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秋將楊憶海背出天牢時,出乎意料地看到小王爺仍在馬車上等,折扇挑門簾,命令趕車的小廝過去接手。

    虞初秋以為小王爺要送自己和楊憶?；丶?，著急楊憶海的傷勢，乖乖上了車。

    行了一段路,馬車內(nèi)靜悄悄的。

    虞初秋緊了緊抱楊憶海的手,謝過小王爺。

    小王爺什么也沒說,甚至沒有表情，臉色冷得可以。

    虞初秋便不再說什么，專心照料楊憶海。

    小王爺突然道：

    “你別忘了你答應(yīng)的事！我依你救了他，你后天一定得去考試,還得考得好！你只是舉人,按律應(yīng)該參加會試。我費了多大心力,你才可以跳級參加殿試，你知道嗎？雖說殿試只排名次，無去留，最后一名都賜進(jìn)士。但你要是真考了個倒數(shù)第一，我的面子往哪兒擱啊……”

    小王爺覺得委屈：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只剩兩天，我原來還指望你進(jìn)一甲呢。現(xiàn)在你不落成外放官員，我就喔彌陀佛了?！?br/>
    虞初秋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楊憶海蒼白的面容，眉頭一直沒展開過。

    許久，才道：

    “世子放心，我定會盡全力去考?！?br/>
    聞言，小王爺臉色稍霽。

    說話間，馬車停了。

    虞初秋再次謝過，挑開門簾一看，哪里是自己家？

    朱門石獅，橫匾：太師府，三個大字，冷又威嚴(yán)。

    沒有插嘴的余地，小王爺命人將楊憶海抬進(jìn)了自己的園子，又請了太醫(yī)。

    太醫(yī)說，楊憶海有福，那張德生不是個會揮鞭子的，十鞭有九次打不到楊憶海身上?？雌饋砜植?，其實都是皮外傷。之所以發(fā)燒，是鹽水潑的。牢里潮濕，著涼了。

    丫鬟小廝忙里忙外，把楊憶海伺候得極好。

    虞初秋在旁邊看著，每每望向小王爺?shù)难凵瘢疾灰粯印?br/>
    等忙清所有，月上中空，已經(jīng)三更了。

    虞初秋這一天過得可謂是險象環(huán)生，現(xiàn)在放松下來，頓感疲憊。

    小王爺好茶好飯的招待了一頓，好顏軟語地勸了一番。

    虞初秋著實累了，也顧不了這里是別人的屋子，別人的床，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像新摘帶露的水蜜桃，看得小王爺火起，冷水澡洗了幾遍，才敢跑上來，睡他旁邊。

