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很多年前，蘇輕也沒有什么方向感，跟著父母出去旅游，他有時候一低頭一走神，就不知道自己跑到哪了，每次都蹲墻角等人來認領。

    b市，出了他家所區(qū)，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于是他為自己高中立體幾何學不好找了個理由——方向感和空間想象力太差，都是天生父母養(yǎng)，沒辦法嘛。

    可后來環(huán)境所迫，他竟然成了一個人形gps——隨時隨地能準確地估算出自己位置和方向，走過一遍路自動變成地圖存儲腦子里，下一次閉著眼也能走出去，對各種典型地形和建筑群都有一定了解，即使是陌生小巷子，進去也不會輕易迷路，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用速度把自己變成地頭蛇。

    將來即使他混不下去了，配合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還是能當個導游混混，可見人都是給逼出來。

    一走進老基地內(nèi)部，加上看過了熊將軍給地圖，心里多少有底，蘇輕只掃了一眼，就知道之后他們所到過所有烏托邦基地都是照著這個模子做。

    他一邊心里計算著路線，一邊目不斜視地往里走，基地里警報響聲越來越劇烈，蘇輕腳步卻一分沒亂。

    越來越多人錯過蘇輕往外涌出去，雖然外面只有胡不歸一個人，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做某件事情之前，怎么樣謹慎小心地準備都不為過，可一旦動手，就沒有再三心二意道理，誰也別操心別人事，把自己這邊弄好、活著，就是勝利。

    忽然，蘇輕腳步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半步，躲開了一個迎面過來女人視線——是蔣嵐。

    真是冤家路窄。

    他皺皺眉，比起上次見，蔣嵐好像胖了些，可臉色卻不怎么好，原本烏黑油亮頭發(fā)顯得有些干枯發(fā)黃，被松松散散地綰起來，使得這個怪力變態(tài)男人婆竟然顯出那么幾分嫻靜氣質(zhì)來。

    蔣嵐并沒有帶著她那招牌一樣手槍，只是披著一件繡著烏托邦字樣外衣，站一個拐角處，雙臂抱胸前，若有所思地往外望著。

    所有人都來去匆匆，蘇輕不能停原地，他猶豫了片刻，就若無其事一般地邁開腳步，膽大包天地跟蔣嵐來了個擦肩而過。

    女人身上若有若無體香傳進他過于敏感鼻子里，蘇輕知道自己不能緊張，蔣嵐不是普通人，她是個藍印，這么近距離里，心跳頻率變動都可能讓她察覺到。然后他看見蔣嵐微微往他方向偏了一下頭，蘇輕抬起手，手指擦過腰上藏著槍地方。

    蔣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和她擦肩而過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有看出什么端倪，又有些疑惑地回過頭去，蘇輕抬起手好像從來沒有停頓過一樣，擦過槍，一路往上，極自然地把帽子正了正。

    然后他就看見了傳說中那個神秘地下室所地，很好，門口站著十八個警衛(wèi)，要是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他們，就得一次搞定。

    蘇輕深深吸了口氣，閃身不知鉆進了哪里，片刻后，他換了一副面孔，身上穿了一件便裝，不知道從哪里弄了一身血，頭發(fā)蓬亂，鼻梁上還架著一副眼鏡，一邊鏡片碎了，手里拿著一支只剩下兩顆子彈舊手槍……那張臉，怎么看都有點像他們歸零隊流氓醫(yī)生陸青柏。

    他用這個造型一亮相，立刻得到廣大觀眾朋友熱烈反響——十八口黑洞洞槍口同時對準了他。

    蘇輕慢慢地舉起雙手，把他那把破破爛爛手槍槍口沖天，然后像是腰椎間盤突出一樣，極緩慢地蹲下來，然后把手槍放地上。

    兩個站前面守衛(wèi)對視一眼，一個走過來，一個提著槍對準蘇輕替同伴打掩護，確認沒有危險了以后，一腳踢開了地上槍，把蘇輕從地上拎了起來，粗暴地搜起他身來。

    蘇輕劇烈地呼吸了幾下，他嘴唇都哆嗦，像是受了驚嚇一樣，眼珠轉(zhuǎn)得飛，額頭上冷汗隨著守衛(wèi)槍口他身上擦過，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用某種變了調(diào)子驚恐聲音說：“我……我要見鄭博士，我有很重要事要找他！”

    他像是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把手放他身上，就會發(fā)現(xiàn)他整個人都不住地戰(zhàn)栗，搜身守衛(wèi)把他從頭摸到尾，沒發(fā)現(xiàn)危險物品，這才看了同伴一眼，問：“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蘇輕喉嚨明顯地動了一下，“我叫陸青柏，證件我……上衣左邊胸口口袋里，你們可以看看……可以看看?！?br/>
    其實不只是陸醫(yī)生，蘇輕對假證件稍微有點www.zulongcn.com收藏癖，是個跟他還算熟人，都不幸進入了他這個不大見得了光小www.zulongcn.com收藏中，越熟越多——比如胡隊假證假，他就弄出了好幾套，隨時能拿著這些足以以假亂真東西出門，做點不和諧違法亂紀事。

