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眾人都離開，趙一山才走到滿大跟前。

    滿大坐在輪椅上，頭皮刮得锃光瓦亮，只是臉上消瘦了許多；身上套著一件稍嫌寬大的西裝。

    看著他膝蓋下空蕩蕩垂著的兩條褲管，不知道該怎么出言安慰。只好把目光轉(zhuǎn)向他的光頭。

    滿大抬起手，使勁在頭上搓了幾下，呵呵笑著說：“做完手術(shù)懶得收拾，索性刮個干凈?，F(xiàn)在好了，你叫和尚，我是禿頭，看來咱哥倆還真是有緣啊”。

    趙一山裂開嘴笑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祝哥沒有讓兩個人再說下去，拍拍手，將二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從放在地上的一個皮包里掏出一部大哥大，一本駕照，一把車鑰匙還有一個存折放在桌上：“和尚，你這次為公司立了大功，這些都是獎給你的”。

    趙一山看看祝哥，又看看滿大，卻沒有伸手。

    “臭小子，這都是你應(yīng)得的。大哥大手續(xù)都辦好了，你自己拿著玩幾次就會了；駕照是我找熟人辦的，但是怎么開車還得你自己想辦法去學(xué)。反正現(xiàn)在吉州有兩三個駕校，你隨便找一個去學(xué)幾天就會了。這車是滿大以前開的面包車，我把我以前開的桑塔納給滿大了，這樣他坐著也舒服一點(diǎn)；還有這存折里有二十萬塊錢，是上次帶去南詔買槍的?，F(xiàn)在既然你不用錢就買到了槍，這些錢按道理就是你的。拿去吧”。

    趙一山上前將大哥大、車鑰匙以及駕照抓在手里，那個存折卻看都沒有看一眼：“上次你已經(jīng)給過我和栓子錢了。幫你買槍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這錢我不能拿，您給滿大哥吧，畢竟他的腿是因?yàn)槲也疟淮驍嗟摹薄?br/>
    滿大笑了：“臭小子，大哥不差你拿點(diǎn)錢。祝哥給我的錢夠花了。我的腿誰都不賴，是我命里注定的。以后這樣的話再也不許說。你能有這份心，我這個做大哥的就滿足了”。

    “不，這錢我不能要”。趙一山斬釘截鐵，話里沒有一絲轉(zhuǎn)圜的余地。

    祝哥贊賞的看著趙一山：“好，既然和尚不拿，那就暫且放在我這里。等你什么時候有用，隨時可以再來拿回去”。

    說完后用手比劃了一個槍的手勢，壓低聲音：“那個東西的事，對誰都不能說出去，包括你的妹妹，你能做到嗎”？

    趙一山?jīng)]有說話，只是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了，回去吧，坐滿大的車，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問滿大”。說完便站起身先行離開。

    門外只剩下了滿大的四個弟兄。看到趙一山推著滿大出來，急忙圍上來。鹿哥伸手從趙一山手里接過輪椅，推到桑塔納前。四個人將滿大抬進(jìn)了車?yán)铩?br/>
    滿大從趙一山手里要過鑰匙，扔給一個羅漢，讓他開著那輛半新的面包跟在后面，由鹿哥開車，帶著趙一山去了夜色玫瑰。

    上車后，滿大指著趙一山對鹿哥說道：“鹿鳴，這是和尚，以后就是你大哥，現(xiàn)在祝哥非?？春盟?，你要多跟他學(xué)著點(diǎn)”。

    鹿鳴沒有回頭，對著后視鏡笑了一下。

    滿大拍了拍趙一山的肩膀：“和尚，以后有什么事就讓鹿鳴幫你去辦，這小子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跑的快，自己兄弟，千萬別客氣”。

    等回到夜色玫瑰，鹿鳴等人都出去以后，趙一山才問道：“滿大，為什么祝哥不把你的事說出來，而讓他們胡亂猜疑？”

    滿大看著趙一山：“你以為呢？”

    趙一山茫然的搖搖頭。

    滿大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看出今天的形勢沒有？別的看不出來，看座位應(yīng)該能看出點(diǎn)什么來吧？”

    趙一山這才想明白：“你是說。。。。。。”

    滿大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那三個跟祝哥不是一條心，都是以前吉州有名的混子，最后不得已跟了祝哥。周哥，外號周扒皮，專門放高利貸的。所謂吃人不吐骨頭就是說他那樣的人；毛哥，以前吉州運(yùn)輸公司的，現(xiàn)在基本把持著吉州所有的運(yùn)營線路，不管公家的還是私人的，所有營運(yùn)車一概由他收保護(hù)費(fèi)”。

    “那個瘋狗名字還真氣得貼切，跟瘋狗沒有什么區(qū)別啊，他真有那么囂張”？趙一山弄不明白。

    “他就是個屁”。滿大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口水：“以前就是跟著周扒皮的一個混子。要不是公司里的臟活都基本由他來干，所以祝哥才護(hù)著他，早就不知道讓人砍死多少回了”。

    趙一山不解的開著滿大：“什么臟活？打掃衛(wèi)生？”

    滿大哈哈大笑：“我說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我說的臟活就是砍人，放火。這些活我們現(xiàn)在一般都不粘手。所以現(xiàn)在瘋狗手下的羅漢最多，身上背的案子也最多，他也不是傻子。惹惱了祝哥，只要祝哥放出話不再保他，不知道有多少公安想要辦他”。

