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貴說：“壬義，你要嘛條件才不生嘮咹？”壬義不說話。壬貴說：“趕村里機井換人管滴時候，我讓你管行辦？”壬義說：“哥，你聽不懂我說滴話兒啊？沒有小子掙錢有嘛用咹？”壬貴說：“趕你老嘮，我讓立言伺候你還不行??？”壬義說：“我老嘮也不用人伺候，我就是想死嘮以后有個人給我打幡抱罐兒?！比少F說：“你非要立言過繼給你?。俊比闪x說：“我再生準生一個小子，是我自個兒滴血脈。話說回來，你只要讓我再生一個，哪怕再生個閨女我也認命嗹，保證以后有人求我我都不生嗹！”壬貴說：“立言和親小子差嘮嘛嗹（能有多大區(qū)別）？”壬義說：“收和爹能一樣?。俊比少F說：“我先跟立言商量商量，你別著急。他都十啦歲嗹，哪里容易接受咹！”壬義說：“先說好嘮，這事兒我可沒求你?！?br/>
    　　語氣緩和了以后，就聽到院子里有聲音叫：“壬義，壬義?！比闪x走到堂屋發(fā)現(xiàn)是銀鎖。銀鎖右腿往外一甩一甩地往堂屋走，手里拎著瓶白酒說：“天怪冷滴，咱喝點白滴暖和暖和。”秀蘭剛才一直憋著不知道說什么好，聽到銀鎖的聲音就走到了堂屋說：“銀鎖，你就直接叫‘壬義’??？不是應該叫收?。俊?br/>
    　　銀鎖說：“哎，丁順嬸子，你總悶來嗹？”秀蘭說：“我來看看恁壬義嬸子咹。你有空兒來看恁壬義嬸子，總悶沒空兒去看看恁親嬸子哩？”銀鎖說：“咳，她算哪門子親嬸子咹？她是二夾道里（指改嫁過的二手）滴嬸子。喃收都不呆家，我去看她去??？”秀蘭說：“恁嬸子老嗹，你不看誰看咹？恁還有別滴當家子?。俊便y鎖說：“你還別說，我去看過，不看合適??？可是我一去嘮，她給哩我一個迎門沖（見面就發(fā)脾氣、罵人），把我罵出來嗹。我臉皮總悶那么厚咹，非死皮賴臉地伺候她去啊？話說回來，我伺候別人，誰伺候我咹？我自個還瘸著一條腿找吃滴哩。”

    　　銀鎖一撩開東屋門簾，看見了壬貴，喊了聲“壬貴收?！比少F就問：“銀鎖這回回來弄哩點嘛貨咹？”銀鎖說：“弄哩一麻袋易拉罐。壬貴收，你給咱呆村里大喇嘛里招呼招呼，就說一個啤酒瓶兒換一個易拉罐?！比少F說：“你當村里大喇叭是給你開滴??？小孩們沒見過易拉罐，你就凈弄這些個糊弄小孩滴買賣，一個易拉罐才五分錢，一個啤酒瓶最少也兩毛錢?！便y鎖笑著說：“揍買賣不掙錢，我喝西北風??？”壬貴說：“這大冬天滴，誰家還有啤酒瓶咹？再說，那大喇叭又沒呆喃家，呆恁墨哥家哩?！便y鎖說：“不愿意說他。咱喝酒吧！丁順嬸子，你也呆這里喝點?。俊比少F說：“一大早起你就喝酒，你這日子過滴也忒舒坦咹？”銀鎖說：“攢著錢干嘛咹？還攢個地主成分挨批斗??？”壬貴不想和銀鎖擺話了，轉身就走了。

    　　秀蘭說：“喃不和恁擺話嗹，喃得走親去哩?！彼仄季退托闾m往外走，一邊說：“這小狗兒都送不出去，最后都得扔嘮?！毙闾m說：“你說我還上蕙蘭家問問她有信兒捎不辦？她都和她娘家斷哩道兒嗹，我也不愿意去嗹?！彼仄颊f：“閑滴問她！一家子沒有一個正常人。”

    　　秀蘭再來到學校的時候，立勇說：“老師呆喃奶奶家哩?！毙闾m就往大壯家去。進了院子，大壯家在堂屋剁白菜餡兒，看見秀蘭說：“小順家，你可是多少年不踩喃家門銜嗹?！毙闾m笑著說：“哇，平常日子吃餃子，大壯嬸子這日子過滴不錯咹。我來找老師請假，老師是呆這里辦？”大壯家沖著西屋一努嘴說：“呆屋里?！?br/>
    　　秀蘭掀開西屋門簾，朱老師正躺在炕上閉目養(yǎng)神。秀蘭說：“老師！老師！”朱老師睜開了眼睛說：“你一大早起找我有事兒?。俊毙闾m說：“老師講課可夠累滴，一大早起就睜不開眼。有文化就是累?！敝炖蠋熣f：“有嘛法兒咹！一個學兒里就我一個老師。你找我嘛事兒咹？”秀蘭說：“我給小濤請假?！敝炖蠋熣f：“小濤是恁滴小子?。窟@小子可行嘮，我教不教滴東西他都會，將來得是個人才。你領著他走親去吧，他上不上課都會?！毙闾m聽到老師的夸獎就笑了。

