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清揚中毒
她的聲音雖然低沉,但他字字聽得分明,真的沒死!又回復到當年的肥胖臃腫樣子,可她怎么變,聲音未改,一樣的溫婉動聽。
對他,這是遙遠的記憶,就像從夢里飄出來的聲音。
腳下枯枝斷響,雪音警覺起來,彎腰提著籃子,張望四周,正欲轉身離開,柴興縱身一躍,端端落在她的面前。
“凌雪音!你……你真的沒死?”
她嚇了一跳,是自己太大意了,被八王府的家奴瞧見,所以他才會去而復返。而她今兒剛到京城就被人識破,往后還如何行事。
“公子認錯人了!”她淡淡地應道。身子輕靈一閃,從柴興的身側溜開,還未走兩步,柴興揮臂來抓,緊緊地止住她的肩,只是因為對方的身子太過寬胖,抓住的竟是柔軟厚重的布料。
兩人僵持不下,她欲逃,他緊拽住不撒手,兩力相抗,“吱啦——”肩上的衣衫破裂,露出里面疊著的棉墊子,柴興用力一扯,棉墊子抓在手上。
“凌雪音,你還想否認嗎?我明明聽你喚瑞國夫人為娘,她有幾個女兒?”
眾人皆知,瑞國夫人柳氏一生唯凌雪音一個女兒。柴興道不出的欣喜,她沒死,這是曾是他無數次幻想的美夢。
“我不是!我不是——凌雪音是堂堂如意郡主,又怎會是民女。你認錯人了?!彼粗蛔テ频募绮?,脖頸上很疼,這小子簡直瘋了,恐怕恨不得一刀殺了她吧。
“凌雪音,你怎會如此無情?你知道這三年來,你爹活得有多痛苦,還有……你奶奶有多自責?”
她苦笑:他們會痛苦,會自責。毒寡婦的毒不是奶奶騙清影所下么?她曾經為了保住天瑞府的聲名也要置自己的孫女于死地。父親會痛苦,如果他知道痛苦,就不會用殘忍的方式將母親折磨至死,更不會把她視為母親的替身。
痛苦?自責?
聽來是多荒唐可笑!
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會再回到天瑞府去做什么郡主,去做天瑞府唯一的千金。她不要榮華富貴,不要尊崇的身份,只想平靜的生活,有疼愛她的親人,有可以相信的朋友。而這些,天瑞府都無法再給她。
“王爺,你什么都不知道。請不要亂說話!”她快速地搶過棉墊子,語調冷到了極限,“凌雪音死了,我只是一個與她有幾分相似的女子……”
柴興定定地看著她的臉:“雪音,無論你是美是丑,我都喜歡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照顧你!”
如果上蒼真的可以再給一次機會,他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她看,不惜一切去感動她寒石般的心,保護她,疼惜她,給她一份溫暖。
“王爺真會說笑,如果要找如意郡主的替身,凌二姑娘是最合適的人選。不要再纏著民女了?!彼绞墙^決,柴興便認定她就是凌雪音,她的聲音不會聽錯,即便她巧扮自己的容貌,可她語調中無法掩飾的冷漠更不會錯。
雪音運足內力,快速地往山下奔去。
“凌雪音,給本王站??!站住——?!?br/>
如果不逃,她就不是夏紫蕊。
絕不再回天瑞府,絕不再做凌雪音!
凌雪音死前原諒了奶奶,可夏紫蕊卻不會原諒那樣的至親。他們就像兩把刀子,插在她的心上,只要那刀子還在,她的心就會流血不止。唯一的法子,就是不做凌雪音,那么,所謂的刀子就不再是刀子。
不會回去,她無法面對那樣的親人!
她是夏紫蕊!是夏峰的女兒!
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不容得有些許的猶豫,必須要絕決,唯有絕決才會保護自己。
山下林子里,系著她的馬匹,可惡!那家伙似乎知曉那是她的馬兒,現在居然連馬兒的蹤跡都不見了。好在林子里還有另外一匹黑馬,躍上馬背,揚鞭而去。
該死的馬!居然不聽她的使喚,在原地打圈,想將她從馬背上摔下來。
柴興喘著粗氣,彎腰笑道:“跑?本王倒要瞧瞧,如今你還如何逃走!”
“死馬,你若不走,我便殺了你!”她可不是說著玩的,快速地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劍,用力刺下,在她縱身下馬之時,黑馬痛苦地鳴叫,“快走——”顧不得黑馬噴血,她躍上馬背,高聲吆喝著,“走啊——再不走,我會殺了你!”
黑馬像是著了魔,看到旁邊的柴興,依舊不肯離開,只是在原地打圈,用哀求的目光凝視著柴興,仿佛在向主人求救。
“我叫你不走!叫你不走!我殺了你,殺了你——”雪音揚起短劍,狠狠心快速地刺下,“啾——”馬兒吃痛,揚起前腿立起身痛苦的鳴叫,發(fā)泄著自己的不滿,更是在抗爭。
柴興被面前的景象驚呆了:一襲白衣的女子手握短劍,瘋狂而快速地扎刺著黑馬,一劍又一劍,血液飛濺,臉上毫無表情,仿佛這不是一匹馬,就是她心中恨極的仇人。
黑馬連中數劍,搖晃幾下,終于應聲倒下。
她轉過身子,目光噴射中殺氣,冷冷地道:“聽好了,我不是凌雪音。你若再敢攔住我的去路,下一個死的便是你!”潔白的衣裙染紅大半,那蒼白的面容毫無血色,讓人見了心驚膽顫,說不出的可怕。
他如此愛她,可她竟然說會殺他。
黑旋風,是皇兄送給他的生辰禮物,曾是皇兄最喜歡的坐騎,此刻就命喪在凌雪音之手。她讓他目睹自己的陰狠,看到自己最兇殘的一面。
“柴興,聽好了,今日你沒遇見我!凌雪音死了,三年前就已經死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銀虎女將、如意郡主……”她看著帶血的短劍,雙眼發(fā)紅,轉身往密林深處奔去。
他從未想過,凌雪音會是這個樣子的。他知道,她是沙場上飛揚的女將軍,可她居然會對不說話的畜牲下手,他的愛馬、他的黑旋風。
黑馬倒在腳下,早已經沒有氣息,地上流了一大灘的血。
“凌雪音!為什么?為什么……”他愛極了她。
為什么要對他如此殘忍,為什么把他曾經最美好的記憶都給粉碎。
她不要被情牽絆,不要被情所困?;首宓膼矍樗黄穑雷约旱臍w宿在何方——平靜平淡才是真。
站在林中,看著一臉痛苦的柴興,她進入山澗小溪。
她也不想用這樣的場景與他重逢,可是她不要做凌雪音,不想再回到過去。不要柴興同情憐憫,那種眼神應該是給弱者的。她不是弱者,她是堅強的、高傲的,世上喜歡用花來形容女子,她很不喜歡,她應該是一頭猛虎,即便是受傷,也只會自己悄悄地舔食著傷口。不要別人的醫(yī)治,不要別人的同情,她會找一個沒人的地方,慢慢的療傷。
柴興該已走了吧?
