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茜干脆身子一側(cè)，站到光線陰暗的地方，抱肩看著那小偷努力爬網(wǎng)。
那張網(wǎng)由鋼絲打造，聽說是蘇溫禮送給莫江強(qiáng)的禮物，導(dǎo)電性能非常好?？墒强茨羌一锱赖媚敲磶乓膊灰姲朦c(diǎn)異樣，說不準(zhǔn)蘇溫禮也買到假貨。
抓賊拿贓，捉奸拿雙，莫小茜心里清楚，如果這小偷不是被現(xiàn)場捉到，而且還正好拿到贓物，絕對被他用各種借口逃開。于是，她一定要看他真正拿到東西，她才會跳出來！
鐵網(wǎng)扎在地面，雖然不夠堅固，卻也不會倒下。同理，雖然不會把小偷摔下來，依然把他蕩得東倒西歪，搖搖欲墜。
看那人笨拙掛在網(wǎng)上，不上不下，左搖右晃，莫小茜心中不由升起幾分看好戲的興致。揚(yáng)起唇角，如果不是不想過早暴露目標(biāo)，她真想就這樣沖過去，嚇?biāo)粐?，從那高處落下來，摔得一定不輕！
有些人被壓抑久了，思想就會潛移默化被帶壞，自己不如意，就也想捉弄別人，讓他也嘗嘗不開心的滋味。
“好小子，這回可逮到你了！”正想著，池塘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厲喝，伴隨耀目昏黃的手電筒光，莫小茜清楚看出來那人就是莫江強(qiáng)。
一手捂住嘴角，老爸，你來得真是時候，把咱還沒來得及實施的行動提前運(yùn)行了！
“?。 彼^做賊心虛，那小偷聽到正主的聲音，慌得腳下踩錯，好容易才爬到頂端的身子以完美拋物線弧度重重落下，“噗通！”一聲，無巧不巧，砸到池塘中去了。
“這回看你往哪里跑！平日里跟只泥鰍一樣滑溜，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老子不把你扭送公安局吃牢飯，我就不姓莫了！”莫江強(qiáng)氣急敗壞走來，掏出鑰匙打開池塘外面的小門，沖進(jìn)里面去。
夜色濃暗，看不清楚里面發(fā)生什么，莫小茜眼中閃過幾分猶豫，緊跟著走進(jìn)那扇小門。
“叔叔，你就放過我吧，我錯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瑤е澏兜目謶趾秃ε隆?br/>
“偷我那么多回，怎就不見你認(rèn)錯，前段時間還倒打一耙，當(dāng)我莫江強(qiáng)好惹是不？走，一起去公安局，死性不改，敬酒不吃吃罰酒！”莫江強(qiáng)罵罵咧咧，聲音聽起來分外憤怒。
順著昏黃的手電筒光線望去，莫江強(qiáng)正從水里將一年輕人拖上來，縱然看不清楚臉上表情，那滴答滑落的水珠以及沉重急促的呼吸無一不在表明場面的緊張。
“爸——”
“小茜你怎么來了？”莫江強(qiáng)聽到聲音，往莫小茜的方向望來，有些不高興，“大晚上的不要到處亂跑，快回家去！”
“我只是過來看看爸?！蹦≤缯咀〔阶?，看著莫江強(qiáng)將那頹廢的家伙拖來，疑惑不解問道，“這是誰??？”
“偷東西的壞蛋！”莫江強(qiáng)咬牙切齒，“還是個慣犯，因為他，我們池塘里不知道損失了多少魚！我蹲點(diǎn)許久，上次捉到他，被他逃了，還倒打一耙，這回說什么也不會放過了！”
人走近了，莫小茜良好的視線依稀可看到那年輕人蒼白的臉和驚懼的眼神，腦海中滑過一道信息，抿嘴輕笑?！鞍?，那這家伙也太可惡了，不如扭送公安局吧！這回真正是人贓并獲了！”
這人是村里光棍漢王二憨，已經(jīng)二十老幾，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因為長得難看，又游手好閑好逸惡勞，竟然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他也就索性放任自己下去，偷盜賴吃耍流氓，沒少招人討厭。
不過據(jù)她前世的記憶，十幾年后這人為了幫村里瞎眼婆婆討個公道被人報復(fù)捅死，算起來其實心地本不壞，只是缺少父母教育，就變成那樣子了，如果能好好管教，這倒是一個忠心耿耿又知恩圖報的好伙伴。
莫小茜猶記得，他之所以用生命去維護(hù)那瞎眼婆婆，只因為瞎眼婆婆給他一頓飯，沒有輕視他。世上人分個千百種，有些人表現(xiàn)得冷漠頑固，其實最是重情重義。
“說得對，這種禍害，早就該送公安局，真真氣死我了！”莫江強(qiáng)應(yīng)道，提著王二憨往外走。
莫小茜看著王二憨，那家伙也看她，漆黑的眼珠子在夜色中驚慌閃爍，水珠從他頭上劃過沒有血色的臉，滴入貼在身上的粗衣里，很是滑稽。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邊嗆水一邊大力吸氣，見到莫小茜后，倒是不求饒了，估計是覺得在女人面前示弱，很丟臉。
王二憨不會鳧水，不然沖他那身蠻力，兩個莫江強(qiáng)也捉不到他。
莫小茜唇邊的笑意逐漸放大，映襯著頭頂?shù)脑卵浚苌砘腥珏兩弦粚釉掳椎墓鈺?，如一朵緩緩綻放的白蓮，竟讓人無法移開視線?！鞍?，先回家換身衣服再說，小心風(fēng)寒?！?br/>
“也對，不值得為這小子傷了身子?！蹦瓘?qiáng)哼著，把鑰匙丟給莫小茜，氣呼呼拖著人往家的方向走去，“你在后面關(guān)門?！?br/>
莫小茜點(diǎn)頭，見王二憨一邊被拖走一邊看她，愣了愣，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人還年輕，當(dāng)然不愿意進(jìn)公安局吃牢飯，剛才定是想求她說幾句好話勸勸父親，可又覺得求一個女人太丟臉，所以一直開不口……傳統(tǒng)的大男人主義，笑死她了！
鎖門離開，回家。
年代在發(fā)展，在嘗到電燈明亮且實用的功能后，村里已開始舍棄昏黃的煤油燈，接受鄉(xiāng)里搭建的電纜觀念，當(dāng)電線貫穿到家家戶戶后，夜晚里，不再是對著黑暗早早入眠。
當(dāng)然，有時候飯都吃不飽，誰有心思奢侈？村里也不乏為了省電費(fèi)，而繼續(xù)沿用煤油燈的村戶。站在高處望著村里，幾處昏暗幾處有光，分外詭異……當(dāng)然，新思想的運(yùn)輸總需要一個過程，鄉(xiāng)下人文化低，接受新事物比城里人更慢，也不奇怪。