    　　朱老師說：“恁家是嘛成分咹？”秀蘭說：“喃家是三代貧農?！敝炖蠋熣f：“不是，貧農滴孩子腦瓜兒沒這么好。恁娘家是嘛成分咹？”秀蘭說：“喃娘家是富農?！敝炖蠋熣f：“這就對嗹！我說哩，地主富農家滴小孩兒腦瓜兒就是聰明。”秀蘭說：“老師還信這個?。俊敝炖蠋熣f：“信！我說滴這個都是有根據(jù)滴。我觀察嘮多少個學生發(fā)現(xiàn)滴這個規(guī)律?！?br/>
    　　秀蘭笑著走了，平生第一次為了富農的成分笑了、驕傲了。

    　　秀蘭用自行車馱著小濤走親去了，新菊、欣荷、欣梅都上學去了，我也吃飽了，丁順就燒了熱水和涼水兌溫了給我喝。丁順把我拴在當街的牛橛子上曬太陽，村里也有很多人站在當街曬太陽、擺話，要是有個鋸盆鋸碗鋸大鍋或者鐵水補鍋的就站著看半天，沒有就干聊，聊完東家聊西家，聊完本村兒聊外村兒；小孩子最喜歡看爆棒子花兒（爆米花）的了，因為總有個別的棒子花兒會跑出來，撿了吃了就是賺了。

    　　丁順拿了鐵篦子給我刮毛，邊刮邊想該干點什么掙錢。蓋房和發(fā)喪已經把家里掏空了。丁順想到了炮（制作）笤帚和編筐賣，這門手藝還沒忘；又一想，應該天冷的時候躲在家里做這些，今天天很好，可以出去看看哪里有棉花撿，就拿了個編織袋在地里到處走。果然有別人當時不要的小棉花桃開了，丁順就把沒開的也揪下來，拿回家用斧子砸開棉桃看里面有沒有棉絮，里面稍微有點白的就當做棉花摘了，一個冬天竟然也攢了二、三十斤棉花。

    　　從陽歷來說，時間已經推進到了新的一年，即大花二年了，但是在農村，人們是感受不到這時間變化的，人們的思維仍停留在上一年，一如人們只有上學才會講陽歷，其他一切都以陰歷為準。

    　　這天傍晚，秀蘭和小濤回到了小牛辛莊，走到正當街看見一幫村里婦女、孩子圍著一個坐搖輪椅的人。淑娟說：“快點兒，過來算一卦?！毙闾m笑著推著自行車走了過去。小濤一看見搖輪椅覺得新鮮就從后車座下來看熱鬧，立勇說：“他呆村西邊上坡上不來，是喃幾個就伴兒給他推上來滴。”

    　　原來是個癱子，靠坐在輪椅上，胸前就是兩個搖把兒和鏈條。這搖把兒就相當于自行車的腳蹬子了，這樣他就不用依賴別人伺候了，不僅自食其力還能掙錢。邵杰走過來說：“哎，算卦滴不都是瞎子??？總悶這個是個瘸子咹？”樹榮家說：“你看看你，都他媽要說媳婦滴人嗹，嘴上也沒個把門兒滴，誰敢尋你咹？”邵杰羞臊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算卦的并不生氣，還在微笑著顯示他的自信。三喜說：“你能送喃一卦辦？”樹榮家在背后說：“誰都沒有你能耐，一村里就你會過日子。人家不要錢，滿世界窮轉悠嘛咹？”算卦的說：“開掛不靈不要錢。我這第一卦不算恁幾個人，我算別人。恁看著，我要是算滴不靈馬上就離開恁村。你看這個人——”說著用手一指從遠處走來的傾國：“這個人臉是個兇相，她獨，她有孩子也都讓她克死嗹?！闭f著又指著小濤說：“恁看這個小孩兒，可了不得，他十八歲上當官兒。”秀蘭開始嚇了一跳，隨即無比開心地笑了。本來還想花錢給小濤算一卦呢，這下連錢都省了，秀蘭說：“等一會兒你上喃家吃飯去吧？喃家就是后頭那一家?！闭f著指了指大門。算卦的說：“說了不要錢，就是分文不取，飯也不吃。后邊誰還算卦，一卦兩塊錢。”