    他臨時起意裝扮并不圓滿，不熟悉人對著人臉嚴重走形證件照可能分辨不清楚，但是熟人卻是一眼就能認出這貨是山寨。

    蘇輕就是賭了，陸青柏不會是那個背叛人——如果他們當時他們核心技術手段和醫(yī)療人員都是對方手里，那真是連斗都不用再斗了，大家各自回去早點洗洗干凈然后一頭撞死算了。

    守衛(wèi)摸出他放襯衫兜里證件，一看見“歸零隊”字樣，臉色立刻變了，他一腳踹蘇輕膝窩里，看著他整個人毫無反抗能力地往前撲倒，隨后把槍頂了蘇輕太陽穴上：“你好別耍什么花樣?！?br/>
    蘇輕扶了扶歪斜碎了一邊眼鏡，碎片他臉頰處割了一到小口子，血順著臉一直流到了下巴尖上，整張臉上顯得青一塊紫一塊，被塵土蓋住了大半，簡直看不出原來皮膚，他身體一動不動，額頭上筋卻爆了出來：“你不認識字么？我只是個后勤技術人員！技術人員！”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色厲內(nèi)荏似，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兩聲，啞著聲音繼續(xù)說：“是一個朋友幫我進來，我不能告訴你們他是誰，他本來是要直接帶我去見鄭博士，可是外面突然響……響了槍聲……咳咳咳咳……”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手，攥住抵自己腦袋上槍：“我告訴你，我找鄭博士有很重要事，耽誤了大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么？”

    這戴眼鏡青年雖然形容狼狽，攥著槍手哆嗦得活像篩糠一樣，可說到這句話時候，眼神中竟然有某種異常凌厲東西，叫那守衛(wèi)忍不住動搖了一下。

    蘇輕心里暗暗皺眉，知道自己這是有些著急了，可事已至此，必須速戰(zhàn)速決，他余光掃過其他幾個關注點都放了自己這邊守衛(wèi)，心里盤算著萬一穿幫，自己有多大把握能從這里直接闖進去。

    就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一個女聲，低低沉沉地說：“放開他，是我?guī)нM來?！?br/>
    蘇輕一愣，脊背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這個聲音他聽出來了，是蔣嵐。顯然蔣嵐話還是有些分量，幾個圍著蘇輕守衛(wèi)同時往后撤了一步，蘇輕略微低下頭，避開了蔣嵐目光，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前走了一步，還故意踉蹌了一下，好像連驚帶嚇得站不穩(wěn)當似。

    所幸蔣嵐只看了他一眼，就亮出了自己證件，一只手抓住蘇輕肩膀，簡單地說：“放行?！?br/>
    守衛(wèi)們不敢攔她，側(cè)身讓過了一條通道讓他們兩個進去，蔣嵐那只看起來又細又軟手就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攥住蘇輕肩膀，要嵌進他骨頭里似。蘇輕忍不住皺皺眉，卻沒敢躲開，不知道這變態(tài)女人是什么意思。

    說來也奇怪，烏托邦研究過程中產(chǎn)生了很多藍印，包括已經(jīng)死了陳林，那年胡不歸他們抓住那個被放棄瘋子，莫名地死爆炸中心桂頌，他們都像是某種廉價實驗材料，說丟就能丟棄，讓蘇輕一度有些弄不明白藍印和烏托邦關系，可上回看見史回章和蔣嵐，他就覺出這種藍印里存階級問題了。

    就連史回章，也明顯要讓蔣嵐三分，而她現(xiàn)竟然還能毫無阻礙地靠近基地中心位置。

    這母老虎是個藍印，蘇輕心里盤算著，怎么能把她……

    蔣嵐抓著他越走越，蘇輕注意到她是躲監(jiān)控設備，所幸這個基地建立時間已經(jīng)很早了，監(jiān)控設備也不是很完善，到了一個廢棄拐角處，蔣嵐忽然一把把他推進墻角，蘇輕踉蹌了兩步站定，后背輕輕地貼墻上，沉默地看著對面女人，沒有一點剛才局促。

    蔣嵐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有些急促：“你是誰？”

    蘇輕松了松肩膀，低笑了一聲，把鼻梁上破眼鏡摘下來：“蔣小姐，不是你帶我進來么，怎么會不知道我是誰？”

    蔣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她模樣變了不少，唯有這雙眼神依舊，蘇輕原本討厭她這樣眼神，他覺著她目光里有種獸性，就像是只長了花斑皮毛豹子，直白、攻擊性很強、又有種仿佛來自叢林里冷漠似，不把人命當命，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為所欲為。

    可是他現(xiàn)忽然發(fā)現(xiàn)，其實蔣嵐這個人也并沒有那么可怕，她確就像是個畜生，然而再厲害畜生，不也被人關進了動物園么？

    “你說你是歸零隊人?！笔Y嵐目光盯著他別領口露出了一半證件。

    蘇輕挑挑眉，不緊不慢地說：“怎么，你要查我證件么？”

    “你來這里有什么目？”

