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說清楚!”
我做了許久未做的事——沖上去掐她的脖子。
她照例飄遠。
“別這樣,我已經說清楚了的?!?br/>
“什么叫我的任務不在這一世,還得再死一死?你給我說清楚!”我紅了眼。
她輕咳一聲,認真解釋:“是這樣的,因為這次任務的難度比較高,要把秦淮八艷都給嫁出去!所以,為了讓你能很好完成這個任務,必須得讓你充分體會這種生活,并且積累做媒婆的經驗,這樣將來才能漂亮地完成任務。畢竟,你知道,她們的青春都很短,等不起的?!?br/>
“……”我覺得喉嚨被塞住,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我這一世,就是為了體驗迎來送往萬人壓的生活,以及練習當媒婆?
她似乎總是能聽到我的心聲,適時解釋:“其實也不止是你想的那樣。這一世,你認識那么多老鴇,對將來嫁那些姑娘也有好處。”
老鴇?
好吧,我的那些青樓姐妹年長后都有個落腳處,有些混得好些的,就當了老鴇。
“可是,就算是我重來一次,我也不可能跟她們稱姐道妹啊?”
年齡明顯不對??!
“無妨,總有好處的?!?br/>
她卻很自信。
我無語。
還能說什么呢?反正,從來不是我能說了算的。
不過,任何事都有兩面。幾世為人的我早已學會換個角度想問題。這樣白活一世,雖然是做無用功,感覺被戲耍,但是休息了整整一世,也確實能很好地調節(jié)一下心情。
起碼,這一世,我只是促成別人因緣的媒婆,而沒有撕心裂肺的愛戀。
以蘭花為圖騰,孤高一世,也未必不算休養(yǎng)生息。
如此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于是,嘆了口氣,問紅娘:“那我現(xiàn)在還有多久的陽壽呢?”
“唔,快了?!彼跞醯爻疑炝艘桓种?,望著我。
我皺眉:“一年?”
“一個月?!?br/>
說罷,她瞬間消失。
我無語凝噎。
好吧,沒啥好說的,交代后事。
首先,要跟幾位姐妹告別,尤其,找了幾個以后可能會接觸的老鴇姐妹。
想到以后的任務,便給她們洗腦,說我們這種風塵女子,為了洗刷這一世的污濁,還是要行善積德。比如,當了老鴇的,以后的女兒遇到良人想結婚,只要銀子方面勉強合理,我們是該成全的。甚至,就算銀子不夠,如果可以,也該放行,方便別人,也是給自己積德。
光說不做假把式。
我拿出自己一生積蓄,分給那幾個姐妹:“枉我這一生以蘭自居,卻終究是腌臜了自己。這一生染塵無可奈何,只希望死后可以不入地獄少受些苦,所以將這一生家財散盡,留給幾位妹妹,只希望,他日若有姑娘要贖身卻短銀子,妹妹們可以用我這銀子填補,也算我們一起做點好事積點陰德?!?br/>
她們先是一驚,自然不肯收,在我的勸說下,也只得點頭。
都知道我這一生是熱衷給姑娘們找歸宿的,心下對我也大抵敬佩。如今被我這么一洗腦,也都覺我高風亮節(jié),一個個表示將來也會適當成人之美,以積陰德。
我欣慰而歸。
貼身侍女告訴我:“姑娘,后日是那位的七十歲生辰……”
她嘴里的那位,自然是王稚登。
七十?
人生七十古來稀。古代人的七十,也已近了入土之年吧。
我微微嘆息:這個男子,也算是愛了馬湘蘭一生。
想到如今自己就要離世,我咬咬牙,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邀遍好友親朋,在王稚登七十歲生辰的那一天,為他祝壽!
這一次,我以馬湘蘭之名,表演了一生絕學。
從琴棋書畫,到歌舞琵琶。
我五十七歲高齡,拼卻全力,給一個七十歲的更高齡男人祝壽。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曾經的一生風流,全部在這一刻定格。曾經的所有美好,全部在這一刻一一回放。
席座上,那個男人淚流滿面。
這是一場驚鴻之舞,這是我在為馬湘蘭的退場做告別。
回到金陵,我喊侍女為我布置后事。
照例,是無數的蘭花。
一生幽蘭,幽蘭遺世。
就那樣,在一片蘭花花海里,結束了我自己的一生。
聽說,最后王稚登寫了一首詩來紀念我:
歌舞當年第一流,姓名贏得滿青樓,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并頭。
跟著紅娘離開的時候,我看著那詩還是嘆氣的。
終究,這個男子沒有負了馬湘蘭的生命相托。
“那我接下來怎么辦?”我問紅娘。
她嘆了口氣,告訴我:“只能再投胎,重新開始?!?br/>
“啥?!”我瞬間又有了掐死她的沖動!
