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中迷藥青楓落

    靈素與花滿樓在山下整整等了兩天,顧青楓一行六人卻再也沒有下山。

    第三天清晨，靈素與花滿樓趁著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以輕功沿山壁而上,又一次登上了虎形孤山。山風還是那么凜冽,山石形狀還是那么懾人，不同之處只有那被花滿樓以砂石掩上的洞口，又一次被人以武力擊碎。

    洞口古松下的背風處，有一叢燃燒的篝火。篝火旁是兩個佩劍的劍客,靈素一眼認出這兩人正是那日上岸時落在最后,以鳧水方才得以登岸的道人。此刻那兩名道人顯是被留在入口，以備后患。

    左側的道人似乎要年輕一些，面目尖刻，聲音高厲：“無根那蠢貨,還說花家的人其蠢無比，要不是他自作聰明，王爺?shù)拇笥嬕膊粫瓦@么給那陸小鳳給毀了?！彼f到此處，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又往口中灌了一大口烈酒，方才不甘心地說道：“憑什么如今尋寶，觀主還讓他先進去。倒留下我們兩個在這里喝這西北風?！?br/>
    右側道人一臉笑模樣，但仔細看，便可發(fā)現(xiàn)他的眼中毫無笑意，那陰冷的目光就像是隨時在擇人而噬的猛獸，看得人心寒：“住口！觀主的決定也是你可以抱怨的么！”

    尖刻男子的臉色刷地變作慘白，右側道人似乎也覺得自己的口氣過于嚴重了，便放緩了聲音勸解起同伴：“這古滇寶藏歷經(jīng)千百年都無人尋到，難保其中有什么機關毒物。無根雖做錯了事，但他一身武藝卻是遠超你我。我們白云觀中，除了觀主，便要算他……”說到此處，他沖著同伴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兩人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一齊亭口不語，大笑著喝起酒來。笑聲在這山壁狂風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聽得讓人格外不舒服。正在兩人仰頭喝酒的瞬間，花滿樓與靈素同時自藏身之處躍出，靈素向左，花滿樓向右，分別攻向那兩名留守道人。

    靈素身未落地，手中金針已出，那尖刻道人待要起身，便覺得右臂一麻，右半邊身子如同墜入冰水之中一般，迅速冰冷又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這一招若是旁人只怕心神大動之下，便會讓靈素搶占了先機，只得束手就擒。

    但沒想到這道人卻是個狠角色。他一見自己右半身子動彈不得，當即毫不猶豫，便將右手劍甩到左手中，一招直刺，便向靈素面門襲來。這劍既快且利，絲毫不遜于他的右手劍。靈素此刻正懸身于半空中，毫無落足之處，竟仿佛要直直向那劍尖撞去。

    靈素見此，并不驚亂。只在空中纖腰一擰，柔軟的身子便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折作兩半，生生避開了這致命一劍。與劍尖擦身而過之后，靈素恰巧落到了那男子身前。

    此刻男子的劍還在空中，右半身子又全不能動。靈素長袖一掃男子鼻端，一片白霧散出，那尖刻男子再不能使出第二招，便白眼一翻，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這一番生死之搏雖驚險萬分，但也不過是在一呼吸之間。靈素將人迷暈，俯身將金針一一收回，再點了此人周身穴道，又轉頭向花滿樓看去。只見橘紅的火光中，花滿樓正一臉笑意地對著她，那另一個留守道人早就伏在地上暈死過去。

    靈素會心一笑，也不說話，抬步便向那玉宮洞口走去。兩人多次的生死與共，險境逃生，早磨練出了不同一般的默契。靈素腳步剛抬，花滿樓已是走到了她的前方風口。

    洞口內仍舊是一片漆黑，靈素與花滿樓悄無聲息地走入甬道。用了比上次短上一半的時間，靈素與花滿樓到了那黑木大門。那顧青楓一行人已是從這大門內進去。雖然這進門的代價著實有些大。

    靈素看著地上兩具肢體破碎的尸體，面色一寒。這兩具尸體顯然是被亂箭穿身之后又以烈火焚燒。這中箭的角度……靈素抬頭看著黑木大門的頂部，果然見到數(shù)十孔帶著煙火痕跡的箭孔。

    這時，花滿樓撫著黑木大門，對靈素開了口：“他們只怕是得寶心切，對這大門用了刀斫火燒的法子，你看這門上痕跡?！膘`素抬頭一看，果見這黑木上有淺淺傷痕，只是因為木門材質特殊，痕跡淡得幾不可見。“這兩人大約就是被顧青楓他們當作了擋箭牌。”

    “幸好，我們不為求寶而來?！膘`素看著地上死狀奇慘的尸體，隔了半晌方才嘆了一口氣。這對富貴權勢的追求，從來都能將人變成鬼，又能將鬼變成人，明知進了這扇門生死難料，卻少有人能當機立斷地離開。人類的**無窮無盡，所以煩惱也無窮無盡。

    花滿樓點了點頭：“幸好，我們不為求寶而來?！?br/>
    一路走來，靈素與花滿樓又陸陸續(xù)續(xù)地發(fā)現(xiàn)了好幾具尸體。全都是隨著顧青楓上山之人，這些人死狀或殘忍可怖，或安詳平和，竟再無一人死狀相同。最后一具，正是那與靈素兩人三番四次打了交道的無根道人。

