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軍事學院新生們，服裝類似尉官，只不過上臂和胸口沒有軍階標志。

    在黑色馬靴和馬褲之上，是一身艷藍上衣和軍帽，鑲著銀扣銀邊，宛如初秋正午的藍天白云。而兩條斜交叉的硬皮寬飾帶，以及一根貨真價實的暴龍皮腰帶，給稍嫌浮華的軍服增添了幾分粗獷威武。

    其實每人還配發(fā)了四十公斤重的鋼制胸甲，以及銀亮頭盔一頂。前者有真實防護力，但過分沉重，后者不帶面罩，卻有明黃羽飾，閱兵美觀效果大于實用。當然這兩樣平時沒人會去穿它。

    常樂身著軍服，榮譽感油然而生，就像脫胎換骨，連站著的姿態(tài)都不由自主更加筆直，一條燦爛的光明之路仿佛就在眼前延伸而出。

    然而賤民混進皇家近衛(wèi)軍的隊伍，就像香噴噴奶油湯里飄著一只蒼蠅，貴族子弟們看常樂的眼光惟有更加鄙夷，竊竊私語“猴子穿了衣服也不像人”，甚至有人從此就稱常樂為“猴子”。

    比貴族更加憤憤不平的，是班里很稀有的幾個平民學員，本來平民能考入軍校也足以光宗耀祖，可是有了賤民常樂的存在，似乎令他們的成就變得一錢不值，畢竟“連賤民都能考上軍?！?，這世道已經(jīng)亂了。

    常樂一如既往，無視那些歧視眼光和言語，只關心自己的負分何時能清零，現(xiàn)在“－101”，一個月內(nèi)不改成正數(shù)，就會被淘汰出軍校，與軍人生涯絕緣，重新變回賤民一個。

    所以，哪怕女軍官故意找茬扣他一分，他也不加爭辯，老老實實低頭應道：“是，長官！”

    女軍官名叫莎莉，身材苗條嬌小，相貌甜美異常，簡直就是個蜜糖做的小人兒，讓常樂完全對她生不起氣來。看她年紀也不大，可能剛剛畢業(yè)留校工作，只是個中尉，在學院里擔任助教而已。

    常樂口口聲聲的“長官”，顯然令她很開心，這是她第一次帶學生，估計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喊“長官”，所以那一分雖然扣了，可她對常樂的態(tài)度卻更友善，笑得也更甜。

    在宿舍看大伙脫衣裳換軍服，莎莉沒有絲毫回避的意思，負手而立，笑意盈盈。

    常樂有點臉紅，特意背過身去，穿好了才轉身回來，站得端端正正，視線也躲開莎莉，惟恐什么細節(jié)又被教官挑刺扣分。

    那些貴族子弟則不同，兇狠的大胡子蒂姆不在，他們對年輕的小中尉就沒什么忌憚，尤其是莎莉面貌如此甜美，女式軍服又格外收腰，她再背著手挺起胸，身材曲線凸顯到極致。于是不少人故意挑釁地盯著她，目光上上下下地轉。

    貴族女子絕不會從軍，軍校為數(shù)不多的女學員都是平民，編在專門的女兵班，據(jù)說她們做軍官的用意也是抬高身份，以便嫁入豪門。

    這位剛畢業(yè)的漂亮女軍官似乎名花尚未有主，如果她真對嫁給貴族有想法，彼此年齡差距又不大，貴族子弟們難免想入非非，就算不涉及婚姻，讓枯燥的軍校生活添些色彩也是好的。

    莎莉一聲不吭，笑容不變，直到所有人換裝完畢，她才喊了聲：“全體，立正！”

    就算立正了，還是有不少人目光留在她身上，在那挺拔胸脯與小細腰之間來回掃描。

    莎莉顯然非常聰明，只點了一遍名，就把姓名和面貌對上了號，然后笑嘻嘻點了其中十幾人，給他們每人扣了一分。理由是“立正時應該目光直視，而不是盯著長官的胸”。

    常樂絕對做到了“目光直視”，但也被扣了一分，理由是“從頭到尾目光躲閃，不敢直視長官，顯然內(nèi)心有鬼。”

