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凌晨，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打破了福州城的靜謐，東北為避鬼煞而加高加厚的城墻自內(nèi)而外地突然爆裂開，磚石和里面的灰土騰空而起，帶起的煙塵把這段城墻遮蔽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漢八旗佐領(lǐng)李瑞祥正在城下喝茶休息，猛然間的爆炸將擋雨遮陽的草棚震倒在地，他手刨腳蹬地從爛木碎草中爬出來，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頭暈?zāi)垦８沟盟_步踉蹌，幾難行走。

    目力所及，城墻被炸開了一個放射狀的大缺口?？拷笨趦蛇叺膲Χ舛疾灰矶w，里面的筑土完全暴露出來。夾雜著火藥的嗆人煙塵和傷者的哀號，破磚碎石散落遍地，現(xiàn)場一片狼藉。在碎磚破石堆中。有些清軍無聲地倒在地上，鼻子和耳朵里汩汩流血；有些則在掙扎著求救，無一例外的是，這些清兵的臉上、身上，全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

    城破了？他腦子還不清楚，用力地晃了晃頭。已經(jīng)稀薄的灰塵又散去了一些。缺口處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驀然，一群奔跑晃動的黑影在缺口處顯現(xiàn)，沖上磚石沙土形成的斜坡，沒有絲毫地停頓，猛地涌了進來。

    此時，天剛有點蒙蒙亮，一顆巨大的晨星在遙遠(yuǎn)的天際凝望著，凝望著明軍破城而入，凝望著決定閩省戰(zhàn)局的關(guān)鍵的時刻。

    槍聲響了起來。一簇簇閃光耀花了清軍的眼睛，也擊碎了他們的幻想。李瑞祥被幾個親兵擁著，身后是越來越密集的槍聲，還夾雜著清兵凄厲恐懼的叫喊。

    “城破了，城破了。”

    噩耗象風(fēng)一樣迅速擴散，清兵的心理如同被炸開的城墻一樣被這個消息打擊得支離破碎。城墻既是阻擋敵人的屏障，又何嘗不是清軍的心理防線？明軍破城是如此的突然，選擇的時間又恰到好處。大多數(shù)清兵此時還在夢鄉(xiāng)之中，乍逢劇變。驚惶失措是難以避免的事情。

    驚惶失措是可以傳染的，清兵在夢中驚醒，在亂喊亂叫中混亂不堪。各級軍官吼叫著強作鎮(zhèn)靜，即便能勉強控制住手下兵丁，卻無法對入城的明軍展開迅速有效的反擊，更不用說把明軍壓出城外。重新補住缺口了。

    明軍不斷地沖進城內(nèi)，牢牢控制住突破口，并迅速拓展出一片集結(jié)整頓的地域。在哨聲、口令聲中，整隊完畢的明軍在軍官的指揮下，按照計劃向各自進攻的方向和目標(biāo)前進。

    而沖殺在最前的則是頭上蒙布的炮灰部隊。反戈一擊是如此的決絕、兇狠。如果是攻城作戰(zhàn)，他們還不會這么勇猛?，F(xiàn)在，堅城已破，大勢已定，他們哪里還有瞻前顧后。

    為避鬼煞，官府不僅把東北城墻加厚加高，還在東北城內(nèi)一帶廣植樹木，建有貢院，使居民不致稠密。這使得作為先鋒的明軍攻入后，推進的速度很快，而后續(xù)部隊源源進入，兵力和火力優(yōu)勢越來越明顯。

    城內(nèi)的清軍也逐漸反應(yīng)過來，主將分派調(diào)拔，在各個方向上阻截明軍，戰(zhàn)斗愈加激烈，槍聲、爆炸聲、喊殺聲，回蕩在這東南名城上空。

    閃動的火光一個接著一個，幾門佛朗機炮發(fā)出爆響，雨點般的霰彈噴薄而出，清軍陣線噴出一團團的血霧，前兩排的清兵以各種姿勢倒向地面，響起了無法抑制的慘嚎。

    一聲尖厲的哨響，燧發(fā)槍噴出的火光連成了一片，無數(shù)子彈飛出槍膛，向?qū)γ嫔淙ァ?br/>
    有限的空間，狹窄的街道，使明軍的火器發(fā)揮出了極大的威力。在持續(xù)不斷的齊射中，清兵損失慘重，血肉模糊的一排排倒下。

    清軍在軍官的督陣下死力抵擋，用弓箭予以還擊。箭矢不斷地從空中掠過，在明軍陣中響起密集的叮當(dāng)聲。散亂飛舞的箭支插滿了周圍的地面和屋頂，如同長出了一堆雜草。

    雙方都在付出死傷，但明軍戰(zhàn)陣依然嚴(yán)謹(jǐn)，并牢牢占據(jù)著遠(yuǎn)程武器的優(yōu)勢。隨著臼炮加入戰(zhàn)斗，清軍頑強抵擋的陣勢終于開始散亂。

    一輪鮮紅的太陽在明軍背后升起，噴發(fā)著火焰，慷慨地散發(fā)著光和熱。

    都統(tǒng)佟志大口喘著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陽光不斷在帽檐邊搖晃，在他眼前留下一道道明亮的痕跡，晃動的視野中是一群黑壓壓的身影，以及耀眼的火光閃現(xiàn)，每次火光閃現(xiàn)，便是一片的慘叫和哀嚎。