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讀過初中，知識文化相對高，思想也比常人開明，家里用的就是電燈。本來家里太窮，穆春華是不舍得用電燈的，有天蘇溫禮來看池塘，借宿一晚，被艱苦的條件折服，支給他們一百元做家用，所以就用上了。
而莫江強(qiáng)從此更感激他，對那池塘的看護(hù)，簡直都當(dāng)做命根子。
莫小茜揉揉額頭，她已經(jīng)有一個學(xué)期不見此人，除了當(dāng)初對她扔下貌似調(diào)戲加威脅的話，他真沒對莫家做過什么壞事。不過莫小茜也不會因此對他放松警戒，當(dāng)看到父母對他越來越折服，心中的擔(dān)憂越甚。
“小茜他爸，這么早就回來了？”穆春華才把莫宇哄睡覺，看到渾身濕噠噠的莫江強(qiáng)，眉頭蹙起，“怎么都濕了，外面下雨？”
“捉到一個賊！”莫江強(qiáng)沒好氣地將同樣濕透的人扔到角落，對穆春華道，“我早說這家伙不是什么好東西，果然這樣，你幫我想想，送去公安局之前，用什么法子才舒緩我們這口氣！”
莫江強(qiáng)去里間換衣服，穆春華沉著臉坐在一邊，沒有看地上的人一眼。
“嬸子……”王二憨訥訥喊了聲，聲線慢慢變?nèi)酰钡较?。他對女人真的拉不下臉皮?br/>
“別喊我嬸子?！蹦麓喝A臉都青了，現(xiàn)在用的電燈光亮程度遠(yuǎn)遠(yuǎn)不是十幾年后的技術(shù)可比，昏黃的光線灑在她側(cè)臉，投落幾分黯淡的陰影，“你知道，這大半年，因為你魚塘損失多少錢嗎？”
王二憨腦袋頓時垂下去。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他為了生存去偷竊，他是迫不得已，卻不能否認(rèn)主人家因為他造成了損失。如果莫家很富有，他還可以寬慰自己是竊富濟(jì)貧，可莫家的窘境，他又不是沒放在眼里。
這四口人，一個比一個過得還苦，魚塘賠了，更會欠下一屁股債……不過人性本自私，在自己和別人的利益面前，自然先顧及自己。只是王二憨本性并不壞，所以他的良心還在被譴責(zé)。
“其實送你去監(jiān)獄，對我們并沒有好處。大家鄰里鄉(xiāng)親的，你只要把這大年因為你造成的損失賠給我們，我們可以不追究今晚的事情。”穆春華是女人，終究比男人更實際。
相比那些所謂冠冕堂皇的伸張正義打擊盜竊**分子，她只需要最現(xiàn)實的東西。
損失了的是錢，她目前最需要的拿錢去填補(bǔ)那些虧損，送人去監(jiān)獄是否，排在其次。
王二憨心中打鼓，脖子微仰起來?！岸鹱?，大概多少？”
穆春華抬頭望過來，眼中滿是無奈的悲憤。“不值錢的東西你不會偷，價格多少你心中也有數(shù)吧？多的我不說，你把那魚苗的成本還給我就成，八百?！?br/>
莫小茜仰頭望天，她老媽真的很精明，讓她太佩服了。
“……二嬸子，”王二憨沉默半天，躊躇開口，“你還是送我去監(jiān)獄蹲吧。”
在農(nóng)村，幾十元就能挨過幾個月，幾百元，那得掙多少年？興許一輩子都還不上！再說他要是有錢，還用得著偷？
其實他要是偷別人的東西，興許不會欠太多，偏偏莫江強(qiáng)是做生意的，那魚，可都金貴著！偷的時候開心，還的時候就得哭了。
這下子，連穆春華都沒話說了。
王二憨太窮，窮得除了只剩那條命，還真沒其他拿得出來，而這波皮無賴好吃懶做的混混的命，想來送給人人都嫌棄。
對于比自己家還沒油水的死豬，她還能怎么辦？
牙齒一咬！“你真沒辦法？”知道王二憨窮，那八百她還真沒獅子大開口。只是王二憨若還不上，這筆債就得自家來承擔(dān)。自家條件，又比他的好多少？
“真沒法子，就算二嬸子你將我剁碎稱斤賣，也不夠一點(diǎn)邊。”王二憨后悔了，可他也無奈。
“那你就去蹲監(jiān)獄吧！”至少幫他背負(fù)損失的時候，心里氣能消一點(diǎn)。
“行?！蓖醵┳灾硖潱瑳]有反對。
莫江強(qiáng)換了衣服來到外屋，鼻子里哼了一聲，對著人說算不上恨得牙癢癢，那是假的，就算送到監(jiān)獄，都不解氣！
“爸，媽?！蹦≤缫娍諝馓郎迩迳ぷ?。
“你有法子？”不知什么時候起，穆春華就沒再把自家女兒當(dāng)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她本就細(xì)心，知母莫若女，雖不知道女兒為何忽然間變化那么大，但總歸不是壞事。
一句話，頓時三雙眼睛都落在莫小茜身上。
莫小茜唇角一彎，眉眼溫和如月，淡淡開口：“我覺得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送去監(jiān)獄并不是件好事，而且也不能挽回我們的損失。”
這大家都知道！穆春華蹙眉，莫江強(qiáng)切齒：“不付出點(diǎn)代價，老子氣不過！”八百左右的損失啊，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天文數(shù)字？前景看得再樂觀，也不過是鏡花水月，在沒有真正的發(fā)達(dá)前，他莫江強(qiáng)依然是窮光蛋。
“我有個辦法?！蹦≤缈粗改?，又看看王二憨，在眾人期待的目光里，輕齒朱唇，“他沒錢，但有的是力氣啊，讓他用力氣來打工還債，可比送到監(jiān)獄劃算多了！”
“我們不需要請……”員工，因為還要包食宿，怎么看怎么虧。只是那后面的話，在媳婦的一掐之下，戛然而止。
論氣力論抱負(fù)，媳婦比不上他；但論細(xì)心謀略，他就算再不愿意面對也得承認(rèn)，媳婦能把他甩掉好幾條街。
“小茜，說下去?！蹦麓喝A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女兒，莫小茜既然敢那么說，心中定然有數(shù)，不會盲目開口。再說就算她亂扯，不是有自己最后把關(guān)嗎？
“池塘太大，老爸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媽，你帶孩子還要做事，也不方便。我們家的確需要一個人幫忙，如果王大哥愿意用他的力氣來還債，我們包吃包住，每個月算他十元的工資，突出貢獻(xiàn)還有額外獎，直到他把欠我們的還清為止?！蹦≤缧τ粗醵?，一股自信的光芒展露眉眼，無端讓人覺得有種信服的力量。
