭幸福，戀情穩(wěn)定，成績

    優(yōu)異，已經(jīng)擁有了太多常人夢寐以求的“幸?！?所以覺得沒有什么好求的。

    那現(xiàn)在呢?

    顧輕言思索著這個問題，目光再次落回迎風(fēng)飄動的紅布條上，目光卻驀地頓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楚山野。

    楚山野也曾來寺廟中求過佛嗎?他要求的是什么?青訓(xùn)轉(zhuǎn)正?NGU冠軍?當(dāng)選今年的fmvp選手?顧輕言忽然特別好奇，慢慢上前幾步，撩開了其他的紅布條，露出被遮住的字：

    楚山野希望顧輕言能每天開心幸福。

    顧輕言眨了下眼，還未把其他的紅布條放下，卻看見旁邊又有一條寫著楚山野名字的布條。

    楚山野希望顧輕言每天開心幸福。楚山野希望顧輕言每天開心幸福。

    楚山野每次用的筆不一樣，有時候是黑色的記號筆，有時候是金色的水性筆，有時候像是干脆直接用黑色碳素筆寫的字，模模糊糊地氤直開一大片，不仔細(xì)看根本看不清。

    他是怎么做到又心誠又心不誠的?

    顧輕言一條條數(shù)下去，一共數(shù)出了36條楚山野寫的和自己有關(guān)的心愿，從三年前的五月到三年后的五月，每個月一條，從無缺席。

    他抿著唇后退幾步，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忽地從心底噴涌而出。

    顧輕言似乎能看見楚山野伏在石桌邊，在無數(shù)個朝霞與暮色中認(rèn)真地寫完這一句句話，而后鄭重其事地掛在亭子邊的欄桿上，讓山風(fēng)將他的愿望傳遞給九天之上的神明。

    一雙手忽地從背后伸出來，輕輕覆在他的雙眼上。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在這里偷偷看別人的愿望啊?”楚山野吊兒郎當(dāng)?shù)穆曇粼谒澈箜懫?，“哥，你可真是不地道?br/>
    顧輕言動了動唇，卻什么也說不出。

    “想知道我寫了什么就來問我嘛，我現(xiàn)場說給你聽。”

    不遠(yuǎn)處的山腳下，水上樂園人聲鼎沸，終于開始了今晚的第一輪煙火表演。

    而楚山野貼在他耳邊，在一片沸反盈天中一字一句地將自己重復(fù)了三年的愿望說給他聽。他說：“楚山野希望顧輕言，每天開心幸福?！?br/>
    r/>這句話說完，遮在顧輕言眼上的手慢慢拿開。他下意識地睜開眼，恰巧看見今夜的第一朵煙花綻放在夜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