    僅僅一會工夫，“－100”分已經(jīng)變成了“－102”，常樂再能忍耐，這時也氣得呼吸急促，對方明顯是存心要攆他離開學院，這樣下去自己無論多么努力，都是做無用功！

    好在他明白現(xiàn)在絕非撕破臉的時候，仍然盡量保持了平靜，高聲答道：“是，長官！”

    “很好！”莎莉笑得格外甜蜜，“對長官的尊敬，你比任何人做得都好，可惜我無權給人加分，只能扣分，此事我會向安德森中校匯報。好好努力吧，賤民小子！”

    這話又讓常樂心中一松，不僅因為莎莉透露了加分的希望，而且“賤民小子”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奇怪地聽不出鄙夷味道，卻帶有幾分親昵。

    隨后莎莉講了一些軍營制度、內(nèi)務條例等等，內(nèi)容很長，卻不提供任何文字資料，如果學員將來忘記了，觸犯了禁條，扣起分來絕不寬貸。因為軍人聽長官發(fā)布命令必須有記憶力，否則還是趁早滾蛋。

    莎莉說到“滾蛋”一詞，仍然笑得甜美，像一朵盛開的小花，所以學員們似乎沒感受到多大的威脅，不少人反而嬉皮笑臉。

    莎莉也不以為意，事情說完，宣布解散，至于宿舍床位如何分配，她不管。待莎莉出門，議論聲立刻嗡嗡響起。有人贊：“有這么小甜甜當教官，以后日子不會悶?！币灿腥藝@：“看得到，吃不著，有什么意思？”

    隨即有人笑：“吃不著，可以想啊！她屁股也很翹，假如一把抓住她的小細腰，從背后……嘿嘿，想一想就很過癮了！”

    “沒出息！敢想敢干才是真男人！”某人罵了一句，整整衣冠，卻嬉笑著跑出門去。

    “莎莉教官！請問，邀請你約會，會不會扣分？私下稱你小甜甜會不會扣分？你真的很甜！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康納利伯爵的兒子，雖然不是繼承人，但家族顯赫，絕不會辱沒了莎莉小姐?！?br/>
    “康納利伯爵家的？”莎莉驚喜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暗拇_是名門望族！”“嘿嘿……所以……”那家伙的語調(diào)越發(fā)沒臉沒皮。兩個跟到門口去張望的學員驚呼：“這家伙還真敢動手摸教官！是條漢子！”

    但他們的羨慕臉色瞬間轉為震驚，然后就聽幾聲拳腳擊打人體，那清亮與沉悶兼具的特殊動靜，而那條“真漢子”悶悶的慘呼之后不再有任何聲音發(fā)出。

    常樂只聽到擊打，似乎還有骨折聲，不知道戰(zhàn)斗情況如何，見門口那兩個瞧熱鬧的身子抖了幾抖，情景一定很嚇人。繼而，那兩人還閉上眼睛扭回頭來，似乎不忍心再看下去。

    更多人涌向門口去觀望，惟有常樂不敢湊熱鬧，只怕哪點言行不對，又被莎莉中尉扣了分。

    暴風驟雨的毆打很快結束，莎莉甜甜的聲音傳來，一聽就知道她笑得肯定更甜：

    “嘻嘻，打人一頓就是身心舒暢！謝謝伯爵少爺，我很久沒這么痛快過了！回家之后，請您務必好好休養(yǎng)，保重貴體，別留下什么殘疾，再見！”中尉離開了，眾人還楞了很久，才有人低聲問道：“他……他是不是死了？”“胸口有起伏，大概還能救?！?br/>
    討論歸討論，可沒人敢去碰，貴族多有潔癖，誰都不想沾一手血。

    這件事也引發(fā)了常樂的警惕，看來莎莉中尉那聲“賤民小子”叫得親密甜膩，不代表任何個人感情，她對伯爵少爺也很熱情，但下手如此兇狠，真是個惹不起的“小甜甜”。毫無疑問，能留在皇家軍事學院做助教，絕非長得漂亮就夠。