王二憨怔然，目光一瞬不瞬，良久點(diǎn)頭。“我愿意?！边@樣子算來，大概六七年他就還清了債，不用背負(fù)良心的折磨，最重要的是，包吃包住！
包吃包住啊，那他以后不就是不用擔(dān)心餓死了？這哪里是恨，分明是在幫他！
莫江強(qiáng)轉(zhuǎn)開頭，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還添一口人的飯，她還真是年幼無知，不知油鹽柴米貴，站著說話不腰疼！
穆春華眼中思緒流轉(zhuǎn)，似在思考這話的可行性。望著閨女，“你有信心嗎？”興許是女兒方才身上那股自信，竟讓她盲目的想賭一回！
“嗯?！蹦≤琰c(diǎn)點(diǎn)頭，她現(xiàn)在可不是那個正值豆蔻年華天真無邪不解世事的少女，凡事當(dāng)然是三思才說出口來。
“那就依著你的主意辦吧?！蹦麓喝A揉揉額頭，淡淡說道。
“不行，我信不過他的人品！”莫江強(qiáng)實在忍不住，話還是飆出來！
提到人品，穆春華的眼神也閃爍起來，別的不說，這混混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知，好不到哪里去！
“我發(fā)誓，我一定改，好好做人！”王二憨不再看莫小茜，對著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鄭重承諾，“如果我再偷竊再做沒良心的壞事，就讓老天爺打雷劈死我！”
在思想保守的農(nóng)村，迷信還是廣為流傳的。沒有比發(fā)誓更為重的承諾，因為他們堅信，人在做，天在看，蒼天有眼，若違反誓言，老天定然第一個不放過！
“浪子回頭金不換，既然這樣，就姑且信他一回?！蹦瓘?qiáng)嘆口氣，他心腸就是軟，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還沾點(diǎn)算盤都打不響的親，總不好做得太絕。
穆春華表情埋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什么狀態(tài)，只是聲音悠悠?！靶≤?，你看著辦吧?！?br/>
傻子也看得出來，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不怎么相信王二憨會改性子，就連王二憨，也不能十分確定自己能做到。
莫小茜唇角一勾，走到桌邊提筆刷刷刷認(rèn)真寫了幾行字，兩式一份拿在手里，走近王二憨，彎下腰，淡淡笑著看他的眼睛，道：“這是保證書，你我各一份，我們承諾包你吃住給你工資直到你還清債務(wù)，你也保證老實干活，本分做人，不再亂來。下面我讀給你聽，等會兒找個公證人，如果你愿意，就在上面摁個印子。”
“不用了，我信你。”王二憨抓過她手中的圓珠筆，在大拇指處劃得都是筆墨，然后直接在兩張紙上摁下。
“我……”摁錯地方了，是右下角才對！還有，不要那么盲目相信人……
莫小茜張張嘴，看著已@黃色，話到舌尖，又吞回去。對上王二憨清明漆黑的眼珠子，點(diǎn)頭一笑，拿著兩張紙遞給莫江強(qiáng)，“爸，簽名吧。”
管你們適不適應(yīng)這種風(fēng)格，她就是只信白紙黑字！
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識字，自然看得出來那紙上寫的東西對己方無害，也沒有懸念簽下名。兩張紙，一張給王二憨，一張給莫江強(qiáng)，就這樣，勞工合同生成。
“先換上我爸的衣服吧，小心著涼。”目的已達(dá)到，莫小茜這才從屋子里抱出莫江強(qiáng)的衣服給王二憨。她必須得承認(rèn)，她很無良，在不是自己人之前，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但已經(jīng)站在同一條船上，就趕緊收買人心。
王二憨接過衣服，轉(zhuǎn)身出門，跑了。
“他……”莫江強(qiáng)有些擔(dān)心。
“放心吧，他說到做到，會回來的?！蹦≤缥χ南肽峭醵┛隙ūе路ズ舆呄丛枇?。鄉(xiāng)村的風(fēng)俗沒有城市的彪悍，天一黑足不出戶，男人們到河邊洗澡很正常，才不怕春光大泄。
“哦，你為什么那么肯定？”穆春華見人走了，緊繃的臉色也緩下來。
“直覺?！笨偛荒苷f自己已經(jīng)活過一次，知道人家的人品吧，那還不得把父母嚇壞。
穆春華知道她沒說實話，想了想，沒有追根究底，只是看著她問道：“你老實交代，死命往家里拖一個人，是為什么？”
莫江強(qiáng)一驚，馬上轉(zhuǎn)頭瞪她，青了臉：“小茜我告訴你，要想讀書就不能早戀，就算早戀也不能是那家伙！”
“噗！”莫小茜差點(diǎn)沒被自己口水嗆死，她沒那么重口味好不好?！鞍謰專夷壳斑€是比較喜歡讀書，對談戀愛沒興趣?！?br/>
“那就好?！蹦瓘?qiáng)松口氣，幸好不是他猜的那樣子，不然還不被她氣死。其實王二憨身世很可憐，如果能改邪歸正，他還是愿意給他機(jī)會的，但前提是，別跟女兒扯上關(guān)系。
莫小茜滿頭黑線，但父母的疑問總還要回答。笑盈盈從衣服袋里摸出兩包種子和合同，“媽，我在城里認(rèn)識了一個飯店的老板，她需要一個能夠提供長期貨源的客戶，而所謂貨源，就是我們農(nóng)村自己種的無化肥蔬菜。人家出的可是市場價格的一倍半呢！”
穆春華看了看合同，又看那兩包蔬菜，愕然：“你想要我接這筆生意？”天降餡餅了？老公有機(jī)遇，她也有？
“不是想，而是必須。”莫小茜訕笑，“我覺得老媽你應(yīng)該需要，所以已經(jīng)自作主張簽約了。媽，你可不能讓我失約??！對了，人家還給了我們一百的訂金呢?！蹦≤缰兰依镄枰X，這時候一百很實用。
穆春華恍然大悟：“難怪你方才那么推薦人留下，原來心里打著小九九?！比绻俳舆@筆生意，那么人手的確是不夠的，王二憨別的本事沒有，就有一身力氣，幫著干活最好不過了。