為什么自己會莫名地怕再見到他?
她怎么會怕呢?她不會怕任何事,只不想與過往再有任何的交集。不是親人背棄了她,是她不要他們,對,不要奶奶,不要爹爹……
心怎么會那么痛,仿佛有千萬把銀針扎在心上,痛得幾近麻木,痛得鼻子發(fā)酸。
她,被親人傷害,是親人們不要她了,不在乎她的死活。萬丈紅塵,親情抵不過聲名的重要。
渾身無力,坐在林中無聲的痛苦一場,滿臉縱橫的淚水,像是泛濫的洪肆意的狂嘯奔流。她幾乎要把一生的淚在此刻哭盡!
過了許久,哭得累了、倦了,才從林間出來緩緩出來。為了扮胖,腰上綁了一套外衫,將身上的白衣脫去,換上衣衫,從懷中掏出易容膏,扮成一個普通少女的模樣,重挽發(fā)髻。
柴興跪在黑馬尸體前,滿腹疑惑。眼前所見的一幕,仿佛夢境,看著肥胖少女用劍瘋狂的刺他的坐騎……
雪音,他記憶中那個溫婉美麗的少女,真的是她殺了馬么?
即便是親見,他還是不敢相信。
這三年又發(fā)生了什么?讓她竟變成這樣,讓她固執(zhí)地不愿承認自己的身份,不惜與天瑞府斷得絕決?
雪音,他愛著的女子。要他怎么辦?怎么做才能讓她回到過往?
林間小徑上,過來一位清瘦婀娜的少女,衣著漂亮的淺紫色衣裙,面蒙紫紗。
近了跟前,少女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柴興。
他大怒:“瞧什么瞧?快滾——?!?br/>
少女驚恐地跑開。
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凄慘吧?否則那少女的目光不會如此怪異,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
如果他們的相逢是這樣,寧可她真的已經死了。
不,她沒死,沒有比這兒更令人高興的消息。他愛她,曾視她如珠如寶,凌雪音真的很可憐,被父親視為母親的影子,糾纏著、痛苦著。
三年了,他從不曾忘記過她。一定是她的身上是否發(fā)生太多的苦難,所以她才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的嗜殺成性,變得如此的冷漠無情。
許久后,柴興站起身,木訥地往京城方向走去。
肥胖的凌雪音,清麗的凌雪音……
兩個女子的身影不停地交替、融合,最后變成了他今日見到的她。
無論她是什么樣子,他都不愿放棄。她是這樣一個女人,會獨自飲下苦酒,卻強迫自己展露最迷人的笑顏;她是這樣一個女人,會故作堅強來掩飾最脆弱的靈魂;她是這樣一個女人,在他的心中,無人可替代。
“雪音,我知道你沒死!無論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證實自己的心,柴興抬頭望著雨幕中的京城,一定要找到她,陪她一起看云卷云舒,一起看花開花落。
雪音在京城租了座小院,算是安定下來。
離開曹府的時候,王宛清在食物里夾雜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燭火下,她把玩著蘇妍給的半塊鴛鴦掛佩。
已到京城五天了,還是沒有打聽到關于柳清揚的任何消息。要快些找到清揚才好,這些天,她扮成普通的江湖女子模樣,將鵝蛋臉扮成瓜子臉,稀疏的眉毛,滿臉雀斑。
將半塊掛佩系在腰間,穿上在曹記綢莊定制的兩身江湖女俠裙,鏡子里的女子怎么瞧怎么像個粗魯女子。
白天,她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晚上,她潛伏在京城最高的觀望樓頂上,留意著夜間的行動。
每一次經過天瑞府,她總會有意無意地避開。天瑞府,成為她心頭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她拒絕出現在那附近,甚至不愿意再看到那里的一草一木。
某天晚上,在皇宮方向看到幾條黑影掠過,雪音快速地奔過去。俯在屋頂,月夜下掠過幾條黑影,像幾只飛過的蝙蝠,一閃即過。
過了良久,黑影回轉,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那幾人身后。
拐角處,幾條黑影頓時沒有了蹤跡,雪音好奇的尋覓,明明在這兒附近,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正疑惑,背后傳來一個女子的厲喝聲:“不許動——?!?br/>
不待她應話,有人拿走了她的兵器,將她押進一座宅院中。
“你是誰?為什么一路跟著我們?”幾個蒙面黑影出現在黑暗的屋內,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只知道對方的語調冰冷,還帶著些許敵意。
她緩緩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在微弱的燭光下搖晃,以證明自己的身份。“我找柳清揚。如果你們知道的話,請你轉告他一聲:他母親很想他!”
幾個黑影面面相望,其中一個男子厲聲道:“柳清揚?你是他什么人?”
