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在我平靜的面上停留良久。黃昏的日光暈染著柳葉長眉,合著長明燈柔和的光線將五官勾勒得尤為精致——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那一年的牡丹花下我能笑得明媚嬌麗,如今也可以沉吟得嫵媚妖嬈。
蓉娘的好手藝,叫我重新知道原來自己還有這樣一件稱手利器可以拿來使用。
果然他嘆氣,目光再度緩和,伸手輕輕觸碰我的面頰:“刑訊逼供并非朕的本意,朕已經(jīng)讓張全好生安葬你義兄,你不要太過傷心?!?br/>
“奴婢謝皇上隆恩?!蔽已瞿樣纤哪抗猓骸笆且驗楦绺缫运烂髦荆噬喜判帕伺締??”
皇帝幽深眼底劃過冷冷的清光,將先前一絲溫情統(tǒng)統(tǒng)隱去:“你想求朕為你復(fù)仇,大可直說,朕會答應(yīng)你?!?br/>
心底泛出冷嘲,反應(yīng)到臉上卻是惶恐的驚喜與期盼:“皇上——”
“先不必急著謝恩,聽朕把話說完。”他打斷我,淡淡道:“莫忘,冷宮走水的事情朕已經(jīng)查明,是寧妃一心爭寵,殘害皇嗣在前,勾結(jié)司天監(jiān)蠱惑太后在后,她身邊的太監(jiān)宮女均已認罪伏誅,朕將她降為更衣,幽閉在云波殿讓她自生自滅,算是給你一個交代。你無辜,朕自然一心護著你。”他淡色的唇角微微抽動,那是微有動怒的征兆:“你該知道朕將你禁足在浣花閣是為你好,可你卻罔顧皇命,私自混出甘露殿前往御花園,恰逢太子遇刺朕下令封宮,恰逢被羈押在慈寧宮的蘇云暢走脫,蘇云暢是擎王舉薦入宮,你叫朕如何不疑?”
我張口,卻覺得辯無可辯——就憑慕容霆麾下三十萬大軍,只怕沒有這些事情皇帝也并非心無防備。只又聽他道:“若非慧妃告知朕寧妃曾多次在楚娃館與薛氏相會密謀,朕也不會知道冷宮走水只是他們的第一步,第二部便是策劃祭天大典行刺事件,意在嫁禍。莫忘,你若安分守己,如何會被卷入其間?你義兄固然受人陷害,卻也斷不會這樣白白丟了性命。你如今可明白了?”
原來全是我的錯?!我瞠目結(jié)舌,氣到極點幾乎要冷笑出聲。可眉眼一揚便恍然明白過來:構(gòu)陷擎王意圖謀反,這等大事已然不是簡單的后宮爭寵。如今朝堂上新貴日漸強盛,寧妃身后的威遠侯府早已落敗,只能依附于老派勢力。這件事情扯上了太后,便是扯上了王家;涉及到王家,便是涉及到太子,涉及到——
我深吸一口氣,不敢再往下多想。滔天的權(quán)勢面前,人命算什么——眼前的帝王長身玉立,不動如山。他站在暴風(fēng)眼的中心,一邊平衡政局,一邊不動聲色的將權(quán)力牢牢握在掌中。帝王心機深不可測,我那點小心思根本無所遁形。若想討得一條活路為哥哥洗冤復(fù)仇,最好的選擇便是乖乖聽話。于是強壓著心頭憤懣道:“皇上要奴婢做些什么?”
“不是朕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要做些什么?!被实鄢谅?,語調(diào)悠遠:“你要為你義兄的死討個公道,就必須親自去將此事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弄個清楚?!彼娢颐媛睹H唬溃骸半藿o你這個機會。昨日擎王已經(jīng)回宮小住,明日你就去南風(fēng)小筑伺候著吧。”
我訝然,幾乎沖口而出:“皇上難道不再疑心奴婢與擎王之間有私情嗎?”
皇帝聞言,移目深深看住我:“在大明宮時,朕給過你們機會。阿霆心中自有他的輕重,至于你——”他返身自書桌上取過一方小小的錦盒遞在我的手中:“你要明白,朕才是你唯一的靠山?!?br/>
我打開錦盒,看著里頭裝著一丸再眼熟不過的小小黑色藥丸。心頭一跳,又聽他緩緩道:“這件事朕不逼你,今晚好生歇著,若是想通了就去找張全。蓉娘性子沉穩(wěn)從不多話,宮中歲月悠長,想必你們相處的甚好。”
言罷揮揮手,便是再無二話。
心中驚涼,步出御書房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侯在門外的張全。他的眼光掃過我手中的錦盒,輕聲解釋道:“奴才到沼獄的時候,蘇侍衛(wèi)渾身是傷已然身亡。仵作驗過確定是失血過多而亡,這藥丸是奴才親手在蘇侍衛(wèi)手邊拾到的。茲事體大,奴才不敢隱瞞皇上——”
他一路領(lǐng)著我絮絮叨叨又說了些什么,我卻聽得不甚清楚,腦中有團事物混沌不清,直到走到掖庭宮時,才幡然明白過來:“張公公,擎王怎么回來了?”