“話可不能這樣說，我這是雙贏，為自己爭取利益，也想幫幫王二憨。”前世一路混過來，莫小茜深諳一個道理，對于同一個道上的朋友，不論什么時候都別說背后話，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小心別被別人穿小鞋。
“你倒是鬼精靈?！蹦麓喝A欣慰不已，“看來以后我有得忙了?！蹦麓喝A其實很要強(qiáng)，以前莫江強(qiáng)在外打工，她還不是一邊照料孩子一邊包攬地里家里所有的活計，如今莫江強(qiáng)看守魚塘她每天就只是看孩子也閑不住，種種菜，還能有收入，剛好。
“我們都老了?！蹦瓘?qiáng)既高興又悵然，“比起小茜，我是越來越不成器，小小一個魚塘也看管不好，真對不住蘇老板。”
“桃園村的沈祥虎也搞池塘養(yǎng)殖，爸有空就去竄竄門，跟人家多交流交流技術(shù)，不比自己一人埋頭鉆研來得強(qiáng)？”沈祥虎那是著名的池塘養(yǎng)殖戶，莫小茜這么提出，名義上是交流，實際是偷師。
“也對?！蹦瓘?qiáng)恍然大悟，抬手一拍莫小茜肩膀，“還是你聰明！”
莫小茜呲牙咧嘴，仰頭望天。能不能別把她想得太厲害，那巴掌，力道真的很重啊！
忙碌一晚上，一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睡到天亮。不上班不上課的時光就是幸福，能夠睡到自然醒。
“早?！迸榔饋碓诩议T口轉(zhuǎn)了兩圈，只看到王二憨在院子里挖土，便笑著過去打招呼。
“……早。”王二憨愣了愣，抬眼瞅她，又快速垂下，忙碌著手邊的動作，“二嬸說，鍋里的飯煮好了，你吃完就該去學(xué)校了?！?br/>
“哦?！笨蓱z這孩子，一大早就被拉來干苦力。莫小茜揉揉脖子，忽然一傻，“我去學(xué)校干什么？”不都中考了嗎？
“今天填寫志愿?。 ?br/>
莫小茜眼睛一亮?！胺?jǐn)?shù)出來了，今天填志愿，我來得真是時候?！本拖衿鴷r間一樣，哈哈哈！
才要去換衣服，王二憨驀地喊住她?！靶≤??！?br/>
“干嘛？”莫小茜回頭，現(xiàn)在算是一家人了，只要他改掉那些壞習(xí)慣，她也沒歧視的想法。一家人嘛，有需要自然會互相幫助的。
王二憨頭也不抬，手中鋤頭慌亂地耙著地。“謝謝?！?br/>
“不用，希望你能振作起來，有手有腳有力氣，一定會有出頭的那一天?！彼膊凰阃耆珟退?。
“嗯，你……相信我？”王二憨低垂著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卑和忐忑。
“為什么不信？”莫小茜聳聳肩，她從不懷疑自己用人的眼光，打個哈欠，不知為什么，最近老是睡眠不足，“我去學(xué)校了，你忙。”王二憨畢竟是那樣的身份過來，多年來既邋遢又行為不端，沒人看得起他，不自卑沒道理，不過總會適應(yīng)的。
莫小茜說走就走，王二憨看著她的背影，眼中的迷茫盡散，緊緊握住鋤頭。喃喃道：“多謝！”
這多年來放浪不羈，其實他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句關(guān)懷，一個肯定。
她沒有猶豫的那句“為什么不信”，竟讓那顆死寂的心又漸漸活起來！對啊，他有手有腳有力氣，事在人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中考成績出來，學(xué)校里面也頗為熱鬧，這年代的高中，跟十幾年后的大學(xué)一樣，都極為注重分?jǐn)?shù)。分?jǐn)?shù)線以下的，就等于名落孫山了，分?jǐn)?shù)一宣布，有人喜有人憂，各種情緒通過尖叫發(fā)泄出來，整個校園堪比菜市場。
“小茜，我的分?jǐn)?shù)能考鄭州高中呢雖然是二流高中，我還是想去混個文憑！”眼尖的高月瞄到人群中的莫小茜，頓時樂顛顛跑過來分享喜悅?！澳闫綍r的成績不錯，應(yīng)該能考懷義高中或者丹桂高中吧？”
“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我的分?jǐn)?shù)?！比绻荒芸可蠎蚜x高中，她就撞墻算了。她去里面混了一個多月，甚至里面水有多深。
“唐曉染和孟吉吉分?jǐn)?shù)居然也才剛好考上鄭州高中，華麗一最慘，連鄭州高中都上不了?！备咴轮眹@可惜，這畢竟是學(xué)校的前三甲啊，居然集體考試失利。
她自己……算是超常發(fā)揮吧，能有這樣成績，她樂得不行。
“我想我應(yīng)該能考上一所高中。”人那所謂自信，通常會被被旁邊的人打擊得七零八落。莫小茜癟癟嘴，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像先前來學(xué)校是那么自信了。
好吧，記憶中的學(xué)校第一名唐曉染都才那分?jǐn)?shù)，她還指望啥？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yīng)，真是讓人頭疼。
“那我事先恭喜你啦，對了，老班讓你去校長辦公室找他！”
她不是遲到了而已，都中考了，至于還找她麻煩？莫小茜謝過高月，硬著頭皮去校長辦公室。今天在學(xué)校里，沒有看到宋然和云楓，也沒有看到江若雪，雖然早就料到他們不會是這小地方的菜，心中還是不免悵然。
校長辦公室坐著幾個人，張民和校長就坐在中間，臉上的笑容洋溢著說不出的喜悅。莫小茜眼神一閃，情緒不算糟糕，那找她應(yīng)該就不會是麻煩事情。
“咚咚咚”敲門，是最基本的禮貌。
“莫小茜，你來了！”張民看到她，站起身，“過來這邊坐?！?br/>
莫小茜垂著眉眼走到張民身側(cè)，辦公室里那兩男一女待價而沽的視線緊緊纏繞在她身上，讓她分外不自在。
“莫小茜，恭喜你。”校長笑得臉上多余的肥肉使勁往邊緣擠開，明明想要裝和藹卻變成諂媚，“你的成績出來了。”
莫小茜心一寬，看這架勢，她的成績一定不差。
“除了語文作文被扣五分，數(shù)學(xué)答錯一道判斷，你的其他幾門功課都是滿分?！毙ｉL繼續(xù)笑著說，眼中那洋洋得意分外刺眼?！翱偡?jǐn)?shù)全區(qū)第一，全國第三?！?br/>
莫小茜有些傻眼，全國第三？這這這，這也太幸福了，她是想過自己成績能輕松考知名高中，不曾想連全國都排得上名。