對方的語調沒有回答是否認識柳清揚,但已流露出幾分好奇。
雪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果你們不知道柳清揚的下落,就當我什么也沒說,把寶劍還我,我立即離開。”
接過自己的寶劍,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臨出門時止住腳步:“轉告柳清揚,他姐姐來京找他。如今就住在城北平仁巷左字十九號院?!?br/>
雪音出了宅院大門,頭也不回地往租住的地方走去。就算他們中間沒有柳清揚,但看他們對自己的態(tài)度,也必是認得的。若是不認識柳清揚,又豈會輕易地放她離開。
清揚,姐姐等著你!
事情有些出乎她的預料,遇到黑衣人后已經好幾天了,還是沒有傳來柳清揚的消息。蘇妍說過,他來京城了,帶著清影留下的木盒子。雪音想知道,清影表姐的木盒里珍藏著什么樣的秘密,為什么清揚打開之后,便要到京城報仇?
從最初的強烈的好奇,到現在的平靜,仿佛過了一百年。遲遲找不到清揚,又令她坐立難安。又是一天毫無頭緒的尋覓,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租住的小院。
推開院門,正廳的燭火已亮,心中愕然,這所小院已經租給她,唯有她一人居住,怎會亮著燈?
她懷揣激動的心,表面平靜無波。
推開正廳大門,桌旁坐著一個黑衣人。
從黑衣人的身材來判斷,是個女子,雪音頓感失望。
“姑娘,你真是柳清揚的姐姐?”
因為他們的身份隱秘——刺客,對于突然尋上門來的陌生女子,即便她的手中拿有柳清揚身上佩戴的另一半玉佩,他們也不能冒險。
現在柳清揚身負重傷,命在旦夕,倘若陌生女子真是柳清揚的姐姐,或許她會想法相救。
“怎么了?”
黑衣女子猶豫再三,他們幾人該想的法子都想過了:“清揚受傷了,傷得很重。你……快去瞧瞧吧!”
雪音可以確定,就是數日前跟蹤的那群黑衣人中的一人。
他們經再三權衡,才決定前來找她,若不是遇到解決不了問題,不會尋上門來。
“傷勢如何?”
清揚是柳家唯一的后人,她自會對他多份關心。
“從昨兒晚上開始,就一直高燒不退。”女子頗是擔憂。
“真是太魯莽了!”她不想知道清揚是如何受的傷,京城之地魚龍混雜,什么樣的意外都有可能發(fā)生。就算他們不動手,難保當年滅六大富商的幕后之人不動手。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姑娘,稍等片刻,我去收拾一下,馬上與你去?!?br/>
對于清揚的傷勢,雖未親見,但她已經猜出幾分。這幾個行跡怪異的男女,出沒于皇宮周圍,定是近月來京城傳說中的刺客。
從里屋收拾好包袱,帶上寶劍道:“走吧!”
黑衣女子忐忑不安,這兩年大伙在一起都很謹慎,生怕再出意外,受傷之事時有發(fā)生,但這次令眾人難料。柳清揚是為了保護自己受的傷,除清揚外,還有一個姑娘也身負重傷。
拐了幾條街道,進入一座宅院,不再是上次她去的那所宅院。
院子里站著一個短衫長褲男子,腰間扎著黑色腰帶,頭頂挽著時下最流行的男髻,未用發(fā)簪,用黑布包裹著發(fā)髻,用同樣的黑布條扎緊。是江湖男子中最常見的發(fā)式、裝扮。
外面的丁點聲響都能令他立即警覺起來:“誰?”
“是我!”黑衣女子道。
男子的目光很快就落在雪音身上,正欲責備,黑衣女子道:“大哥,先救人要緊……”
黑衣女子將雪音帶入偏房,簡陋的房子,以木板為床,身上蓋著一床被褥,床上躺著一個男子,雙目緊閉,口里不停的呢喃著:“伯父、伯母、爹……奶奶……姐姐……”
掀開被褥,男子的右臂包裹著扎繞著厚厚的布條,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
如果單是受傷,他不會痛苦這般模樣。
雪音放下包袱,俯下身子,纖指放在他的手腕上。
診脈完畢,她轉身走到屋中小方桌前,打開包袱,取出一只木盒子,布包里是她的銀針,還有常見的數種藥丸、膏藥等。
三個黑衣人相互凝望,她就似早就準備好了的,取出一只瓷瓶,將銀針插放在瓷瓶中。
“你過來幫忙,把銀針捧上。”雪音吩咐著,從瓶中取出一根銀針扎入柳清揚頭部穴道,一根又一根,自上次與曹書明施針之后,她的手法竟又熟練不少。
“他中了‘腐骨散’,沒有猜錯的話今兒是中毒第四天。”雪音扎上十二根銀針,坐到桌前:“準備筆墨!”
昏迷中的柳清揚不再呢喃胡語,漸漸進入沉穩(wěn)的夢鄉(xiāng)。
握著筆沉思片刻,用流暢的行書寫下十余味草藥。
女子看著上面清晰地寫著“血見愁、仙鶴草”等草藥,顰住雙眉,昨兒來的江湖朋友也開了這兩味草藥,“柳姑娘,這……我們已經問遍京城各藥鋪,唯獨找不到這兩味草藥?!?br/>
沒有,這可是最關鍵的兩味草藥。
腐骨散之毒極其厲害,見血浸骨,中毒之人會有蝕骨催心之痛。
雪音掃過兩男一女的臉:“真是豬——京城沒有,難道你們就不會離開京城去找。對方是算準了你們會設法救人,故意讓你們找不到此藥。如果你們冒然在京城藥鋪里找藥,只怕……”
話未說完,體形高大的男子驚呼道:“不好!我們的行蹤暴露了!”
幾人的目光同時齊刷刷地停留在雪音身上:是你帶來的么?很想問個明白,大敵當前,沒有追問的時間。
她讀懂對方的眼神,不想解釋,當下最要緊的是就是救柳清揚。
門外,夾雜著整齊而喧鬧的腳步聲,火把通明,映亮了宅院周圍。
雪音快速起身,迅速地從柳清揚身上收回銀針。
三名黑衣男女沖出房門,站在院子里,張望著周圍的火光。
傳來一個男子的高喊聲:“里面的人聽著,御林軍已經包圍了這座院子。你們乖乖出來!”