    蘇輕越發(fā)不緊張起來，因為他發(fā)現(xiàn)這個，以前他深深為之憤怒和畏懼女人腦子居然不大靈光，問個問題都這么直眉楞眼，于是眉開眼笑地敷衍說：“上面已經(jīng)把歸零隊一切活動都凍結了，我還年輕，自然要為了前途著想，蔣小姐，你說是么？”

    蔣嵐一愣。

    蘇輕卻微微瞇起眼：“倒是你，又為什么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把我這么一個不明人物帶進了……貴基地這么重要地方？”

    蔣嵐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他。

    蘇輕把聲音壓得低，近乎耳語一樣：“你說如果有機會，我是不是有必要向鄭博士咨詢一下……”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蔣嵐猛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如刀一樣地向他小腹戳過來，蘇輕閃過，就看見她指尖竟然把墻壁戳出了幾道細紋——看樣子是想給他開膛破肚了。

    兩個人極小范圍里動起手來，空間有限，是誰都不敢弄出動靜來，就像是演一場啞劇一樣，你來我往間頗為激烈，蔣嵐猛地扼住蘇輕肩膀，尖尖指甲像是鋼刀一樣地切進了他肉里，蘇輕側(cè)身抬腿就撞向她小腹。

    這時，蔣嵐卻反應很大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心地護住自己小腹，警惕地瞪著他。

    蘇輕一愣之后，目光就順著她那雙繃得緊緊手落了她小腹上，片刻，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流氓笑容。

    “哦——”他低聲說，“我好像明白一點了，怎么，蔣小姐這么急著四處拉外援，難道是近遇上了一些解決不了小麻煩？”

    蔣嵐咬住嘴唇。

    蘇輕心說自己五行缺德了那么多年，人品大神總算記掛起還有個整天參拜春哥虔誠自己了，他盤算了一下，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巾，臉上擦了擦，那些青青紫紫像是臉上塵土一樣，被他給擦下去了，隨后他又從眼皮上取下一些東西，被擠出來狹長眼睛立刻恢復了本來樣子。

    蔣嵐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出大變活人……變出來還是她一個熟人，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嘴。

    “你……”她說，“是你？”

    蘇輕看見她那一副活像是見了鬼一樣表情，心里頗為得意地想，這就是他娘風水輪流轉(zhuǎn)??！

    然而時間緊迫，他沒時間嚇唬著她玩，只是把手上一堆東西扔下，低聲對蔣嵐簡明扼要地說：“你帶我去看鄭婉尸體，這事辦完了，我可以聽你說你要求?！?br/>
    蔣嵐一愣：“鄭婉？”

    “就是你們姓鄭老干爹藏地下室里寶貝尸體，”蘇輕側(cè)身聽了一下，發(fā)現(xiàn)遠處槍聲好像弱下去了，忍不住開始擔心起來，語速飛地說，“鄭清華肯定來過這里，我問你，鄭婉尸體他帶走了么？”

    “那個女人尸體不能移動?！笔Y嵐說，“還地下室，但是地下室是禁地，我不能隨便……”

    ——果然，怪不得這么多年來，鄭婉尸體一直被封存。

    “能走多遠走多遠，剩下事與你無關?！?br/>
    蔣嵐咬咬牙：“你保證……”

    蘇輕冷笑一聲：“你大可以不答應?！?br/>
    一句話把蔣嵐噎住了，她看著這個男人，覺得早就已經(jīng)不認識他了，、好幾年過去了，她很難回憶起當年灰房子里那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青年是個什么模樣了，只依稀記得對方有張不錯皮相，叫人走路邊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一眼，可內(nèi)里卻是個什么都不行小白臉，看見什么都一驚一乍。

    而此時蘇輕，衣衫襤褸，身上血和土混一起，臉頰上還有一條已經(jīng)不流血小傷口，細看起來……人還是那個人，卻好像換了個內(nèi)芯似，強大，篤定，乃至于……竟讓她覺得有幾分恐懼。

    “跟我來?！苯K于，蔣嵐一咬牙，轉(zhuǎn)身往一個方向跑去。

    藍印行動速度極，老基地里普通監(jiān)控設備很難捕捉到他們身影，蘇輕跟著她還是覺得略微有些勉強。

    蔣嵐走是廢棄建筑里面一條小路，她側(cè)身閃進一道關了一半門，隨后貼著墻角靠近了電梯，撬開門，縱身抓住電纜，往下爬了兩步，回頭問蘇輕：“你行么？”

    蘇輕嗤笑一聲，利落地攀上電纜，兩個人像猴子一樣地一直溜到了地下三層，落地時候幾乎連聲音都沒有。

    蔣嵐說：“地下一層警報系統(tǒng)很完備，不能硬闖，但是現(xiàn)不同，下面有幾個研究員，他們身上有證件可以打開封鎖層，你要是有本事拿到就可以進去。我這里等你，如果你能出來，我就送你上去?！?br/>
    蘇輕看了她一眼，彎起眼睛笑了一下：“多謝?！本鸵豢v身跳了下去。

    三分鐘以后，一個臉上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研究人員”，打開了地下三層封鎖層，巨大機簧運作聲他耳邊響起，一層一層鐵門次第拉開，他抬起腳走進去，腳踩地面上，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