“咳?！睆埫裱壑泻?，手握成拳在唇邊輕咳一聲。
校長激動的神態(tài)立馬收復(fù)，整整表情，指著左邊那神情倨傲的婦女，“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H市羅瀾高中的張莉主任?！睂χ谴餮坨R的斯文男人，“這是C市圣代高中的沈洛副校長，”清瘦的中年男人，“欣榮高中的海耽越海校長。”
莫小茜一一問好，盡管心中很是震驚，依然沒表現(xiàn)出來。她何德何能，這在全國都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校重量級人物都跑來找她？
不過高校注重升學(xué)率，注重分?jǐn)?shù)注重天賦，為了搶優(yōu)秀學(xué)生大老遠(yuǎn)跑來，也在情理之中。
“我就不多說，如果你讀羅瀾高中，三年學(xué)費(fèi)全免，還有三千獎學(xué)金。羅瀾高中的名氣，你該是知道的，升學(xué)率百分之九十，只要進(jìn)入羅瀾高中，就不愁考上大學(xué)！”張莉翹著二郎腿，一臉倨傲，作為全國有名的高校，她自然有囂張的本錢。
莫小茜垂著頭，她很不喜歡這女人的態(tài)度，雖然羅瀾高中在全國的高中里面，能排進(jìn)前五。
“學(xué)費(fèi)全免那是自然的，一次性獎勵三萬獎學(xué)金，而且每個月會有一百的生活補(bǔ)助?！鼻迨莸闹心昴腥诵π?，“如果你覺得條件還可以，歡迎你來就讀欣榮高中。”私立高中就是大手筆。
斯文男人見大家都發(fā)完言，推推鼻梁上的眼鏡，笑瞇瞇地說道：“本來學(xué)校給我的底線是一萬獎學(xué)金，鑒于我很喜歡你這丫頭，多給你添一萬，至于生活補(bǔ)助，我可以給你申請每月一百。”
莫小茜眼角不經(jīng)意抽了抽，這三人代表了三個不同的學(xué)校，其中最讓她深刻的是沈洛，以及他代表的圣代貴族中學(xué)。記住沈洛很簡單，那一身狐貍般的狡猾氣質(zhì)似曾相識，最讓她忌諱，而圣代高中則是她跟常翠玉的賭碼，自然得多注意。
這三個學(xué)校中，圣代高中的升學(xué)率是中等，獎學(xué)金也中等，代表也低調(diào)，看上去非常的不顯眼，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關(guān)注的魅力；羅瀾高中升學(xué)率最高，名氣也最高，獎學(xué)金卻很吝嗇；而欣榮高中升學(xué)率本不差，在三者中卻是最低的，可是人家那獎勵誰也不能否認(rèn)，最誘人！
三萬元啊，那得是多少錢？嗯，貌似她重生過來，存這么久了都沒存到它的五分之一？對于窮人家庭的學(xué)生，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而且人家還有每月的生活補(bǔ)助！
這里都是高校舉足輕重的人物，這里的學(xué)校都是讓人擠破頭都想爬進(jìn)去的地方！當(dāng)面臨這情況時，左右難以取舍，別說莫小茜，就連校長和張民，也都難以抉擇。
后面還是張民解圍，提出讓莫小茜五天時間考慮。張莉當(dāng)場哼一聲，不過最后還是和兩人一起留下各自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書。
“小茜，你要好好考慮，這三個學(xué)校都是全國知名的院校?！睆埫褚膊缓镁駬瘢瑤退治鲆环问?，就把難題扔給她自己解決。
“嗯?！蹦≤缡軐櫲趔@，就算重生，她依然對恩師心懷一種敬重。小時候莫江強(qiáng)常年在外打工，穆春華一心撲在兒子身上，又操勞家里家事，她幾乎感受不到什么疼愛，也接受不到教育。
人生起航的道理，以及人生中面臨困難的是非觀，大都是張民教的。這個愛學(xué)生如子的嚴(yán)厲班主任，將是她永遠(yuǎn)的班主任。
校長嘴巴動了動，好半天才訕訕補(bǔ)充一句話?！斑@樣的佳績，大大給學(xué)校長臉，教育局決定給你獎一千元，以資鼓勵?！狈讲拍侨齻€高校名人的話他自然也聽到了，這筆錢一比之下，自然顯得非常少，很虛榮心的校長都不想說出來了。
“謝謝校長，謝謝老班?！睉?yīng)該是這兩人申請的吧，說聲謝不為過。
離開校長辦公室，莫小茜興奮得差點(diǎn)失聲吶喊！本來對讀書沒多大興趣，沒想到她竟然也有這樣輝煌的一天，怎能不驕傲，怎能不自豪！
全校學(xué)生在八卦的流傳下很快就知道她的成績，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嫉恨的有，祝福的有，恭喜的有，她還沒從這些高漲情緒中回神，便看到一個平生最不想見的人。
“恭喜你?！绷秩崛巳缙涿恢倍寄敲慈崛崛跞?，總讓人有種想保護(hù)的沖動?！艾F(xiàn)在成了各大名校爭奪的香饃饃，得意吧？”
“不敢當(dāng)?！蹦≤巛p笑，淡漠而疏遠(yuǎn)。她就是得意怎么的，誰讓她有那資本！
“可我看見你的尾巴都翹起來了！”一縷嫉妒迅速劃過眸底深處，面上還是開心的虛偽笑容，“報考哪間學(xué)校？”
“……”莫小茜不打算理她，錯身而過。這丫一看就知道來者不善。
“別忘了，只有報考圣代高中，你那賭局才會贏！”林柔溫言巧笑，“我很期待你去考呢，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
剛剛?cè)思腋毙ｉL都來了，怎會不要她？莫小茜啞然失笑。“你到底想說什么？”自從上次鬧翻后，這女孩子似乎已沒打算再掩飾自己的嘴臉，這樣也未必不好。
“你永遠(yuǎn)贏不了我?！绷秩嵊挠娜?，“你一定考不上?！?br/>
現(xiàn)在才來說這話有意義嗎？沒打算跟她置氣，也沒想讀圣代高中，但沖這女人的話，她真得好好考慮了。
她就是一打不死的小強(qiáng)，別人越打，她就越精神。
“莫小茜，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林柔對莫小茜的淡漠，簡直是氣得要命。
“您自便，我還有事情?！蹦≤缡钦娴挠憛捤还苁乔笆肋€是今生，不再理會，大步?jīng)_出校門。
“莫小茜！”身后林柔依然抓狂。
莫小茜忽然發(fā)現(xiàn)，她性子越來越惡劣了，林柔越是生氣，她就越是開心。