雪音緩緩地坐在柳清揚身邊:“弟弟,你放心,姐姐不會讓你有事?!?br/>
院門外,傳來了叮叮當當刀劍相撞的聲音。
雪音撕破被單,結成繩索,將柳清揚負在身上,手握寶劍,出了院子。
剛離開,黑壓壓的御林軍侍衛(wèi)不斷涌來。
從懷中掏出一枚應急霧彈,“砰——”濃煙頓起,雪音縱身躍上屋頂,身上背著個大男人,竟如負著一只包袱,行動起來,絲毫不亞于空手的敏捷。
待她落在自家租住的小院時,發(fā)現身邊只有那名少女,她喘著粗氣:“大哥和二哥一定是放心不下鳳仙?!?br/>
“先進院子再說?!?br/>
御林軍不會任由幾人逃走,今晚定會大搜京城。京城很大,無論從哪個方向搜到北城,都需要兩個時辰的時間。
雪音推開院門,來到自己居住的偏廳,將背上的柳清揚放下,安放在自己在的床上。
“柳姑娘,清揚就拜托你了。我得去找大哥!”
錢萍萍欲走,被雪音一把拉住。
“你先莫急!”看了一眼,又道:“我住的地方他們知道,若未被抓自會尋來。若是被抓,依你一人之力能救出他們嗎?”
“我……我不能拋下他們不管?!卞X萍萍滿臉憂色,低下頭堅定地回答。他們是結義的兄妹,說好了會風雨與共,榮辱共擔,就絕不會臨陣脫逃。
雪音昂著頭,看著外面的夜色:“既然你已經無能為力,為什么不多等等?;蛟S再過一會兒他們就找來了。”
感覺雪音的話頗有些道理,錢萍萍本已邁出門的腳,復又收轉回來。站在屋內,來回的踱步,靜靜地等候著佳音。
雪音點燃屋內的油燈,俯身查看著柳清揚的傷勢。
“這里有涼茶,你可以喝茶壓壓驚。”
端著烏盆離了房間,打了一盆清水回來,用帕子替柳清揚擦拭著臉部、脖頸。
錢萍萍在屋中徘徊,一顆心七上八下,提到嗓子眼里:他們還沒來!還沒來,不會真的被抓住了吧。
曾經聽柳清揚說過,他家中除了一位多病的母親,再沒有什么親近的人。他唯一的姐姐柳清影在三年多前已經病亡,而這個女子又自稱是她的姐姐。會不會是朝廷的詭計?
想到此處,錢萍萍握緊寶劍,“嗖——”快速出手,架在雪音的脖子上,“說,是不是你將官兵引過去的。還真是巧了,他們早不到、晚不到,你一去他們就到了?!?br/>
雪音毫無懼意,至少錢萍萍在她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表情,沒有恐懼,甚至也沒有歡喜,那是一張波瀾不驚毫無表情的臉。雖然算不得漂亮,但還算端莊清秀。
“不需要讓你信我,只要清揚信我就夠了?!彼氐?,“還不去外面,他們就快到了!”
“住嘴,休想替自己開脫!”錢萍萍不想收回寶劍。
如果要通報官府,他們一行幾人還能呆在現在。刺殺皇帝幾月來一直沒被抓,不是皇帝軟弱可欺,而是朝廷已派專人調查六富賈滅門案。再有耐心的帝王,被接二連三的刺客相擾,也會不厭其煩,定會派人清查刺客。
京城,是天子腳下,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這里也是帝王的城池。被追查、抓捕在雪音看來皆是早晚的問題。
錢萍萍聽到了熟悉的敲門聲,一長一短,一長兩短,拋開寶劍:“大哥、二哥!”飛身奔往院子。
如果他們三人真的被抓,錢萍萍是不是會對自己下手?
雪音垂眸看著面前的柳清揚,將帕子貼在他的額上。起身走到窗前,兩個男子攜著昏睡不醒的女子?!坝疫呌袃砷g廂房,你們可以去那邊歇息,廚房里有米面蔬菜,自己做飯吃。”
一個柳清揚已經夠她侍候了,她可不想再去侍候那些不相干的人。
解開柳清揚右臂上的布條,用烈酒處理完傷口,敷上自己配制的膏藥。
“柳姑娘,煩你看看金姑娘吧。她燒得很厲害!”明仲修站在門外。
雪音起身抱著自己的木匣子,淡淡地掃過男子的臉。
金鳳仙是個美麗如花的少女,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一張俏麗的臉龐漲得通紅,口里呢喃不停,似沉浸在惡夢之中。
依舊是將十二根銀針扎入她頭部穴道。
“兩天之內,必須配齊解藥,否則他們就沒救了……”
明家兄弟交換眼神,錢萍萍道:“明日一早我就出城,城里無藥,郊外也該有吧?”
中了“腐骨散”便只有六天時間,毒入骨髓九死一生,即便僥幸活下來,也只是一個廢人。
“從京城到洛陽,星夜兼程,兩天之內即可往返?!毖┮粽Z調放緩,陷入沉思中:“當今皇帝心思慎密,依他的行事作風,若想置人死地,絕不會心慈手軟。”
有六天的解毒之期,皇帝既然下令搜走了全城的血見愁、仙鶴草兩味草藥,必是想置對方于死地。既要人死,萬不會留下活路。反之,若他們在發(fā)現中毒第二天開始尋找草藥,以最快的速度,可以去洛陽覓藥。而他們沒有活命的機會,也就是說他們能想到的地方,皇帝也想到的,必會斷其后路,也就是說以京城為中心,方圓千里之內所有藥鋪都不會有這兩味藥。
明家哥哥聽罷雪音的話,覺得頗有道理:“兩年來,我們三番兩次行刺順德帝,他沒有理由要放過我們?!?br/>
錢萍萍聞到此處,臉色俱變:“他怎么可以做得這么絕?”