    　　淑娟說：“喃就是一個小子，你給喃算算，看喃還有小子不，看看喃那后代總悶樣?！闭f著掏了兩塊錢。樹榮家本來想說句笑話：“你都多大年紀嗹，還想著生小子??？”一看淑娟嚴肅的樣子就沒說出口。算卦的說：“你只有一個小子，將來你是一個孫女滴命，沒有孫子?！笔缇晷睦锖懿煌纯欤ゲ淞艘粫壕妥吡?。

    　　樹榮家因為自己只有一個兒子，很擔心樹茂家的兩個兒子長大了會欺負他，就也算子孫的命。算卦的說：“你一個小子，但是你有倆孫子。”樹榮家心里平衡了很多，又想知道樹茂家未來家道如何，就鼓動著樹茂家也算卦。樹茂家因為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了，再加上有個小買賣所以后代和錢都不發(fā)愁了就不想算卦。樹榮家說：“你在乎那兩塊錢??？”樹茂家為了表現(xiàn)大方，也掏了兩塊。算卦的人說：“你想問什么？”樹茂家說：“你就隨便算吧。”算卦的人說：“恁村里人們都是問子孫后代，沒有一個人問富貴，跟別滴村兒不一樣?！睒錁s家說：“有后代就有富貴，要是沒有人嘮就嘛也沒有嗹。”算卦的說：“也有道理。”看著樹茂家說：“你是一個小子滴命，你這一個小子日子比一般人家都好過?！睒錁s家說：“她倆小子?！彪S即樹茂家和樹榮家都覺得很不吉利，早知道就不算這個卦了，兩個人就匆匆回家了。

    　　云勝黑著兩只手、臟著一身衣裳走了過來說：“我和他們不一樣，你看看我有富貴命不。”算卦的看著他，云勝從褲兜里掏出來兩塊錢。算卦的說：“你這暫就是富貴命嗹。”云勝笑了，說：“香火哩？”算卦的說：“你仨閨女、一個小子滴命，你比一般人家強多嗹?！痹苿儆謴亩道锾统鰜砦鍓K錢給了算卦的，開心地走了。一幫婦女在背后嘁嘁喳喳地數(shù)落云勝的小人得勢，卻也無可奈何。

    　　秀蘭往家走的時候，遇到寶珠往當街走。寶珠就問：“當街那么多人干嘛嗹？”秀蘭說：“算卦哩。你別去，三喜呆當街哩。”寶珠說：“我還怕她個私孩子??？”秀蘭說：“你小點兒聲，總悶也和人家是親（qing）家嗹。恁大人老是罵街，那孩子們心里好受啊？”寶珠就不說話了，往當街走去。秀蘭說：“你還用算卦??？恁兄弟算卦都算成縣長嗹，你讓恁兄弟去算咹？”寶珠說：“算卦滴人都算不了自個一家子滴卦，我還是得問問外人。”說著就到了十字街口。算卦的掏出煙來抽，竟然是五朵金花，村里人都說，別小看這算卦滴，抽好煙哩。算卦的小黑臉兒一笑說：“這不是買滴，這是人家給滴?！睂氈橐粊?，三喜就走了。寶珠說：“你看看喃有小子滴命辦？”算卦的說：“你滴命和我抽滴煙一樣，五朵金花?！?br/>
    　　秀蘭在門底下支車子的時候，丁申家來了。秀蘭就說：“申嫂，你不去算一卦去？”丁申家說：“我才不信那個哩。澤梁都快結婚嗹，倆小子日子過滴都不錯，算卦有嘛用咹！你走親去哩??？”秀蘭說：“嗯。家來坐一會兒啊？”丁申家就跟著秀蘭走進院子，上到了東屋里。欣梅已經在堂屋燒火做飯了，東屋里冒了很濃的煙。秀蘭說：“這炕沒盤好，冒煙?！倍∩昙艺f：“有煙屋里暖和。我給你說個事兒，總悶喃收那死嘮刻，不讓邵嘉給主喪咹？邵嘉跟我說‘喃爹死嘮是喃順收主喪，喃二爺爺死嘮總悶不讓我主喪咹？’”秀蘭說：“你別聽他瞎說，他一個小毛孩子知道嘛咹？”丁申家說：“他都三十多嗹，有倆小子嗹，哪里還是小毛孩子咹？”秀蘭說：“申嫂，你不記得當時哩??？他爹死嘮是沒人理，沒有人主喪才讓一個院里主喪滴。”丁申家說：“一個院里主喪總悶也比外人主喪好咹。”秀蘭說：“他年紀輕輕滴知道嘛咹？他主喪，他那人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