“小茜?！甭曇艚阱氤?，就好像在耳邊呼喚一樣。
沒道理林柔跑得比她還快，她可是天天練習(xí)跑步的。莫小茜不耐煩抬頭，看到面前站立的是個熟悉而陌生的年輕男孩子，腦子當(dāng)即一陣死機(jī)，愣了一會兒，才問?！澳闶钦l？”
他的樣子很熟悉，但就是記不得在哪里見過。
“我是陳浩，你小時候的鄰居啊，你不記得了？”男孩子迎風(fēng)揚(yáng)起眉眼，分外俊朗。
莫小茜滿臉表情瞬間消失，空白如一張白紙。
莫小茜干脆身子一側(cè)，站到光線陰暗的地方，抱肩看著那小偷努力爬網(wǎng)。
那張網(wǎng)由鋼絲打造，聽說是蘇溫禮送給莫江強(qiáng)的禮物，導(dǎo)電性能非常好?？墒强茨羌一锱赖媚敲磶乓膊灰姲朦c(diǎn)異樣，說不準(zhǔn)蘇溫禮也買到假貨。
抓賊拿贓，捉奸拿雙，莫小茜心里清楚，如果這小偷不是被現(xiàn)場捉到，而且還正好拿到贓物，絕對被他用各種借口逃開。于是，她一定要看他真正拿到東西，她才會跳出來！
鐵網(wǎng)扎在地面，雖然不夠堅固，卻也不會倒下。同理，雖然不會把小偷摔下來，依然把他蕩得東倒西歪，搖搖欲墜。
看那人笨拙掛在網(wǎng)上，不上不下，左搖右晃，莫小茜心中不由升起幾分看好戲的興致。揚(yáng)起唇角，如果不是不想過早暴露目標(biāo)，她真想就這樣沖過去，嚇?biāo)粐?，從那高處落下來，摔得一定不輕！
有些人被壓抑久了，思想就會潛移默化被帶壞，自己不如意，就也想捉弄別人，讓他也嘗嘗不開心的滋味。
“好小子，這回可逮到你了！”正想著，池塘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厲喝，伴隨耀目昏黃的手電筒光，莫小茜清楚看出來那人就是莫江強(qiáng)。
一手捂住嘴角，老爸，你來得真是時候，把咱還沒來得及實施的行動提前運(yùn)行了！
“?。 彼^做賊心虛，那小偷聽到正主的聲音，慌得腳下踩錯，好容易才爬到頂端的身子以完美拋物線弧度重重落下，“噗通！”一聲，無巧不巧，砸到池塘中去了。
“這回看你往哪里跑！平日里跟只泥鰍一樣滑溜，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老子不把你扭送公安局吃牢飯，我就不姓莫了！”莫江強(qiáng)氣急敗壞走來，掏出鑰匙打開池塘外面的小門，沖進(jìn)里面去。
夜色濃暗，看不清楚里面發(fā)生什么，莫小茜眼中閃過幾分猶豫，緊跟著走進(jìn)那扇小門。
“叔叔，你就放過我吧，我錯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帶著顫抖的恐懼和害怕?br/>
“偷我那么多回，怎就不見你認(rèn)錯，前段時間還倒打一耙，當(dāng)我莫江強(qiáng)好惹是不？走，一起去公安局，死性不改，敬酒不吃吃罰酒！”莫江強(qiáng)罵罵咧咧，聲音聽起來分外憤怒。
順著昏黃的手電筒光線望去，莫江強(qiáng)正從水里將一年輕人拖上來，縱然看不清楚臉上表情，那滴答滑落的水珠以及沉重急促的呼吸無一不在表明場面的緊張。
“爸——”
“小茜你怎么來了？”莫江強(qiáng)聽到聲音，往莫小茜的方向望來，有些不高興，“大晚上的不要到處亂跑，快回家去！”
“我只是過來看看爸?！蹦≤缯咀〔阶樱粗瓘?qiáng)將那頹廢的家伙拖來，疑惑不解問道，“這是誰啊？”
“偷東西的壞蛋！”莫江強(qiáng)咬牙切齒，“還是個慣犯，因為他，我們池塘里不知道損失了多少魚！我蹲點(diǎn)許久，上次捉到他，被他逃了，還倒打一耙，這回說什么也不會放過了！”
人走近了，莫小茜良好的視線依稀可看到那年輕人蒼白的臉和驚懼的眼神，腦海中滑過一道信息，抿嘴輕笑?！鞍?，那這家伙也太可惡了，不如扭送公安局吧！這回真正是人贓并獲了！”
這人是村里光棍漢王二憨，已經(jīng)二十老幾，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因為長得難看，又游手好閑好逸惡勞，竟然沒有姑娘愿意嫁給他。他也就索性放任自己下去，偷盜賴吃耍流氓，沒少招人討厭。
不過據(jù)她前世的記憶，十幾年后這人為了幫村里瞎眼婆婆討個公道被人報復(fù)捅死，算起來其實心地本不壞，只是缺少父母教育，就變成那樣子了，如果能好好管教，這倒是一個忠心耿耿又知恩圖報的好伙伴。
莫小茜猶記得，他之所以用生命去維護(hù)那瞎眼婆婆，只因為瞎眼婆婆給他一頓飯，沒有輕視他。世上人分個千百種，有些人表現(xiàn)得冷漠頑固，其實最是重情重義。
“說得對，這種禍害，早就該送公安局，真真氣死我了！”莫江強(qiáng)應(yīng)道，提著王二憨往外走。
莫小茜看著王二憨，那家伙也看她，漆黑的眼珠子在夜色中驚慌閃爍，水珠從他頭上劃過沒有血色的臉，滴入貼在身上的粗衣里，很是滑稽。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邊嗆水一邊大力吸氣，見到莫小茜后，倒是不求饒了，估計是覺得在女人面前示弱，很丟臉。
王二憨不會鳧水，不然沖他那身蠻力，兩個莫江強(qiáng)也捉不到他。
莫小茜唇邊的笑意逐漸放大，映襯著頭頂?shù)脑卵?，周身恍如鍍上一層月白的光暈，如一朵緩緩綻放的白蓮，竟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爸，先回家換身衣服再說，小心風(fēng)寒。”
“也對，不值得為這小子傷了身子。”莫江強(qiáng)哼著，把鑰匙丟給莫小茜，氣呼呼拖著人往家的方向走去，“你在后面關(guān)門?！?br/>
莫小茜點(diǎn)頭，見王二憨一邊被拖走一邊看她，愣了愣，忍不住笑出聲來。那人還年輕，當(dāng)然不愿意進(jìn)公安局吃牢飯，剛才定是想求她說幾句好話勸勸父親，可又覺得求一個女人太丟臉，所以一直開不口……傳統(tǒng)的大男人主義，笑死她了！
鎖門離開，回家。
年代在發(fā)展，在嘗到電燈明亮且實用的功能后，村里已開始舍棄昏黃的煤油燈，接受鄉(xiāng)里搭建的電纜觀念，當(dāng)電線貫穿到家家戶戶后，夜晚里，不再是對著黑暗早早入眠。