    無根道人是死在了風茄花叢里。他的頭發(fā)已是被燒掉了一半，那光華燦爛的天仙洞衣也殘破不堪，但詭異的是，他的臉上帶著貪婪的狂喜，雙手死死地抓著地上的泥土。看上去，他就好像是一個突然見到了無數(shù)籌碼的賭徒。

    他死于自己的幻覺。這本就是風茄花的狠毒之處。它總是能不斷放大人們的**，然后借此讓對方在無知無覺中，死去。

    花滿樓這一路走來，已是搖了無數(shù)次的頭，嘆了無數(shù)聲氣，再見到這無根道人，聽了靈素對他死狀的描述?；M樓卻是連搖頭嘆氣都做不出來。他永不能明白，為什么有人會為了這么丑陋的**，放棄人世間那樣美好的一切。

    “他們這也是咎由自取?！膘`素看著無根道人死死抓著泥土的手，眼神淡漠悠遠?！懊總€人都應該為自己的**付出代價?！?br/>
    這些尸體中并沒有顧青楓。顧青楓既然沒有在這路上，就只能在一個地方。靈素與花滿樓推開了那金屋玉宮的門。

    顧青楓果然在此。此刻的顧青楓較之白云觀中仙風道骨的道門宗師，顯得狼狽異常。他的道冠已是被利箭削落一半，青絲半披在臉上。一身道袍雖不像無根道人一樣千瘡百孔，也是不再整潔干凈。

    他正半伏半靠在那古滇王的玉像上，一手用劍拄地，支撐著自己不要在靈素所布迷煙中倒下去。汗水自顧青楓的額頭滑落，一滴滴地落在地面，將地上洇出一團陰影。

    “這迷煙對人體并無損傷，用內力抵抗反會加劇藥效。”靈素看著顧青楓這用盡內力抵抗的模樣，卻沒有絲毫愧疚之心。恩怨分明，從來是靈素的優(yōu)點之一。

    更何況，這顧青楓給七哥找了多少麻煩，若不是因為藥王莊的門規(guī)，若不是不想因為這樣的卑劣之人污了自己的手，她都想將那三蜈五蟆煙，給換成三花五蟲煙，直接廢了這臭道士的武功，看他還能這樣興風作浪。所以這句話，靈素是在顧青楓眼看內力將盡，支撐不住倒地之時，才慢悠悠地吐了出來。

    花滿樓自然知道靈素的小心思，他寵溺地笑了笑。方才整了面色對著那顧青楓開口：“康家人是被你擄走的？他們如今在何處?！?br/>
    “花滿樓？”顧青楓內力耗盡，心神疲憊，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靈素與花滿樓話中之意。他抬頭看著花滿樓，面上劃過驚詫、狐疑、恍然大悟一連串的情緒，最后又重新歸于平靜。“早就聽聞江南花家有一個天下最不像瞎子的瞎子。上一次，我倒是看錯了你?！?br/>
    “花某本就是一個瞎子。顧觀主也并沒有說錯?！被M樓的笑容不變，并不因為這句不似夸獎的夸獎，忘了自己這番奔波的目的：“但花滿樓卻是一個重朋友的瞎子。恰恰這康家，就是我們花家的朋友?！?br/>
    顧青楓長嘆了一口氣，沒有開口。

    當一個心狠手辣的奪寶人，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寶藏消息，那么寶物原主人的下場其實也并不是那么難猜?；M樓與靈素，甚至是花家眾人，沒有一個是傻子，恰恰相反，他們都是天下難尋的聰明人。

    但這群聰明人卻不愿意接受這樣的揣測，也不愿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仇敵的陰謀得逞。所以他們費盡心機，到了這金屋玉宮之中。

    顧青楓的嘆氣聲落下，玉宮里是一片長久的沉默。

    “你在撫仙湖西南處的手下，已悉數(shù)被花五哥給拿下了?！贝蚱七@難堪僵持的是靈素?！跋雭砟銘摫容^關心這個消息?！?br/>
    若說顧青楓方才的氣定神閑是發(fā)自內心，此刻他鎮(zhèn)定的面容已是掩飾不住他眼神深處的慌亂。靈素這話，輕易打破了這白云觀主最后的依仗。

    顧青楓垂下了眼，看著自己方才因為用力過度而顫抖不已的手指，頭一次感到自己已是一個老人。他的身體雖還是壯年，但他的心已是老了，老得沒了年輕時候的無所畏懼。

    “康家人你們是見不到了。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去見他們?！鳖櫱鄺鞯穆曇衾锿钢娜羲阑业钠v?！俺赏鯏】?，自古如此。你們勝了，這古滇王國的寶藏自然也是你們的，我無話可說?！?br/>
    花滿樓聽了這話，搖了搖頭：“古滇王國的寶藏不屬于我們任何一個人。”

    “你不要這寶藏？”顧青楓的眼睛猛地睜大，就好像看到西門吹雪變成了一個女人。面對這樣驚人的財富，他想不到還有人會拒絕。

    花滿樓沒有回答他，事實上，他也沒有必要向他解釋。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同。不同的人，永遠沒有辦法說服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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