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晚飯后天色便驟然陰沉下來,厚重的云層壓得很低,讓人看著有些透不過氣。
字又被夸了,老夫子說什么“孺子可教”,還是笑著的,難得難得。此等好事自然要與堂嫂分享。奚晚香隨便找了個由頭,便極其自然地拿著習字去了堂嫂的房間。
如今謹連對晚香已經(jīng)十分熟稔了,見著這粉團子便愛不釋手地想捏捏她的臉蛋,奈何人家是小姐,便只好十分高興地從廚房端了不少瓜果糕點過來,把灑玉小幾堆得滿滿的。
出門的時候謹連回頭一瞧,只見自己跟了五六年的殷瀼小姐,如今的奚家少夫人,對著晚香小姐笑得一臉溫柔,柳葉眉彎彎的,杏仁般的眼眸瞇成兩個弦月。從前在殷家,可從沒見過殷瀼小姐笑得這般開懷,人前永遠都是溫溫的,恪守閨秀笑不露齒的訓誡。
像這樣多好呀,兩個都是如同花朵般的人兒,在羅漢床上互相逗著趣兒,溫馨養(yǎng)眼極了。
與堂嫂在一塊的時光總是走得飛快,沒一眨眼的功夫,晚香便又聽到宋媽媽那火急火燎的聲音。
晚香淡淡的眉毛愁苦地擰在一起,一想到又要被宋媽媽用極其粗暴的方式洗臉、扎頭,心中便一陣苦悶。然而沒法子,晚香只好嘟著嘴,戀戀不舍地從羅漢床上爬下去。
還沒穿上繡花緞鞋,晚香就被堂嫂攔了下來。
晚香疑惑地望著堂嫂,只見她沖自己笑瞇瞇地眨了眨眼。
宋媽媽到了殷瀼門口,規(guī)矩地敲了敲門,在門外恭聲問道:“叨擾少夫人了,請問晚香小姐可在少夫人房內(nèi)?”
殷瀼提高了聲音:“晚香確實在我這兒,不過她今晚不回去了,留著陪我做個伴兒。”
宋媽媽有些為難:“少夫人,不是奴婢刁鉆,只是之前老太太吩咐過,晚香小姐已經(jīng)不小了,得自己睡,不能把她慣壞了……”
聽到這話,奚晚香原本充滿希冀的小臉,重新又晦淡下去。堂嫂的胳膊抱著好舒服,不想走啊不想走。
殷瀼?fù)硐阄譄o奈的黑眸子,笑著戳了戳她唇邊淡淡的梨渦,開口道:“小丫頭說準備幫我揉肩按摩,讓我睡得好些。難得二小姐有這份心意,又懂得孝敬長輩,難道不比自個兒睡更可貴嗎?”
咦?昨天只是隨口提了提,什么時候說過要留下來幫堂嫂揉肩按摩?還孝敬長輩?晚香望著堂嫂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正經(jīng)模樣,一下逗樂了,一下鉆到殷瀼懷中,咯咯笑了起來,輕聲說:“堂嫂,你上次還責備我說謊呢?!?br/>
殷瀼被晚香撞地往后仰了仰,笑著瞪她一眼,壓了聲音:“怎么?小沒良心的,怪我好心幫你咯?那你回去罷!明兒看誰幫你重新梳頭?!?br/>
“啊,堂嫂,我錯了!”晚香瞬間頭皮一麻,抓著頭發(fā),趕緊服軟認錯。
這時,在門口猶豫了片刻的宋媽媽抄著雙手,才說道:“好吧,既然二小姐這么懂事,奴婢想老太太也是欣慰的。那還請少夫人多多看著二小姐,奴婢這就告退了?!?br/>
聽到宋媽媽離開的腳步聲,想到終于難得不用再飽受殘暴的對待,晚香著實高興。當然最高興的莫過于能與堂嫂一起睡了。
傻兮兮地笑著笑著,奚晚香突然覺得不對勁。
從前自己明明是個獨立自主的新時代好青年,無論工作還是生活,自己都不愿與他人有過多交集,一旦走得近了便會不自覺地想要躲開一些,保持一定的距離讓她覺得安全,而更多時候,她則會選擇從獨處中尋找樂趣。
這自然也是前世的奚晚香飽受父母詬病,尋尋覓覓卻總也找不到結(jié)婚對象的癥結(jié)所在。
只是現(xiàn)在好像事情發(fā)生了些許變化……與堂嫂如此親密地相處,卻不僅不令人厭煩,反而不由自主地想要靠得更近。
望著堂嫂彎腰,替她穿鞋子的側(cè)影,晚香覺得,必然是自己這副小身體的潛意識在作祟,小孩兒嘛,就是喜歡黏著長輩,況且堂嫂長得好看,哪個孩子會不喜歡好看的人和事物呢?