張全腳步一頓,隨即答道:“姑娘這些日子不接觸外人,難怪不知道——王爺在前方病重,皇上怕照顧不周,特下旨恩準王爺回京養(yǎng)病,昨兒剛剛進了南風(fēng)小筑?!?br/>
什么病能讓他扔下三十萬大軍不顧?我的心頭騰起隱隱的不安:“王爺不在自己府上養(yǎng)病,怎么住進宮里了?王妃也在嗎?”
“擎王妃昨兒就進了宮,”張全一路走一路應(yīng)答如流,顯然是有備而來:“王爺王妃新婚不過幾日王爺便離了京,王妃隔山差五的進宮給太后娘娘請安,日子還跟沒成親那會兒一樣的過?,F(xiàn)下王爺大病,太后不放心王妃一個人操持王府,特特讓王爺進宮養(yǎng)病,王妃跟著,說是有個老人家看著,多少也放心些——”
我疑惑道:“王爺進宮,究竟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太后的意思?”
張全被我問得一愣,隨口道:“皇上的意思不就是太后的意思?這難道還有什么不一樣的嗎?”眼看幾步外就是蓉娘的小院,他放慢了腳步,卻并不說話,明擺著是在等我的態(tài)度。我掂著手中錦盒,便小聲道:“公公幫我弄幾只貓狗來吧?!?br/>
不過一炷香功夫,張全便拎著兩只貓崽踏進院門。我支開蓉娘去后間燒水泡茶,讓張全當(dāng)面打開錦盒,將里面的小藥丸塞進貓嘴里拿水灌了下去。貓兒先是咪咪叫了兩聲,轉(zhuǎn)眼便倒地而亡,口鼻處皆滲出黑紅的鮮血。張全并無驚訝之色,只是不無擔(dān)心的對面色發(fā)白的我道:“之前皇上已命太醫(yī)驗看過藥性,只是要姑娘親自試過才知真假。姑娘,人心難測,奴才這些年在一旁看著,若說待你不薄的,也只有皇上了——”
我盯著那貓兒尚有余溫的尸體,口中眼中酸澀的難以自持,只得點點頭,平靜了好一會兒這才應(yīng)他道:“多謝公公,煩請公公安排,我明日便去南風(fēng)小筑?!?br/>
怪道他再不疑我,原來他早已知曉慕容霆的人混進沼獄,只是冷眼看著我如何選擇。張全走后,我將那粒須臾不敢離身的小藥丸從發(fā)髻間取了出來,思量良久,還是將它塞進另一只貓兒的口中。蓉娘自外間端著茶壺進來,正看見我懷里抱著一只七竅流血的貓兒發(fā)呆。
月滿則虧,驚疑到了極點,反倒心無波瀾。在沼獄里,無論我和哥哥任何一個扛不住屈打成招,都會給慕容霆帶來無盡的麻煩。那種情況下殺人遠比救人來得簡單干脆,更何況這藥是夏冉親手送給我的。
他的身后,只可能是慕容霆。
慕容霆,為了自保,會不會選擇放棄我?
捫心自問,在情愛與權(quán)勢性命之間,如果我是他,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后者吧。
所以我知道自己不會怪他,可是,我還能如前一般的愛他,信任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嗎?
難怪皇帝如此篤定我不會投靠于他。而站在慕容霆的立場,看著皇帝將我重又發(fā)回到他身邊,不知會作何感想。
若在以前,我會去猜,現(xiàn)而今,我只覺得人心如海中明珠,或深或淺,或明或暗,實在難以窺破。
蓉娘不安的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中劃過溫暖的弧度。我恍然想起皇帝的話:“——蓉娘性子沉穩(wěn)從不多話,宮中歲月悠長,想必你們相處的甚好?!彼貋磉@樣,要挾的話說得萬般溫柔——若我不去南風(fēng)小筑,便與蓉娘一道在這深宮寂寂無聲的活,寂寂無聲的死。我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問道:“蓉娘,你怎么甘心?”
蓉娘不解的望著我,良久明白過來卻只嘆出一口氣。她幫著我將兩只貓兒用軟布裹了放在竹籠里,答應(yīng)三天后再拿去院里埋了。我實言相告明日要去南風(fēng)小筑當(dāng)差,她先是不信,隨后便默默垂頭。翌日離去時,她將我送至院門口,卻不敢多走半步。我與她,一啞一殘,真正相對兩無言,她卻拿出一副眉筆畫的簡圖遞到我面前。
畫上一個女子眉眼宛然如她,正四肢伏地,垂淚在佛前長跪不起。張全立在一邊道:“蓉娘一心向佛。”我卻明明白白的看出“贖罪”二字,躍然紙上。
也罷,她能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深海般的宮闈里生存,必然是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我無意探知是什么原因使得她寧愿用一生的幽閉來撫平心中的愧疚,我只知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愿意和她一樣,在這深宮中無聲無息的生長和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