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更多地和媽媽在一起而已……”
“這種心情夫人也是一樣的?!鞭睜柪蛱氐脑捴兄挥邪参?。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因為……她一直在給別人寫信,比起就在身邊的我,她對那個從來都不來探望的人更……來家里探望的人,明明沒有誰是真的擔心媽媽的!”
“所有人,都只想要錢而已,只有我,只有我才真的一直在想著母親的事!”
那雙暗褐色的眼睛,早已看透了用謊言粉飾的大人們的偽裝。
安的肩膀顫抖著,眼淚滴落在地上,因淚水而模糊不清的視野,就像是她感受到的世界的模樣,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呢!
“明明是這樣……”
無論年幼的自己將要經(jīng)歷的人生有多長,在這剛剛起步之時,就已經(jīng)察覺到這個世界充斥著偽善和背叛,她開始覺得,未來不要到來就好了。
“明明是這樣……”
對于安而言的真實,只有手心中為數(shù)不多的一點。
那是這個充滿虛偽的世界中真正閃光的東西。
只要擁有了它,無論遇到怎樣可怕的事,都能夠經(jīng)受住。
“明明,是這樣的?!?br/>
“只要有媽媽在身邊,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明明是這樣,為什么媽媽最愛的不是我呢!”她大聲地喊道。
薇爾莉特迅速地用食指按住了安的嘴唇,安的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
聲音倏然而止,鴉雀無聲的走廊中,隱約能聽見房門那邊母親的抽泣聲。
“您要發(fā)脾氣的話,怎樣沖著我來都可以,拳打還是腳踢都悉隨尊便,但是……就算是站在保護您的立場,像這種會讓您最愛的母親傷心的話,還請慎言?!?br/>
聽到這樣嚴厲的責備,安的眼中又迅速地溢滿了淚水:“是我做得不好嗎……?”壓抑著的哭聲,稚嫩而苦澀。
“不,您沒有做任何壞事?!?br/>
“因為我是個壞孩子,所以媽媽才會生病,再過、不久就……”
“就要死去了么?”面對安的疑問,薇爾莉特平靜地、用一種冷淡卻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聲音,低低地說道。
“不是這樣的?!彼帽趟{的雙眸,注視著哭泣的安:“不是這樣的,小姐是非常溫柔的人,和疾病沒有關(guān)系,那是誰也無法預(yù)測的事,就像在我的機械手臂上要長出您那樣柔軟的肌膚,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一樣?!?br/>
“那么是神的錯嗎?”
“是也好,不是也罷……我們都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br/>
“……我,應(yīng)該怎么辦呢?”
“總之,小姐您還是哭出來比較好?!?br/>
“如果不打我的話,那么把身體借給您依靠也可以?!鞭睜柪蛱貜堥_雙臂,機械手臂發(fā)出了輕微的聲響。
彷佛在說,快來我懷里吧!明明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彷佛在說,抱著我哭一場吧,于是安便緊緊地抱住了她。
大約是用了香水,她嗅到了花的芬芳。
“……薇爾莉特,不要把媽媽從我身邊搶走……”她將頭埋在薇爾莉特的胸前,流著淚說道。
“不要搶走我和媽媽的時間,薇爾莉特……”
“只有幾天了,請原諒我?!?br/>
“那至少在寫信的時候,讓我也呆在一邊,就算被冷落也行,我只是想陪著媽媽……只是想陪著她,握著她的手而已?!?br/>
“非常抱歉,我的委托人是夫人,不是小姐您,您的要求,我無法滿足?!?br/>
“果然,大人都是最討厭的?!卑蚕氲?。
“我討厭你……薇爾莉特。”
“非常抱歉,小姐。”
“……為什么要寫信呢?”
“因為可以傳達人們的思念?!?br/>
她終于明白,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
但是安仍然為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動而難過得直掉淚。
“即使不用……這樣傳達也可以啊……”
安嗚咽著,悔恨地咬住嘴唇,薇爾莉特只是無聲地抱了抱她:“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需要寄到的信喔!小姐?!?br/>
為什么呢!與其說薇爾莉特是在說給安聽,不如說她是在告訴自己,或許正因如此,這句話從此深深地烙在安的腦海中。
安-麥格諾利亞和薇爾莉特-伊芙加登一起度過的時間不過一周,母親的信總算是完成了,薇爾莉特也在約定時間結(jié)束后靜靜地離開了宅邸。
“你要去危險的地方了嗎?”
“是的,因為有人在那里等著我?!?br/>
“不害怕嗎?”
“只要雇主要求,無論何處我都會趕到,這就是身為自動書記人偶的薇爾莉特-伊芙加登?!?br/>
要是有一天,自己也想寄信給某人時,是否也能委托薇爾莉特,安沒有問出口。
萬一,她死在下一個委托人那兒了呢?就算沒有,要是自己想委托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了呢?
這樣想著,安終究沒有開口。
送別的時候,薇爾莉特只回了一次頭,朝她揮了揮手。
薇爾莉特離開幾個月后,母親的病突然惡化,不久就去世了。
最后陪在她身邊的,是安和女仆。
合上眼之前,安反覆呢喃著自己對母親深深的愛。
母親只緩緩點了頭:“嗯!嗯!”地應(yīng)著。
在寂靜春天中波瀾不驚的一日,最愛的人離去了。
那之后,安就開始忙碌起來。
關(guān)于遺產(chǎn),在與律師商討后,決定在她成人之前凍結(jié)銀行中的財產(chǎn),關(guān)于學(xué)業(yè),她請了家庭教師來家中授課,這片有著無數(shù)與母親共同回憶的土地,她難以割舍,后來,她獲得了學(xué)士學(xué)位。
她一直沒有再見過父親,雖然母親的葬禮他有到場,也不過只言片語的交流。
在母親離世后,過去的那些客人仍時常前來拜訪,但一切索取錢財?shù)囊蠖急话不亟^了。
雖然并不清楚自己的心境究竟發(fā)生了何種變化,但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結(jié)束學(xué)業(yè)后,安成為了一名住家法律諮詢師。
收入稱不上多高,但既然已經(jīng)不需要女仆,只是應(yīng)付自己的吃穿開銷總是足夠,她還與一位多次前來諮詢的年輕企業(yè)家開始了一場小小的戀愛。
她七歲喪母,但并沒有就此一蹶不振,而是挺過了悲痛,走上了正確的人生道路。
因此,有許多人問她:“為什么你不會被挫折打倒呢?”
而安是這樣回答的:“因為母親一直在守護著我?!?br/>
安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她的遺骨和家族的先人葬在一起。
但是,安卻說道:“母親一直以來都在指引著我,端正我的行為。現(xiàn)在也是一樣?!?br/>
她之所以能笑著這樣說也是有原因的。
這一切,都和她曾與薇爾莉特-伊芙加登共度的那一周時光密切相關(guān)。
在母親故去后,安迎來八歲生日時。
一件禮物寄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只綁著巨大紅色緞帶的毛絨熊玩偶。
寄件人署名是已經(jīng)離世的母親,禮物的旁邊還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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