當(dāng)然，有時候飯都吃不飽，誰有心思奢侈？村里也不乏為了省電費(fèi)，而繼續(xù)沿用煤油燈的村戶。站在高處望著村里，幾處昏暗幾處有光，分外詭異……當(dāng)然，新思想的運(yùn)輸總需要一個過程，鄉(xiāng)下人文化低，接受新事物比城里人更慢，也不奇怪。
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讀過初中，知識文化相對高，思想也比常人開明，家里用的就是電燈。本來家里太窮，穆春華是不舍得用電燈的，有天蘇溫禮來看池塘，借宿一晚，被艱苦的條件折服，支給他們一百元做家用，所以就用上了。
而莫江強(qiáng)從此更感激他，對那池塘的看護(hù)，簡直都當(dāng)做命根子。
莫小茜揉揉額頭，她已經(jīng)有一個學(xué)期不見此人，除了當(dāng)初對她扔下貌似調(diào)戲加威脅的話，他真沒對莫家做過什么壞事。不過莫小茜也不會因此對他放松警戒，當(dāng)看到父母對他越來越折服，心中的擔(dān)憂越甚。
“小茜他爸，這么早就回來了？”穆春華才把莫宇哄睡覺，看到渾身濕噠噠的莫江強(qiáng)，眉頭蹙起，“怎么都濕了，外面下雨？”
“捉到一個賊！”莫江強(qiáng)沒好氣地將同樣濕透的人扔到角落，對穆春華道，“我早說這家伙不是什么好東西，果然這樣，你幫我想想，送去公安局之前，用什么法子才舒緩我們這口氣！”
莫江強(qiáng)去里間換衣服，穆春華沉著臉坐在一邊，沒有看地上的人一眼。
“嬸子……”王二憨訥訥喊了聲，聲線慢慢變?nèi)酰钡较?。他對女人真的拉不下臉皮?br/>
“別喊我嬸子?！蹦麓喝A臉都青了，現(xiàn)在用的電燈光亮程度遠(yuǎn)遠(yuǎn)不是十幾年后的技術(shù)可比，昏黃的光線灑在她側(cè)臉，投落幾分黯淡的陰影，“你知道，這大半年，因為你魚塘損失多少錢嗎？”
王二憨腦袋頓時垂下去。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他為了生存去偷竊，他是迫不得已，卻不能否認(rèn)主人家因為他造成了損失。如果莫家很富有，他還可以寬慰自己是竊富濟(jì)貧，可莫家的窘境，他又不是沒放在眼里。
這四口人，一個比一個過得還苦，魚塘賠了，更會欠下一屁股債……不過人性本自私，在自己和別人的利益面前，自然先顧及自己。只是王二憨本性并不壞，所以他的良心還在被譴責(zé)。
“其實送你去監(jiān)獄，對我們并沒有好處。大家鄰里鄉(xiāng)親的，你只要把這大年因為你造成的損失賠給我們，我們可以不追究今晚的事情?！蹦麓喝A是女人，終究比男人更實際。
相比那些所謂冠冕堂皇的伸張正義打擊盜竊**分子，她只需要最現(xiàn)實的東西。
損失了的是錢，她目前最需要的拿錢去填補(bǔ)那些虧損，送人去監(jiān)獄是否，排在其次。
王二憨心中打鼓，脖子微仰起來?！岸鹱樱蟾哦嗌?？”
穆春華抬頭望過來，眼中滿是無奈的悲憤?！安恢靛X的東西你不會偷，價格多少你心中也有數(shù)吧？多的我不說，你把那魚苗的成本還給我就成，八百?！?br/>
莫小茜仰頭望天，她老媽真的很精明，讓她太佩服了。
“……二嬸子，”王二憨沉默半天，躊躇開口，“你還是送我去監(jiān)獄蹲吧?！?br/>
在農(nóng)村，幾十元就能挨過幾個月，幾百元，那得掙多少年？興許一輩子都還不上！再說他要是有錢，還用得著偷？
其實他要是偷別人的東西，興許不會欠太多，偏偏莫江強(qiáng)是做生意的，那魚，可都金貴著！偷的時候開心，還的時候就得哭了。
這下子，連穆春華都沒話說了。
王二憨太窮，窮得除了只剩那條命，還真沒其他拿得出來，而這波皮無賴好吃懶做的混混的命，想來送給人人都嫌棄。
對于比自己家還沒油水的死豬，她還能怎么辦？
牙齒一咬！“你真沒辦法？”知道王二憨窮，那八百她還真沒獅子大開口。只是王二憨若還不上，這筆債就得自家來承擔(dān)。自家條件，又比他的好多少？
“真沒法子，就算二嬸子你將我剁碎稱斤賣，也不夠一點(diǎn)邊?！蓖醵┖蠡诹?，可他也無奈。
“那你就去蹲監(jiān)獄吧！”至少幫他背負(fù)損失的時候，心里氣能消一點(diǎn)。
“行?！蓖醵┳灾硖潱瑳]有反對。
莫江強(qiáng)換了衣服來到外屋，鼻子里哼了一聲，對著人說算不上恨得牙癢癢，那是假的，就算送到監(jiān)獄，都不解氣！
“爸，媽?！蹦≤缫娍諝馓郎?，清清嗓子。
“你有法子？”不知什么時候起，穆春華就沒再把自家女兒當(dāng)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她本就細(xì)心，知母莫若女，雖不知道女兒為何忽然間變化那么大，但總歸不是壞事。
一句話，頓時三雙眼睛都落在莫小茜身上。
莫小茜唇角一彎，眉眼溫和如月，淡淡開口：“我覺得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送去監(jiān)獄并不是件好事，而且也不能挽回我們的損失?！?br/>
這大家都知道！穆春華蹙眉，莫江強(qiáng)切齒：“不付出點(diǎn)代價，老子氣不過！”八百左右的損失啊，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天文數(shù)字？前景看得再樂觀，也不過是鏡花水月，在沒有真正的發(fā)達(dá)前，他莫江強(qiáng)依然是窮光蛋。
“我有個辦法?！蹦≤缈粗改?，又看看王二憨，在眾人期待的目光里，輕齒朱唇，“他沒錢，但有的是力氣啊，讓他用力氣來打工還債，可比送到監(jiān)獄劃算多了！”
“我們不需要請……”員工，因為還要包食宿，怎么看怎么虧。只是那后面的話，在媳婦的一掐之下，戛然而止。
論氣力論抱負(fù)，媳婦比不上他；但論細(xì)心謀略，他就算再不愿意面對也得承認(rèn)，媳婦能把他甩掉好幾條街。
“小茜，說下去?！蹦麓喝A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女兒，莫小茜既然敢那么說，心中定然有數(shù)，不會盲目開口。再說就算她亂扯，不是有自己最后把關(guān)嗎？