見晚香沉默著,還總拿奇怪的眼神瞅著自己,不知鬼靈精怪的小丫頭心里想些什么,殷瀼笑道:“堂嫂臉上沾了什么嗎?看得這么入神?”
晚香一愣,旋即認真道:“是啊,堂嫂臉上沾了紅糖末末,許是方才吃粘糕的時候沾上的。”
殷瀼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晚香憋著笑,繼續(xù)一副正兒八經(jīng)的表情,俯身伸手在堂嫂細瓷般的頰上快速戳了戳。嗯,雖然看著清瘦沒什么肉,但細膩瑩潤,手感還是很不錯的。須臾,晚香便憋不住笑了,在羅漢床上滾做了一團。
殷瀼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原來被這小團子擺了一道,忍不住也笑起來,起身撓奚晚香的胳肢窩:“好啊你個小丫頭,膽子倒不小啊,竟然敢捉弄堂嫂了?”
不多時,謹連便打了洗臉水來。
殷瀼親自替晚香擦了臉和手臂,果然比宋媽媽的有力大手輕柔的多了,巾子里還透著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氣。
梳洗完畢,晚香早早地便在楠木漆金床上盤腿坐了下來。她細細摸著木質(zhì)溫和的床廊,抬頭看向頂上雕的象征連生貴子的蓮花蓮蓬,不禁感嘆堂哥果真是家中傳宗接代的指望,婚床確是做得精細無雙,許是用了好幾年的光景才出來的。
只可惜,堂哥偏生一顆鴻鵠心,不愿在這小小天地享受。晚香搖搖頭,不由得暗道,可惜可惜。
“小丫頭想什么呢?”殷瀼除了外衣,只一身雪白無暇的褻衣坐到了晚香身邊,見奚晚香稚嫩的臉上一臉與年齡不符的慨嘆,便忍不住想笑。
晚香趕緊搖搖頭,若是被堂嫂知道,自己在替她替堂哥操心,大概真真得被她笑掉大牙了。
幫殷瀼把披散的墨發(fā)撥到一側(cè)的胸前,晚香直起身子跪在殷瀼身后,隨后捏著殷瀼的脖頸兩側(cè),替她揉起了肩膀。
殷瀼的褻衣松松的,再被晚香捏一捏肩,衣領(lǐng)子便有些開,露出細長精致的鎖骨。
雖然肌膚的手感甚是不錯,且這旖旎風光看著還是讓人怦然心跳的,只是小晚香的手勁兒不足,沒捏一會兒,便感覺胳膊手腕酸軟了,又拉不下臉半途而廢,只得拼著吃奶的勁兒繼續(xù)幫堂嫂揉肩。
殷瀼微微闔著眼,肩背上小小的力量傳到自己身上,雖然并不專業(yè),還時不時磕到骨頭,讓人生疼,但卻仿佛一股舒緩的清泉從那軟軟的指尖掌心流淌出來,讓自己緊繃沉郁了十幾年的身心都放松下來。
她忽然想到,許多年前自己亦是這樣跪在娘親身后,替她揉肩。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竟能有這樣一個小團子陪著自己,心疼自己,殷瀼深吸口氣,鼻尖竟然有些發(fā)酸。
想著,殷瀼輕輕握住了晚香用力幫她揉肩的小手,轉(zhuǎn)身笑道:“好啦,堂嫂舒服多了。揉這么久肯定累了吧,早些睡,明日還得去書院呢?!?br/>
晚香如釋重負地點頭,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沒用啊,這小胳膊,吃那么多,怎的揉了這么會便酸痛得不行呢!
躺在溫暖的被窩里,晚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殷瀼,堂嫂身上獨有的清香包圍著自己,晚香縮了縮身子,腦子一抽,便輕聲道:“要晚安親親,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