    “可我看他好像跟周叔的關(guān)系要好得多。他們兩個。。。。。?！?br/>
    滿大滿不在乎的搖手：“一個負(fù)責(zé)放高利貸，一個負(fù)責(zé)收賬。狼狽為奸。算了，這都不是我倆要操心的事。你只要記住，沒事不要去惹瘋狗，他真是條瘋狗。一旦沾上，就跟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趙一山點(diǎn)點(diǎn)頭，將滿大的話牢牢地記住了，他可不想惹到那條瘋狗。

    “這次你能買到槍，祝哥很高興。但是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這幾把槍都在我們身上，沒敢給他們幾個。特別是瘋狗，要是手里再拿把槍，那還不鬧的天下大亂。所以，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祝哥手里有槍的事，這也算是祝哥的一個殺手锏”。

    趙一山這才知道，原來祝哥的公司也不是鐵板一塊：“滿大，今天這些人應(yīng)該就是祝哥手下所有的底牌了吧？”

    滿大神秘的笑了一下，沖趙一山搖搖頭：“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祝哥沒跟你說，我也不敢說，反正你以后總會知道的。那才是公司最大的秘密”。

    見滿大不再說下去，趙一山也沒有傻到繼續(xù)追問。只是把這個事存到了心里。滿大說得對，以后總有機(jī)會知道的。

    “和尚，我可能要走了”。

    趙一山心里一驚，不知道滿大為什么要這么說：“去哪里？”

    “回家，回草原”。滿大拍了拍自己的雙腿：“現(xiàn)在半截腿都鋸了，站不起來了。留在這里也沒有用了，所以，我想回家，回到內(nèi)蒙古大草原上去”。

    “你跟祝哥說了嗎？他不是說公司會養(yǎng)你一輩子嗎？他肯讓你回去？”

    滿大抬起頭，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趙一山：“你懷疑祝哥？”

    趙一山淡淡的笑了一下：“不是”。

    滿大笑了：“你小子，心眼太多。好吧，我告訴你，祝哥不想讓我回去，想讓我呆在吉州?？墒俏也幌?，我不容許自己像個廢人一樣跟著祝哥。今天瘋狗說的也對，我現(xiàn)在就是一個殘疾人，應(yīng)該挪挪位置了”。

    停了一下，滿大將輪椅轉(zhuǎn)向窗口，眼睛里滿是懷念：“在那個天蒼蒼野茫茫的青色草地上，青蔥的塞上草原，顏色純凈的蒙古包，奔騰的駿馬，盡情玩耍嬉戲的孩子。。。。。。那里有我的家，有生我養(yǎng)我的父母，我已經(jīng)記不清有多少年沒有回去了”。

    “可是，你這個樣子。。。。。?！?br/>
    滿大再次將輪椅轉(zhuǎn)向趙一山：“從十七歲開始跟著祝哥打拼，也就差不多跟你現(xiàn)在一樣大，不知不覺已經(jīng)十幾年了。我賺的錢已經(jīng)夠我一輩子花的了，再說我的老婆也是蒙古人，還沒有忘了草原上的那些活計，回去養(yǎng)上幾頭牛，再養(yǎng)上一群羊。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你還擔(dān)心什么？”

    “我只是不忍心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滿大，對不起，要不是我。。。。。?！?br/>
    滿大作勢要打趙一山，卻想起自己已經(jīng)動不了了：“要是我再聽見你說這樣的話，以后兄弟都沒得做。再說了，我也不是明天就走，我就算要走，也得等祝哥把目前的麻煩解決掉，不然，我怎么走的安心”。

    趙一山還想再勸勸滿大，卻被他抬手止住了：“我跟祝哥說過了，等我走后，我手下的幾個兄弟就交給你了。和尚，你跟我一樣，重情，也重義，將他們交給你，我放心。我再沒有別的話說，只希望我走后，你能好好待我手下那幫兄弟，都是這些年一路陪我走來的。你答應(yīng)嗎？”

    趙一山點(diǎn)點(diǎn)頭：“我答應(yīng)你，只要我有口飯吃，就餓不著他們”。

    滿大指著墻上掛著的那把蒙古彎刀：“上次你來，我看你妹妹很喜歡他，我現(xiàn)在也沒用了，就送給你們做個紀(jì)念吧。和尚，我再告訴你一句話，你一定要牢牢記在心里”。

    “你說，我聽著”。

    滿大斟酌了一會兒，似乎那句話很難出口，半天才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和尚，既然在道上混，那就是一個拼字。你想上位，我支持你。這句話本不該我告訴你，但我看你和我投緣，所以你記住，混我們這一行，不但要心夠狠，還要腦子夠用，你的心不夠狠，腦子嘛，這個。。。。。?！?br/>
    趙一山差點(diǎn)笑出來，在他的影響中，滿大就是一個莽莽撞撞的粗人，居然還嫌好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滿大見趙一山似笑非笑的樣子，自嘲的笑了一下：“是不是覺得我這話很可笑。算了，我不好多說，只是告訴你，永遠(yuǎn)記住一點(diǎn)”。滿大抬起雙手在趙一山眼前晃了幾下：“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讓他沾上人命，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