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本章免費)

    人馬繞過大泡子東側(cè)，來到巴圖最后開槍的地方。陳陣屏住氣，做好親眼目擊血腥屠場的心理準備。

    然而一滴血也看不見，一尺多厚的白雪已將黑夜所遮蓋的血腥重又覆蓋了。至少應該有突出于湖面的馬頭吧，但是也沒有。湖面上只有一片連綿起伏的雪堆，雪堆之間的雪特別厚，雪堆后面又拖著被風雪刮出的一條條雪坡，把本來應該非常突出醒目的馬尸雪堆抹平了。人們默默地看著，誰也不下馬，都不愿揭開這層雪被，只是在心里一遍遍設想著*潢色當時的情勢。

    太可惜了。畢利格老人第一個開口，他用馬棒指了指泡子的東岸：你們看，要是再跑一小段就沒大事了。巴圖從北邊的草場能把馬群趕到這塊地界太不易了。風那么沖，狼那么多，就算人不怕，可騎的馬能不怕嗎。巴圖從頭到尾都在馬群，跟狼群拼死拼活，他是盡了責的。

    蒙古老人不忌諱替自己的兒子辯護。

    陳陣向包順貴靠過去說：巴圖為了保護集體財產(chǎn)，一個人跟狼群搏斗了一夜，差點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可是應該上報的英雄事跡……

    包順貴瞪了陳陣一眼說，什么英雄事跡！他要是把這群軍馬保下來才是英雄。他又轉(zhuǎn)過頭對著巴圖狠狠地說：那天你為什么把馬群放在泡子的北邊，你放了這么多年的馬，難道還不知道一刮風會把馬群刮到泡子里去嗎？你最大的責任就在這兒！

    巴圖不敢看包順貴，他連連點頭說，是我的責任，是我的責任。我要是每天傍黑把馬群放到東邊草場去，就不會出這么大的事故了。

    沙茨楞磕了磕馬肚，靠上去不服氣地說：是場部讓我們把馬群放到那塊草場的，還說全場就數(shù)那兒的秋草剩得多，春草也長得早。軍馬就要上遠路，一定要保證軍馬吃飽吃好，爭取再抓上點膘。要讓來接馬群的民兵騎兵一看就高興。我記得那會兒巴圖在場部抓革命、促生產(chǎn)會上就說過，馬群放在大泡子的北邊不安全。可場部說春天多一半刮西北風，哪能就在這幾天剛好碰上北風呢。這事兒包代表也同意的，怎么一出了事就把責任全栽到巴圖頭上？

    幾個場部領導都不說話了。場長烏力吉咳了咳嗓子說：沙茨楞說的沒錯，是有這回事。大家都是好心，想讓軍馬再長壯實點，路上走好，為戰(zhàn)備多貢獻一點力量。誰會想到會來這么一場白『毛』風，還是北風，又跟來這么一大群狼。要沒有這群狼，巴圖也準保能把馬群趕到安全地方了。風災白災加狼災，百年不遇，百年不遇啊。我負責抓生產(chǎn)，這次事故該由我負責。

    包順貴用馬鞭指著沙茨楞的鼻子說：你的責任也不小，畢利格說得對，這群馬再跑一小段就沒大事了，要是你們?nèi)齻€不臨陣脫逃，和巴圖一塊兒趕這群馬，也就不會出這次大事故。要不是看你后來救了巴圖一命，我早就把你隔離審查了。

    畢利格用自己的馬棒壓下包順貴的馬鞭，板著面孔說：包代表，你雖是農(nóng)區(qū)的蒙族人，可也該知道牧區(qū)蒙古人的規(guī)矩，在草原是不許用馬鞭指著別人的鼻子跟人說話的，只有從前的牧主、臺吉、王爺才這樣說話。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你們軍區(qū)首長。下次他來檢查工作，咱倆可以一塊兒去問。

    包順貴放下馬鞭，倒換到左手，又立刻用右手的食指，點著沙茨楞和巴圖的鼻子喝道，你！還有你！還不下馬鏟雪，掃雪！我要親眼驗尸，我倒要看看狼有多厲害，狼群有多大。別想把什么責任都推到狼身上。『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人的因素第一！

    人們都下了馬，拿起帶來的木锨，鐵鍬，竹掃帚開始清理尸場。包順貴騎著馬，拿著一架海鷗牌相機忙著拍照取證，并不斷對眾人大聲喝道：掃干凈，一定要掃干凈。過幾天盟里、旗里還有部隊的調(diào)查組，要來這兒現(xiàn)場調(diào)查。

    陳陣趟著厚雪，跟著烏力吉、畢利格、巴圖和沙茨楞向泡子最里面的幾個雪堆走去。泥塘冰面凍得還很硬實，雪在人的腳下吱吱作響。老人說，只要看緊里面的幾匹馬是不是讓狼咬死的，就知道這群狼有多大，有多厲害了。

    陳陣緊追著問，為什么？

    烏力吉說：你想想看，那會兒越往里面越危險，那兒的泥水是最后凍住的，狼也怕陷死在里面，狼不會去冒這個險的。要是那幾匹馬也讓狼咬死，你說那狼有多厲害。

    老人轉(zhuǎn)過頭問巴圖：你開槍也不管用？

    巴圖苦著臉說：不管用，我才帶了十發(fā)子彈，打了不一會兒，就打光了。白『毛』風把槍聲全刮碎了。狼就算嚇跑了，可等打光了子彈，狼又回來了。天太黑，電池也沒多少電，我什么也看不見。老人又緊張地問：你打著了馬沒有？要是包順貴發(fā)現(xiàn)馬身上有槍傷，說你有意搞破壞，那你就完了。

    那會兒可沒想那么多。巴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臉上的凍皮說：天黑雪大，我也怕打死馬。我只盼著風停，泡子不上凍，狼進不去，還能活下不少馬呢。我記得，我把槍口抬高了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