雪音反問道:“他為什么不能做絕?”人家是帝王,給了你們兩年的機會,你們仍不思返悔,還執(zhí)意刺殺,又豈會再心軟饒恕。
錢萍萍無語:當年六富賈中連孕婦、嬰孩都不放過,今昔又怎會放過他們。
明仲修望著雪音,笑道:“柳姑娘,你不會讓清揚和鳳仙死的,對不對?”
雪音不悅地瞪了一眼,想討好她,而她從小就討厭這種卑躬屈膝之人。“我什么時候說過自己姓柳?本姑娘小字只一個寶字,你們可以叫我寶姐姐或是寶姑娘。三年前,我答應過清影會替柳家保住一脈,可沒答應任何人會救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說完之后,倒了一盞清茶,輕呷一口:“還真是一群自以為是的家伙,事情未調查清楚就開始報仇,簡直是惡俗、老套!”
明仲彥聽到此處,濃眉一挑,厲聲道:“別以為自己有幾分能耐就可以瞧不起人?!?br/>
明仲修滿臉不悅,道:“就是,她又沒有親人被害,自然可以說得這么輕松?!?br/>
“若是我的親人被害,我要的不是仇人的性命,而是讓他生不如死?!毖┮舨恍嫉貟哌^幾人,“明日我還有事要做,懶得與你們口舌?!?br/>
親人?母親對柳家有著極深的情感,而她自幼對母親感情極厚,愛屋及烏,她也視柳家為親人。只是在面對仇恨時,她多了一份理智與清醒,更想找出真相,而不是抓住冰山一角,就開放實施自己的復仇計劃。
她起身離開。
錢萍萍瞪著明家兄弟:“你們和她置氣作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況且我們如今還指望她出手救人?!卞X萍萍追了過來,“寶姑娘,請留步!那個……鳳仙的銀針還沒拔呢?”
只管與人說話,竟然忘了這事兒。
清揚的毒與傷如何治法,她一直在腦中思索,傷易治,可毒少了最關鍵的草藥——無解。書中曾介紹過刮骨療傷之法,此法非常人能忍,痛苦異常,而且沒有割開肌肉,也不知道傷口處的毒又擴散成何等模樣,倘若切肌之后,發(fā)現已經擴散大片,難道整條手臂都要刮骨,那清揚的右臂就全廢了。
再想想,還有什么可以解毒的法子?
明家哥哥換成便裝去外面轉了一圈,在正廳之中與弟弟、錢萍萍商議。
“御林軍已經開始搜城了,照這種速度,天不亮就會搜到這里。”
“哥,那我們現在就出城。”是明仲修的聲音,滿是擔心。
明仲彥道:“沒用的。全城戒嚴,四方城門都派重兵把守,各路要道都有武功高強的大內高手,就算我們要離開此地轉到西城都會很困難,況是出城?!?br/>
不走也只有等著御林軍上門抓人,走,清揚的毒又該如何解法。
難道她就必須要看清揚這樣中毒而死嗎?
當初她救不了清影表姐,現在也一樣救不了清揚嗎?
清影表姐中毒時她不知,可此刻清揚中毒她是知曉的。
如果娘在世,她一定會全力呵護柳家人,況且清揚是柳家唯一的血脈。對柳家,她也有一種責任,幫助柳家,保護柳家唯一的后人。
脫去身上的江湖女俠服,換上淺紫色的大家閨秀裙,對鏡理云鬢,挽了個漂亮發(fā)髻,插上白玉發(fā)簪,面蒙同樣紫色的面紗。
小院有三間正房:正廳、左右各一間偏廳,西邊廚房、雜物房,東邊有兩間廂房,廂房后面有個不大的茅廁。
兩間偏廳對外沒有門,只有通往正廳的出口,用厚重的布簾隔著。
雪音從偏廳出來就必須經過正廳。
“寶姑娘——”錢萍萍看著屋內出來的女子。
雪音舒了一口長氣:“我出去找藥!”
錢萍萍看著明家兄弟:“已經三更天了!”
“清揚的毒必須盡快解?!币妼Ψ接杂种?,她冷笑道:“不用擔心,我不會出賣你們?!?br/>
錢萍萍垂下眼眸,“我不是這個意思。姑娘這會兒瞧上去好像和先前是兩個人?!?br/>
她淡淡淺笑,錢萍萍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笑容,像春日綻放的春花。她肯冒險出去尋藥,就算有多少猜疑,此刻都必須拋下。
“寶姑娘,你不帶寶劍嗎?”錢萍萍關切地道。
雪音放緩腳步:“不帶才安全!”
一個年輕姑娘深夜出門居然不帶兵器,還說不帶才安全,這令錢萍萍覺得不解。自從找到她,錢萍萍就看出來了,這姑娘不喜歡他們,若非關心柳清揚,也決不會摻合到此事中。
出了宅院,很快就消失黑幕之中。
京城之中,她對天瑞府最是熟悉,可那個地方不想再回去。
她認識的朋友中,有七王爺柴英、八王爺柴興和右相府的崔璋。
在三人之中思忖再三,決定去寧王別院尋找柴英。七王因為封地在南邊寧陽等七城,在京中并沒有府邸,只是按照南越朝的習俗在京城有座王府別院。
路上,遇到過幾隊夜巡的官兵,見是一個柔弱女子,詢問幾句就將她放走。
不多時,到了寧王府別院,抬頭望著匾額。
叩響門環(huán),一個門奴站在門口。
“小女子夏寶兒,特來拜訪寧王爺。”
門奴怪異地打量著這個美麗而優(yōu)雅的女子:“寧王不在!”
他不在府上,“他什么時候回來?”
門奴應道:“不知道!”
雪音柔聲道:“打擾了!”
看門奴說話的樣子,不像是敷衍騙人。
寧王在著手調查六富商滅門案,這些日子一定很忙吧?