    伯爵少爺并沒有死，留不留殘疾就不知道了，反正此后新兵二班就只剩了四十八個人。首先淘汰的兩個家伙，幾乎是家世最顯赫的兩位，由此也警惕了其余的貴族子弟。

    不過對教官恭恭敬敬，不影響他們繼續(xù)歧視乃至敵視賤民常樂，甚至平民學員也加入進來，只盼第三個被淘汰的就是這個賤民小子，因為此人若不除掉，整個二班都跟著蒙羞。所以，從床鋪分配開始，就給了他最特殊的待遇。

    常樂分到的是緊靠大門的下鋪，這里可能冬天會比較冷，其余方面也沒什么不好，至少起初他是這樣想的，直到他發(fā)現(xiàn)一件事－－－所有人進出房門的時候，都會把腳踩在他的床上，裝模作樣整一整皮靴和馬褲。

    表面上踩的是床單，實際上是踩常樂，這個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包括常樂自己。

    常樂的態(tài)度是，只要不踩到我身上，我可以假裝不知道，能忍則忍，若是起了沖突，哪怕教官各打四十大板，給雙方都扣分，他也吃不消。試想四十多個同學每人扣一次分，他卻扣四十多次，這生意沒法做。

    僅僅忍耐還好說，可難點在于，根據(jù)莎莉中尉宣布的內(nèi)務條例，抽查到床鋪骯臟凌亂的，也會扣分，這就不好解決了。所以他只能盡量橫在床邊，用身體阻止那些皮靴。

    其實被發(fā)現(xiàn)躺在床上一樣要扣分，床這個東西，不是一個軍人在非睡眠狀態(tài)該沾的。好在常樂修煉獸魂之體后，不但力量提升，耳力也向著野獸級別挺進，及早察覺教官的腳步聲不是問題。

    如今非常值得期待的，是學院提供斗氣修煉的課程，軍校里用于戰(zhàn)陣的修煉術比較粗淺，自幼擁有名師的貴族子弟們瞧不上，但對無處尋覓修煉之術的賤民常樂來說，斗氣與獸魂之體的結合，那是何等威力，想一想都會激動！

    前提就是，熬過第一個月的新兵期，抹平那一百多的負分，不被淘汰開除，才能進入各項正規(guī)課程。

    而這第一個月，主要訓練禮節(jié)和隊列等軍人基本技能，以及服從、忍耐等軍人品質。

    隊列操練也并非虛頭八腦的形式化禮儀，戰(zhàn)場上列隊推進的重裝步兵，假如排面夠方正，神情夠殺氣，腳步聲整齊劃一，如悶雷般“轟、轟”響起時，從氣勢上就已經(jīng)贏了一半，有時尚未接戰(zhàn)，就嚇得敵軍陣線動搖，繼而引發(fā)自相踐踏的潰退。

    皇家近衛(wèi)軍無論衛(wèi)國還是平叛，與貴族私軍交手百戰(zhàn)百勝，道理就來自這種嚴格訓練，換句話說，“近衛(wèi)軍”三個字代表的一切榮耀，也都源自于此。

    道理大家都懂，可真要在初夏的烈日下完成全部訓練，做到一絲不茍，哪怕面對教官最嚴苛的羞辱或鞭打，也能面無表情認真到底的，惟有忍耐力驚人的賤民常樂。

    可惜，隊列誰做得最好，難以排名，也就難以相應地獎懲。連續(xù)十天訓練完畢，常樂分數(shù)非但沒有增加，反而降到－107，又扣了五次分，只是一些動作不到位之類的小問題。別人慘得多，都被扣了數(shù)十分，甚至有位初始100分起步的子爵繼承人，現(xiàn)在也變成了負分。

    常樂并不在意別人怎樣，哪怕他們?nèi)w負分了，只要自己不能變正分，一切理想還是成為泡影。

    他能做到的，就是咬牙吃苦，將教官所要求的做到盡善盡美。

    就算如此，教官還是一直在挑刺，大胡子蒂姆對別人明顯寬松很多，而常樂稍有不足，立刻扣分。連“小甜甜”莎莉有時都停止甜美微笑，面露不忍之色。

    這樣的日子還在繼續(xù)，即使是進入了最后十天體能訓練階段，常樂已經(jīng)負一百二十多分。包括幾次內(nèi)務抽查，踩滿了鞋印的床單又幫他扣了幾分。他已經(jīng)很注意換洗，架不住同學們已經(jīng)習慣踩著他的床整理皮靴。