    這里頂不住，便會潰敗而不可收拾。佟志清楚地知道大勢已去，但或出于本能，或出于死忠，他也要率領(lǐng)本部堅持下去。

    “轟”的一聲巨響，佟志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左方推來，他腳步不穩(wěn)，差點摔倒在地。在一片哀嚎聲中。佟志只覺得一股熱流從額頭而下，一只眼睛視線受阻，變成了模糊的紅色。這時，他才感到劇痛，不僅是額頭，還有大腿。痛得他幾乎站立不住。

    明軍陣中大炮再度推出，直指已顯敗象的清軍，如此近的距離，開火便將覆蓋整個清軍戰(zhàn)陣的正面。

    壓抑不住的恐懼，傷亡慘重的打擊，使得清兵再難直面這毀滅性的殺傷，面帶驚恐地向后移動。

    “頂住，不許退，后退者。斬，斬！”佟志感覺到了部隊的退縮，拼力揮舞起腰刀，制止這潰敗的前奏。

    “轟，轟，轟！”幾聲爆響壓過了佟志的喊叫，血肉模糊的尸體在清軍陣前倒下一片。

    清軍再也無法堅持，轟地一下向后涌去。爆豆般的槍聲追趕著。清兵越退越急，最后變成了亡命奔逃。

    “退后者。斬，斬——”佟志怒瞪雙眼，一刀砍向轉(zhuǎn)身敗逃的士兵。

    刀光，血光，充斥了佟志的視線。他又聽到了連聲的轟響，然后便是不可阻擋的敗兵人潮。還沒來得及再次揮刀。本就站立不穩(wěn)的他便被擠倒在地，一只大腳踩在了他大腿的傷口上，劇烈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大聲嚎叫，剛剛發(fā)出聲音，又有一只腳呯地一聲踩到他的臉上。接著。密集的腿他眼前晃動，數(shù)不清的腳在他身上踩來踩去，槍聲、爆炸聲掩蓋了他的聲音。

    疼痛在全身彌漫，力氣在迅速消散，佟志試圖爬起來，但慌亂而沉重的腳步卻一次次使他的努力落空。揮動的手越來越無力，終于落了下去，佟志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肺內(nèi)的空氣不斷被擠壓出來，使他象曝曬在陽光下的魚，眼珠突出，嘴巴徒勞地翕張。

    上方閃動的人影和露出的一些天空越來越模糊，一張張扭曲的面孔在眼前變換著，仿佛如夢境一般。有人在他身上滑到又爬起，有人在他身邊滾動慘叫，有尸體壓到他的身上……

    佟志的意識逐漸模糊，周圍飛灑的血水灑在他的臉上，也不能改變他那僵冷的表情。等到明軍踩著鮮血和尸體沖殺而來時，這個因殺人，因戰(zhàn)功而位列漢八旗高位的家伙已經(jīng)圓睜著雙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明軍步炮協(xié)同更加的嫻熟，在街巷戰(zhàn)中銳不可擋。心理被沉重打擊的清軍在攔截阻擊紛紛失敗后，終于喪失了最后的斗志。街道上，到處都是倉惶逃命的敗兵，敗兵身后則是奮勇追殺的明軍士兵。

    東北門，北門，西北門，西門，福州城七座城門已被明軍占領(lǐng)四座，大量涌入的明軍占據(jù)了明顯的兵力優(yōu)勢，追擊著、壓縮著清軍的生存空間。

    戰(zhàn)至午時，福州清軍已分崩離析，軍官將領(lǐng)或死或降，失敗已不可挽回。在城中指揮作戰(zhàn)的傅祥見大勢已去，在護衛(wèi)，長史的泣淚勸諫下開水門乘坐數(shù)艘小船倉惶而逃。

    城池陷落，不以身殉，不顧家人，卻亡命而逃，傅祥也算是夠狠心，夠卑鄙無恥了。為了盡快拿下福州，檄定閩省，徐亮等人不等水師到來，便純以陸軍展開進攻，于水路卻是無力阻遏。當(dāng)然，傅祥的舉動也出乎了徐亮等人的預(yù)料，他們沒想到他竟這么沒種。

    槍炮聲逐漸遠(yuǎn)去，傅祥坐在船上，面色凄惶，不時回頭眺望福州。丟失了福州，如今便如喪家之犬一般，傷心、悲痛、茫然、徬徨……幾乎所有的負(fù)面情緒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護衛(wèi)和長史也相對無語，神情黯然。事起倉促，他們的家眷也盡陷城中，悲痛、傷心也在情理之中。

    “茍活何益？”傅祥目中垂淚，傷心欲絕地哀泣道：“城陷便當(dāng)以身殉，方不負(fù)一世英名。如今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徒惹人恥笑耳！”

    “船，前面有船?！蓖蝗?，一聲驚呼打斷了眾人的傷感和沉默。

    傅祥驀然起身，舉目遠(yuǎn)眺，待看清船上旗幟，心一下子沉入了萬丈深淵。呆怔片刻，他縱身一跳，水花四濺，已掉進了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