她第一個相求的人是柴英,是因為他正著手調查十七年前的六富賈滅門案。在柴英的面前,她勿須隱瞞太多。
離開寧王府別院,又移身前往賢王府。
憶起數日前在母親墳前與賢王的重逢,她還故意將自己殘忍的一面呈現在他的面前,瘋狂的刺殺他的坐騎。
賢王認不得寶兒,在他的心里只有凌雪音。如果想要拿到解藥,她就必須易容成凌雪音,希望賢王能不計前嫌。
賢王府的大門前,燈火輝煌,若從正門而進,府中認識凌雪音的奴才大有人在。而現在她完全就是當年的模樣,咬咬嘴唇,雪音縱身轉到僻靜之處,縱身一躍,翻過圍墻,落停在王府之中。
從來不曾知道,賢王府居然與天瑞府相似,最惹人眼球的莫過于那座閣樓,連名字都一樣:捧月閣。
今兒是三月二十三,還有兩天他就要迎娶凌思若。賢王府內張燈結彩,隱隱可以看到即將到來的大喜之日。
抓了一名侍婢,問明柴興的所在。
燭火閃爍,窗戶上映出一個男子的身影,他站在桌前,揮毫潑墨。
走到門口,輕敲房門。
“進來!”
輕輕地推開房門,柴興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道:“把粥放下吧!”
雪音轉身合上房門,靜靜地凝視著畫:一個著紫裙的少女,騎在馬背上,英姿颯爽。少女眉眼如畫,漂亮清麗的瓜子臉,嘴角含笑,眼中現憂。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荷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荷花依舊笑夏風?!?br/>
這首詩是凌雪音以前所作,究竟是什么時候她已經記不得,只知道此詩記載在送給柴英的詩集之中。
柴興看到桌旁的人影,抬頭時,面前站著一個女子,笑意盈盈,面蒙輕紗,正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畫。
“三年了,連我自己都快記不得曾經的容貌,難得你畫得這么好?只是我不知道,八王爺畫的是雪音還是思若?”
是她的聲音,他記得她的聲音,手顫了一下,毛筆從手中跌落。
“呀——真是太可惜了,好好的畫卻沾上了墨汁!”
是夢嗎?
這些天,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夢到一個死去的人,可是皇兄送他的黑旋風死了。他告訴皇兄:雪音沒有死!皇兄笑他:太傻了,雪音死了,是他們兄弟倆都親眼目睹的。
雪音死了,他親眼看見凌定疆夫婦將她殮入棺材,將她埋入地下……
“你真是凌雪音?”張開雙臂,將她攬入懷中,是她,真的是她,他記得她發(fā)際熟悉的悠香,他記得她柔軟的身體、纖細的腰身,“雪音……雪音,你真的沒死,太好了,你真的沒死……”
“柴興,恭喜你就要做新郎了。思若……”
清明節(jié)那天,思若站在墳前所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思若和柴興,會是世間最好的良緣。幾年前,她就從思若閃亮的眸子里瞧出來,思若很喜歡柴興,愛得癡迷而執(zhí)著。
“不!不要提她!雪音,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
不,他是思若的丈夫,她怎么可以沉陷在他的如火的柔情之中。
推開柴興,垂下眼眸:“三年了,許多事都變了。柴興,幫我一個忙好嗎?我現在急需兩味草藥?!蹦霉P在紙上寫下:“血見愁、仙鶴草!”幾個字。
如果她不是需要草藥,是不是就不會尋到賢王府上?
“雪音,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有一天?!?br/>
他想知道,在她的心里自己有沒有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瞬間,他也覺得這幾年的相思煎熬都值得。
她苦笑,“愛是什么?那一定是很美的東西,可惜雪音福薄,要不起,也要不了……”在他的面前,堅強的偽裝被撕去,只有她內心的柔弱,“我知道自己很卑鄙,用得上你的時候,才會想到你的好處。如果……你為難,就當我什么也沒說?!?br/>
“不!柴興感到很榮幸,對于你還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彼坎晦D睛地凝視著,大聲對門外道:“二牛,進來!”
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對于別人她是一個早已經死去的人。
縱身一閃,躲入帷簾之內。
“王爺!”
“到藥庫各取一斤血見愁、仙鶴草。”
帷簾內的墻壁上,掛滿自己了肖像圖,或笑或沉思,或看書,或下棋……一張張、一幅幅躍入眼簾,她的詩作詞賦一次次出現在那些畫卷之上。
“雪音,留下來,明日我便帶你進宮,告訴皇上,你沒死,我要娶的人只有你。”
這一切都來得太快。
愛,對她是可望而可得的東西。
而柴興是思若相中的男子,與思若已有婚約。她了解受傷的痛苦,怎忍心看思若受傷。她們姐妹是絕不會同時喜歡上一個男子的,況且對柴興,她只是視他為朋友,并沒有兒女私心情。
京城傳言,八王爺柴興風流多情,流戀煙花巷柳,可此刻卻對她說著綿綿情話。數日前還含情脈脈地凝視思若,此刻卻對她說出這般話。
她無法相信他!
“柴興,不要說胡話。還有兩日你就要娶思若了,不能傷害她,你會忘了我的,因為現在的我,也只是一個幻影?!?br/>
“不,你是雪音,你是我三年來朝思暮想的女子。你怎會是幻影?”