    隔天早晨，天還蒙蒙亮，小王爺便醒了。

    賴在床上滾了幾圈，才想起床上應(yīng)該還有一人。

    睜眼一看，空床冷被，哪有虞初秋的影子。

    小王爺環(huán)視屋內(nèi)，沒找到人，跳下床，睡衣松垮垮的，半披半掛，出了房門。

    遠(yuǎn)遠(yuǎn)看見院子里，石桌前，安靜坐著一人，束好的頭發(fā)沾滿露水，許是坐在那兒很久了。

    小王爺輕輕走過去，站在虞初秋身后不動。

    虞初秋拿著國子監(jiān)的習(xí)冊，看得認(rèn)真，并未察覺。

    中午的時候，虞初秋回了趟家，拿換洗衣物。

    路過隔壁時，看到院子里頭的人，在練雜技，面孔都很生。

    虞初秋走得急，也沒留意，拿了東西，又回小王爺那兒看書去了。

    “九月初十，殿試。

    皇帝親策于廷，直接主持，表示朝廷對人才的重視，恩出皇門?！?br/>
    乾清門的傳令官，聲音洪亮且悠遠(yuǎn)。

    全國各地的精英才子聚集于此，安靜地等待入場考試。

    與前面的考試不同，能站在這里的考生，都是久經(jīng)沙場，學(xué)富五車。

    紫禁城莊嚴(yán)肅穆，學(xué)子們成竹在胸。

    虞初秋掃了一眼，雖說各地考生都有，但多數(shù)考生都穿著國子監(jiān)的校服。

    什么叫‘近水樓臺先得月’，虞初秋總算是明白了一回。

    想著覺得好笑，虞初秋便笑了，卻不知，這一幕，竟被不止一個人看了去。

    畢竟都是一個層次，大家交卷的時間，也都差不多。

    三三兩兩走下宮階，有的仍在討論考題。

    虞初秋如釋重負(fù)，剛下階梯，看見一個太監(jiān)，候在旁邊，也不出聲?？匆娪莩跚?，做賊似的發(fā)出聲響。

    虞初秋回了好幾次頭，又指了指自己，方才確定他是在叫自己，遂走過去。

    那太監(jiān)的腰幾乎彎到地上，說話語氣極為恭敬。

    意思叫虞初秋悄悄跟他走。

    虞初秋第一次來宮里，也沒問，傻乎乎就跟他去了。

    左拐右拐，走了好久。漸漸的，軍裝的侍衛(wèi)越來越少，宮裝的侍女太監(jiān)，卻多了起來。

    又走了一陣，太監(jiān)領(lǐng)他進(jìn)了一個很大的宮殿。門檻高得嚇人。

    虞初秋還沒跨進(jìn)去，就聽見里間傳來小王爺撒嬌貓似的嗓音。

    “奶奶，最近我認(rèn)識一人，特喜歡！帶來給您見見?！?br/>
    “哀家為什么要見？又不是哀家喜歡?！鄙n老的聲音，充滿笑意。

    小王爺?shù)溃骸班拧娏?，說不定您也喜歡?！?br/>
    “那就見見，寶貝孫子的話，哀家哪有不聽的理喲。”

    不一會，虞初秋便看到有宮女出來，傳他進(jìn)去。

    虞初秋知道當(dāng)官的不好惹，更別說皇親國戚了。

    老老實實低著頭，小心謹(jǐn)慎跟著宮女走了一段路，眼角余光瞟到小王爺時，一擺廣袖，行叩拜禮。

    “草民虞初秋拜見太后娘娘。”

    “平身?！?br/>
    虞初秋提著衣擺，站起來，又將衣服整好，便低著頭不動了，只看得到一雙黑紫色的女鞋，莊重又高貴。

    太后道：

    “嗯……看樣子，像是讀書人。賢兒這半年倒是長進(jìn)了，不再和武夫作堆，會和做學(xué)問的人交朋友了?！?br/>
    小王爺饒頭，不好意思地笑笑。

    太后招手，對虞初秋道：

    “你走近些，哀家眼神不好使。抬起頭來，讓哀家細(xì)看看。”

    虞初秋走近，慢慢抬起頭，看到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大約有八十歲了。頭發(fā)雪白，一雙清明的桃花眼，深不見底。

    虞初秋受寵若驚，看了一眼賴在炕上的小王爺，又低下頭去。

    小王爺笑了，得意洋洋。

    “怎么樣？奶奶，我說您會喜歡吧？”

    老太后愣了晌：

    “嗯，這孩子挺討喜的，哀家覺得一見如故，甚合心意?！?br/>
    …………

    ……

    從慈寧宮出來，虞初秋頓覺整個人輕松多了，只想趕快回家。

    冤家路窄，遇上張德生幾個，剛看望完貴妃，打巧也從此經(jīng)過。

    虞初秋靠門站著。白衣紅墻，綸巾飛。細(xì)皮嫩肉，桃花眼。

    哥幾個立即圍了上來，嘲笑帶打趣，就一個意思：

    憑你這副小相公的模樣，還來特薦考狀元？世子這回臉丟大了！

    虞初秋不理他們，依舊安靜站著，嘴角上揚似有似無的弧度。

    看見小王爺出來，他們馬上不說了。嚷著要去慶?？荚嚱Y(jié)束。

    虞初秋想回家看楊憶海，問小王爺。

    小王爺支支吾吾，不說答應(yīng)，也沒說不答應(yīng)。

    張德生他們互使眼色，把虞初秋連拖帶拽，‘綁架’去了天香樓。

    包了間大房，叫了桌酒菜。

    唱曲的姬，演戲的尤，陪酒的妓，叫了一群，花天酒地。

    虞初秋原本肚子餓了，吃到一半，看見他們放浪形骸的模樣，倒了胃口，再沒動筷子。

    小王爺?shù)故菦]和他們一樣，坐在虞初秋旁邊，偶爾接過**女承上的酒，喝幾盅。

    張德生有些醉了，摟著**女道：

    “素聞男子□比起女子□，更緊致舒爽。近日聽聞天香樓來了一名絕色伶尤，太子何不弄來試試？”

    太子拍手叫好。年輕的將軍但笑不語。倒是尚書家的小公子，面色變了幾閃，偷看了眼虞初秋，又看看小王爺，沒說話。

    虞初秋沒料到他們行為如此乖張，居然男女通吃，語言還如此直白，立刻就想抽身走人，詢問似的望向小王爺。

    誰知小王爺?shù)难凵窠腥俗x不懂，被他一看，面有赧色，尷尬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