    除了一個平民同學偶爾弱弱地詢問“你為什么不反抗”，似乎略有同情之意，其余人都樂得看他笑話。

    倒數(shù)三天中午，學員們“武裝越野”，也就是穿上了那身四十公斤重的胸甲，戴著明黃羽飾的銀亮頭盔，圍著軍營奔跑十多公里之后，連修練過斗氣的貴族子弟都已堅持不住，汗水從甲胄中奔流而出，就像一條條小河，浸濕了隊列腳下的操場。

    獸魂之體的常樂也兩腿發(fā)軟，獸魂鈴收納許多寵物之后能量不足，已無法為他很好地補充體力，最后兩公里是硬撐著過來的，呼吸完全不敷使用，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大胡子蒂姆在隊列前走來走去，偏偏不肯放話讓大伙休息。

    也就在這時，學院教務長菲利普上將迎面而來，一身暗紅鑲金的將軍制服格外耀眼。

    這家伙趁常樂訓練時來找茬也不止一回了，常樂只瞟了他一眼，便恢復了立正時該有的目光平視，不想給這個矮胖子任何機會。

    事已至此，常樂預感到，自己的軍旅生涯即將抵達終點。

    但有一點很清楚，盡自己所有的努力，問心無愧。就算最終被軍校某些人的卑鄙手段淘汰，至少也該讓他們明白，他們排擠掉的，是一個真正合格的軍人！如此，就算失敗，也是光榮的失敗，他不丟臉，更不丟方丹元帥的臉！

    是方丹元帥主張面向賤民招生，軍中其余將領大多反對，這件事常樂不久前才聽說，心中對帝國軍神的崇敬又增幾分，那怕為了對得起方丹元帥，最后幾天的軍校生活，也要爭這最后一口氣。教務長笑瞇瞇走到常樂面前：

    “賤民小子，聽說你到今天，還是負一百多分，距離總評還剩三天。看來，史上第一位賤民軍官無法誕生了，真是遺憾。”常樂對此沒什么好回應的，出于習慣，順口答道：“是，長官！”教務長的聲音越忽然變得嚴厲：“長官跟你說話，為什么不看我？”常樂毫不猶豫：“報告長官，立正時應該目視前方！”

    其實教務長就在他正前方，身材不幸矮了些，常樂目光平視，只能見到上將大人那頂金絲纏繞的軍帽。菲利普聽出嘲諷之意，頓時大怒，一腳踹向常樂：“混蛋！”

    常樂武裝越野十幾公里，早已虛弱無比，被教務長這一腳踢得摔倒，但立即站了起來，仍然恢復立正，同時迅速回答：“是長官！”

    這兩句接得很緊密，“是”和“長官”也挨得很近，連起來便成了“混蛋是長官”。

    這一下就連大胡子蒂姆也忍不住想笑，為了維護“蒂姆從不笑”的原則，只得低下頭，假裝撓鼻子以及咳嗽。

    菲利普臉色漲紅，但又不好意思再跟一個賤民新兵糾纏下去，冷哼一聲離去，丟下一句：“賤民，就是賤得無可救藥！”

    蒂姆直等菲利普走遠，才揮揮手叫大伙解散休息，卻獨獨留下了常樂：

    “還剩三天，你負一百二十多分，眼看就要淘汰，沒希望了！”常樂目視前方，回答得干脆利索：“是，長官！但我只要活著，就得戰(zhàn)斗到底！”蒂姆沉默片刻，哼了一聲：

    “剛才來的是教務長，是上將！你拍拍馬屁，他開口一句話，你說不定就留下了，為什么反而得罪他？”“報告長官！您沒有教過我，怎么拍馬屁！”

    大胡子蒂姆的臉又轉向了別處，撓了撓鼻子，再轉回來時滿臉嚴肅：

    “你骨頭硬？很好！就給我在這兒保持立正，站著！我不讓你動，你不許動一下！我看你能硬多久！”說完，蒂姆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大步離去。

    莎莉的臉上此刻沒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凝視了常樂很久，也抱著計分小冊子默默走開。

    這片烈日下的空場恢復了寂靜，只剩常樂一人直挺挺站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