她的痛苦,有誰了解。
有些東西必須要忘,她不能愛上自己的妹夫,盡管她不會讓天瑞府的人知曉自己的存在。當三年多前,她在病榻前聽到奶奶道出實情,聽到奶奶承認是下毒的主使者,她的心痛得要死。親人們將她心中美好的親情殘忍的撕破,她的心支離破碎,而她現在過得很好,那樣一個無情無義的候府,她再也不想回去。
別人無情,但她卻不能無情。
“啟稟王爺,藥取來了!”二牛站在門外。
“進來,把藥放在桌上!”柴興不愿將目光移開她的臉,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再也見不到她。
外間傳來家仆離開關門的聲音,雪音移到外間,看著兩只包好的藥包,捧在手里,她在九重宮的藥廬里與各種草藥打了半年的交道,那段時間讓她得到了極好的鍛煉。透過紙傳來藥味告訴她,這確實是自己所需的草藥。
“雪音,別走——。”
捧著藥包,她不能再呆了,但也不能讓柴興再沉陷下去。
“柴興,我真的是個幻影。以前的那個凌雪音已經死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你怎么可能愛上一個幻影……”
“你是雪音,不許說這種無聊的話?!?br/>
她緩緩移往銅盆,從懷中掏出手帕沾上清水,摘下面紗,快速地拭擦著。
“柴興,你看清楚——?!?br/>
她緩緩轉臉。
柴興快速地放開,滿臉驚疑:“你……你到底是誰?你是誰?”
這是一個傾城絕美的女子,像完美的玉璧,可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震驚與失落。是做夢么?雪音哪里去了?他分明看到熟悉的容顏,聽到熟悉的聲音,可片刻的工夫,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另一張完美而陌生的臉龐。
她對他,是一個陌生的人,自始至終,他都不曾真正的走進她的心里。亦像她,從不曾了解柴興是個怎樣的男子。
“我說過你愛上的只是一個幻影!你有沒有問過自己,愛的是凌雪音的容貌,還是她的人她的心,還是從一開始,你都是可憐她、同情她……”
夏峰在生死危難之時救了她,給了她另一張陌生而美麗的臉龐,將她從凌雪音變成夏紫蕊。她喜歡這種改變,這種改變可以向世人證實:她不再是那個多磨多難,可憐又可悲的凌雪音。
“你到底是誰?”他驚異不已,是雪音,又分明不是雪音,她的臉好陌生,盡管比雪音不知要美上多少,卻不是他所期望見到的人。
“柴興,你心里知道。”
雪音打開房門,蒙上面紗,懷抱著藥包,縱身往圍墻奔去。
“雪音,別走!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想知道,如果有一個比你更美的女子,我會不會動心……不要走!”
不知道哪里出了狀況,但柴興相信:雪音沒有死!或許這只是她的一個小小伎倆,想要明白自己對她的心意。他站在門口,面向她離開的方向,高聲大呼。
夜風拂過,樹枝在搖擺,發(fā)出“沙——沙——”的聲音,仿佛她從來就不曾出現過。他眼瞧著她縱身躍上了圍墻,頭也不回地離開。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間藥鋪買了其他的草藥,方才往租住的宅院奔去。
她在心里鄙視著自己,為了達到目的,居然去欺騙柴興對凌雪音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不是凌雪音??伤€是無法把自己與凌雪音分別開,就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她是夏紫蕊,所以她可以自私,她可以狂妄,她可以刁鉆……
凌雪音大度寬容,卻救不了自己,這是凌雪音自己的悲哀,她才不要做回那個可悲的家伙。
進入正廳,明家兄弟與錢萍萍皆用驚異的目光凝視著她。
“藥……我已經配齊了。趕緊去煎兩副,因為兩人的體質不同,所以用量也不一樣。紙包上標有黑點的是金鳳仙的藥,三碗水煎一碗?!?br/>
錢萍萍道:“你為什么不煎藥?”
她冷笑道:“誰告訴你郎中都會煎藥?”
原來,她雖然會診脈治病,卻不會煎藥。錢萍萍在心里暗笑,但略為一想,她該不是想偷懶故意這么說的吧。
“我累了,想去小睡一會兒,誰也不要來吵我?!?br/>
回到自己住的偏廳,將桌上的藥瓶等物收入廚柜之中,看了眼床上沉睡的柳清揚,去了另一間偏廳,雖然這間房子許久沒有住人,好在房主家中的物什還算齊備,收拾一下就可以住。
明家兄弟與錢萍萍滿是疑惑,對兩味草藥的來源產生太多的好奇感。雪音不說,他們也不問,只是這女子的身份在她離開的時候就開始議論開了。
錢萍萍認定,寶姑娘就是江湖中傳說的那個奇女子——夏峰之女夏紫蕊,據說醫(yī)術了得,今晚她的醫(yī)術他們都有目共睹。
如果真是夏紫蕊,以她父親在江湖中的地位,這京城中的江湖中人也會給幾分薄面?;蛟S她是去找江湖中人幫忙了,他們沒法子,不代表夏紫蕊也無計可施。
睡得正香,聽到錢萍萍與明家兄弟在說話。
“怎么辦?官兵馬上就要搜過來了!躲無可躲?”
雪音翻身從床上起來,走近柳清揚的床前。藥剛服下不久,藥效還得一個時辰才能發(fā)揮。將他橫托在懷中。
“寶姑娘,你這是去哪兒?”
雪音沖錢萍萍瞪了一眼:“不把他藏起來,難道讓官兵抓去?”“你們三個,一人去抱金姑娘,一個把房里的痕跡收拾干凈,另外一個去廚房里收拾,隔壁院子有一間秘室,可以藏身!”
明仲修驚呼一聲:“你為什么不早說?”
“又沒人問我?”她又不是多嘴婆,沒問她,她嘰嘰喳喳說什么。
縱身一閃,上了低矮的圍墻,隔壁院子破敗不堪,聽說那里曾住某位官員的妾室,后來那妾室死在那屋子里,有好長一段時間,聽說里面鬧鬼,便從此荒廢。院子里有一個地窖,她也是在偶然間發(fā)覺的,因為上面是兩家的茅廁,不易察覺。
打開地窖的進口,她縱身跳了下去,然后是后面幾個人,叮囑了幾句,她跳到上面,依舊用雜草、亂棍鋪在上面,大搖大擺地回到自己的宅院。打量了一番,將自己的藥盒子放到屋梁上,確定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復才回到自己的床上睡覺。
剛躺下,就有官兵敲門催促。
進入院中后,官兵砰砰磅磅地搜索一翻。
一官兵手中握著厚重的薄子,與一穿著樸素的大爺說著話。
“官爺,這位是冷寶兒姑娘。這房子本是老張家的,老家有事都回去了。這房子便租給冷寶兒姑娘在住,我們都叫她寶姑娘。”
官兵淡淡地審視著雪音:“多大了,家里還有什么人,來京城做什么?”