而她,再度消失。
接著,我呱呱墜地!
這一次,我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父親是讀書人,又有家族余蔭,不管是精神還是物質,都比較充足。
所以,我過上了最為輕松的一次穿越生活。
你問我輕松到什么程度?
我這么跟你說吧,就跟當初李清照差不多。每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是讀書寫字。單純而輕松。
這一次,我難得地感激紅娘了,覺得她給我這樣的一生起碼不算太壞,有種米蟲般的感覺。
原本以為我的幸福米蟲生活會這么繼續(xù)下去,然而,紅娘再一次向我證明了她的人品:
生活,不會這么簡單!
很快,我們家就倒了。
別問我為什么倒的,古代社會,只要犯點事,倒起來很快。
于是,我很快成了流浪街頭的過氣千金。
我頗為無奈。
只能換個角度,慶幸自己是成年后才遭遇變故。這樣,起碼不用如李師師那般從小被賣到青樓。而可以和長大后的李師師一樣,跟青樓合作。
是的,跟青樓合作。
既然這一生的任務都是跟青樓女子打交道,那跟青樓肯定是注定脫不了干系的。好在有了前幾世與青樓接觸的經驗,并不對那個地方有什么排斥。甚至,在男尊女卑虛偽連天的古代,青樓對女子來說,反而更隨性些。
而與青樓合作的事,我在做李師師時,就已經做得很多。這一世自然是順手拈來。
不過,那一世當李師師,是為了給李清照營救父親和籌錢,所以必須入風塵。
但這一世,我只是要做一個媒婆而已,想來想去,覺得不必把自己都賣進去。我決定,做一個柳永那樣的人。
青樓詞曲,一世風流。
是的,我開始跟青樓談合作,給她們填詞。
秦淮八艷時期,是秦淮青樓發(fā)展得最好的時期,尤其是有了馬湘蘭珠玉在前,后來者都知道用才華裝點自己。
而文人墨客又都是愛湊風雅熱鬧的。
所以,一來二往,竟是將這秦淮ji女們都打造成了一個個美才女。
詩詞不分家,歌曲本同體。
我販賣才華,為青樓女子填歌寫詞,成了各大青樓的紅人。
可能因為自己本就喜歡女人,所以跟青樓的姑娘們在一起,竟是玩得如魚得水,不亦樂乎。
姑娘們愛我的詞,也大都喜歡我的人。因為我是真的尊重她們,也是真心體貼,這跟她們的恩客和媽媽,是不一樣的。
一來二去,我漸漸成了秦淮河最出名的填詞人。只是,不上大雅之堂,專填歡場詞曲。
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我結識了寇白門。
坦白說,對于秦淮八艷具體是誰,我還不是很清楚的。畢竟當年也不是文科出身,而她們人數又那么多。
所以,對于寇白門,我剛開始還沒有鎖定為目標的。只覺得她是個很有個性的女子。
不同于其他青樓女子,她有著不一樣的個性,甚至,也有著不一樣的出身。
如果說我出生書香門第,那么,她就出身娼門世家。如果,有這種世家的話。
寇白門的母親,就曾是風塵女子……她的奶奶,亦然。
而到了這一代,她依然沒有其他可謀生的手段,所以,照樣繼承母親衣缽,做起了歡場營生。
寇白門,潔白如紙,是她不同于別的青樓女子之處。
可能是因為自己一生辛苦,她的母親并沒有打算犧牲女兒的一切讓她成為自己的搖錢樹,很多事都只是淺嘗輒止。
比如,她是真正的賣藝不賣身。
畢竟,真正的母親,跟青樓里的“媽媽”,是不同的。
而寇白門,顯然也能在這賣藝不賣身的營生里游刃有余。
當然,我的幫助也必不可少。
第一次見到她,她還是個驕縱少女,有著粉嫩的皮膚,與身份不同的驕傲脾氣。
那時候,她正在跟一位客人把酒暢談,那客人讓她喝酒摸她手,她都接受??勺詈螅强腿艘獛丶?,她就不樂意了。
那客人堅持,她也堅持。
最后,那客人的家丁上前,三兩下就蠻橫將寇白門捆了,要直接帶走。
我上前,簡單活動了一下筋骨,便將那群人打跑。
于是,我成了她最敬佩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師父。”她如此稱呼,帶著不容拒絕的自信。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