大爺接過話,“寶姑娘是郎中,是出來尋親的?!?br/>
官兵瞪了一眼:“又沒問你,我是問她?!?br/>
雪音一臉平靜,“冷寶兒,福州人氏,十八歲,家中有爹娘,還有伯伯、叔叔。家里人靠打獵、耕種、行醫(yī)賣藥、給人看病為生?!?br/>
年輕的官兵道:“你們家做這么多事?”
“我知道你問的是誰?我伯伯是打獵的,叔叔是種田的,爹和我是行醫(yī)看病的,對了,我還有一個干娘她是賣豆腐的!”雪音故意和他糾纏說話,“官爺還想知道什么,盡管問便是,若是不信我是郎中,不妨把你的手伸給我瞧瞧。”
何大爺在一旁幫腔:“官爺,讓寶姑娘瞧瞧吧,她瞧得很準的。前些天,我家老婆子腰疼,吃了她的藥就大好?!?br/>
雪音笑道:“何大爺,趕明兒有空,我再去你家走走。”
“嘿——就有勞寶姑娘了?!?br/>
捧著簿子的官兵頗是懷疑,瞧她的年紀不大,真有這般厲害。
伸出一只手,似乎在說:那你替我瞧瞧。
雪音也不客氣,將纖手搭放在對方手腕,這家伙居然趁勢來摸她的手??焖俚貙⑺氖炙﹂_:“不得了,不得了,可是大病?!?br/>
帶隊官面容失色:“什么大病?”
雪音微閉著雙眼,搖頭晃腦:“看你年紀輕輕居然得了這種病,真是可惜呀可惜!”
“什么病?”男子很是著急。
雪音掃望著周圍搜索的侍衛(wèi),“官爺,真要我說么?那我就不客氣了!”確定要說,她朗聲道:“官爺太過疲于風月之事,可得保重身子!”
話音一落,周圍便傳來一陣哄笑之聲,男子一臉尷尬,滿臉通紅,“你……胡說!”
“小女子有沒有胡說,想必官爺心里明白。”
“姑娘說得沒錯,這小子半年前娶了一位如花嬌妻,數日前又納了一房美妾……”
有人嘻笑著。
帶隊官憤憤地罵道:“霍大吉!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br/>
隨后又是一陣哄笑之聲,在小院中久久的回蕩。
“寶姑娘,那你替我瞧瞧!”
她做了個姿式,示意對方坐下,握住她的手腕,放緩語調:“大哥自幼腸胃不好,每逢炎熱之時沾不得半點葷腥,雖在秋冬之時進行補養(yǎng),但年復一年,痼疾難治,反反復復……”“我給大哥開一副保養(yǎng)腸胃的茶方,每日用此方泡飲,保管今年大哥舊病不犯!”
男子大贊道:“姑娘真是神了!”
雪音起身,從偏廳取出紙筆墨硯,握著筆,快速地寫下幾味草藥。
男子定定地看著小箋,“姑娘的字寫得真好!”目光中流露出贊賞與敬佩。
雪音抬眸,笑得淺淡:“做郎中的,每日都與藥方打交道,也就藥名幾個字還能見人?!?br/>
又有人躍躍欲試,帶隊官大聲道:“是來搜查的還是瞧病的?走了,走了!”
眾人離去,將院門上閂,真困!得好好睡一覺。
正躺下,才憶起地窖里還有幾個人。
“各位,人都走了,快上來吧!”
錢萍萍看著雪音,他們在下面聽到官兵的哄笑聲,也不知道上面說了些什么,總之大伙似乎都很高興。
“各位聽好了,從現在開始,錢姑娘負責熬藥做飯,明家兄弟負責探風安全,我呢負責給他們瞧病。就這樣,散了,大家都回房吧?!?br/>
明仲彥不悅地看著雪音:什么時候她成老大了,居然讓大伙都聽她的。誰讓她是郎中,會治病,而且這座宅院又是她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就聽人家的吧。
“兩間偏廳是我和清揚的,你們四個住廂房!”
安置好清揚,她倒頭就睡。
待再醒來,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她喜歡這種感覺,一醒來就能有的吃。
白天,她依舊出去轉轉,隨便買回來一籃子菜蔬,偶爾會買只燒雞、烤鴨之類。有時候出去還能遇到要看病的鄰里,看完病,大伙還給一些雞蛋、糕點之類,遇到富足人家她就收下,帶回自己的宅院。
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敲門時一長一短,一長兩短,一長三短。
柳清揚站在院子里,看著從外面回來的少女。
“砰——砰——”一陣敲門聲,柳清揚等人快速地躲回房中。
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手里提著一籃野菜。
“寶姐姐,我娘說謝謝你給我爹瞧病。這些野菜是我和娘在郊外挖的,娘說姐姐一定會喜歡的。”
雪音俯下身子,笑盈盈地拍著男孩的肩膀:“喲——好新鮮的野菜!姐姐謝謝了!”她查看著自己的菜籃子,“你爹病剛好,需要好好補補,這塊肉算姐姐送你的?!?br/>
男孩進入院子,張望四周,壓低嗓門道:“姐姐,這兩天總有人在你家周圍轉。娘說,要我告訴姐姐,讓你小心些?!?br/>
“有人?誰?”
男孩歪著腦袋:“小毛不騙人!剛才我過來的時候也瞧見了,是個男的,鬼鬼崇崇地躲在前邊拐角處張望。”
“姐姐知道了!小毛不要在外面呆太久,你娘會擔心的,快些回去!”
“小毛走了,姐姐保重!”
將籃子放到廚房,站在院門口沉思片刻,合上院門。
進入正廳,柳清揚等人都在。
“會不會是我們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