“池塘太大，老爸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媽，你帶孩子還要做事，也不方便。我們家的確需要一個人幫忙，如果王大哥愿意用他的力氣來還債，我們包吃包住，每個月算他十元的工資，突出貢獻(xiàn)還有額外獎，直到他把欠我們的還清為止。”莫小茜笑盈盈看著王二憨，一股自信的光芒展露眉眼，無端讓人覺得有種信服的力量。
王二憨怔然，目光一瞬不瞬，良久點(diǎn)頭。“我愿意?！边@樣子算來，大概六七年他就還清了債，不用背負(fù)良心的折磨，最重要的是，包吃包?。?br/>
包吃包住啊，那他以后不就是不用擔(dān)心餓死了？這哪里是恨，分明是在幫他！
莫江強(qiáng)轉(zhuǎn)開頭，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家里條件本來就不好，還添一口人的飯，她還真是年幼無知，不知油鹽柴米貴，站著說話不腰疼！
穆春華眼中思緒流轉(zhuǎn)，似在思考這話的可行性。望著閨女，“你有信心嗎？”興許是女兒方才身上那股自信，竟讓她盲目的想賭一回！
“嗯。”莫小茜點(diǎn)點(diǎn)頭，她現(xiàn)在可不是那個正值豆蔻年華天真無邪不解世事的少女，凡事當(dāng)然是三思才說出口來。
“那就依著你的主意辦吧。”穆春華揉揉額頭，淡淡說道。
“不行，我信不過他的人品！”莫江強(qiáng)實在忍不住，話還是飆出來！
提到人品，穆春華的眼神也閃爍起來，別的不說，這混混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知，好不到哪里去！
“我發(fā)誓，我一定改，好好做人！”王二憨不再看莫小茜，對著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鄭重承諾，“如果我再偷竊再做沒良心的壞事，就讓老天爺打雷劈死我！”
在思想保守的農(nóng)村，迷信還是廣為流傳的。沒有比發(fā)誓更為重的承諾，因為他們堅信，人在做，天在看，蒼天有眼，若違反誓言，老天定然第一個不放過！
“浪子回頭金不換，既然這樣，就姑且信他一回?！蹦瓘?qiáng)嘆口氣，他心腸就是軟，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還沾點(diǎn)算盤都打不響的親，總不好做得太絕。
穆春華表情埋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什么狀態(tài)，只是聲音悠悠。“小茜，你看著辦吧?！?br/>
傻子也看得出來，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不怎么相信王二憨會改性子，就連王二憨，也不能十分確定自己能做到。
莫小茜唇角一勾，走到桌邊提筆刷刷刷認(rèn)真寫了幾行字，兩式一份拿在手里，走近王二憨，彎下腰，淡淡笑著看他的眼睛，道：“這是保證書，你我各一份，我們承諾包你吃住給你工資直到你還清債務(wù)，你也保證老實干活，本分做人，不再亂來。下面我讀給你聽，等會兒找個公證人，如果你愿意，就在上面摁個印子。”
“不用了，我信你?！蓖醵┳ミ^她手中的圓珠筆，在大拇指處劃得都是筆墨，然后直接在兩張紙上摁下。
“我……”摁錯地方了，是右下角才對！還有，不要那么盲目相信人……
莫小茜張張嘴，看著已@黃色，話到舌尖，又吞回去。對上王二憨清明漆黑的眼珠子，點(diǎn)頭一笑，拿著兩張紙遞給莫江強(qiáng)，“爸，簽名吧?！?br/>
管你們適不適應(yīng)這種風(fēng)格，她就是只信白紙黑字！
莫江強(qiáng)和穆春華都識字，自然看得出來那紙上寫的東西對己方無害，也沒有懸念簽下名。兩張紙，一張給王二憨，一張給莫江強(qiáng)，就這樣，勞工合同生成。
“先換上我爸的衣服吧，小心著涼?！蹦康囊堰_(dá)到，莫小茜這才從屋子里抱出莫江強(qiáng)的衣服給王二憨。她必須得承認(rèn)，她很無良，在不是自己人之前，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但已經(jīng)站在同一條船上，就趕緊收買人心。
王二憨接過衣服，轉(zhuǎn)身出門，跑了。
“他……”莫江強(qiáng)有些擔(dān)心。
“放心吧，他說到做到，會回來的?！蹦≤缥χ?，心想那王二憨肯定抱著衣服去河邊洗澡了。鄉(xiāng)村的風(fēng)俗沒有城市的彪悍，天一黑足不出戶，男人們到河邊洗澡很正常，才不怕春光大泄。
“哦，你為什么那么肯定？”穆春華見人走了，緊繃的臉色也緩下來。
“直覺?！笨偛荒苷f自己已經(jīng)活過一次，知道人家的人品吧，那還不得把父母嚇壞。
穆春華知道她沒說實話，想了想，沒有追根究底，只是看著她問道：“你老實交代，死命往家里拖一個人，是為什么？”
莫江強(qiáng)一驚，馬上轉(zhuǎn)頭瞪她，青了臉：“小茜我告訴你，要想讀書就不能早戀，就算早戀也不能是那家伙！”
“噗！”莫小茜差點(diǎn)沒被自己口水嗆死，她沒那么重口味好不好。“爸媽，我目前還是比較喜歡讀書，對談戀愛沒興趣?！?br/>
“那就好?！蹦瓘?qiáng)松口氣，幸好不是他猜的那樣子，不然還不被她氣死。其實王二憨身世很可憐，如果能改邪歸正，他還是愿意給他機(jī)會的，但前提是，別跟女兒扯上關(guān)系。
莫小茜滿頭黑線，但父母的疑問總還要回答。笑盈盈從衣服袋里摸出兩包種子和合同，“媽，我在城里認(rèn)識了一個飯店的老板，她需要一個能夠提供長期貨源的客戶，而所謂貨源，就是我們農(nóng)村自己種的無化肥蔬菜。人家出的可是市場價格的一倍半呢！”
穆春華看了看合同，又看那兩包蔬菜，愕然：“你想要我接這筆生意？”天降餡餅了？老公有機(jī)遇，她也有？
“不是想，而是必須?！蹦≤缬樞Γ拔矣X得老媽你應(yīng)該需要，所以已經(jīng)自作主張簽約了。媽，你可不能讓我失約啊！對了，人家還給了我們一百的訂金呢。”寞小茜知道家里需要錢，這時候一百很實用。
穆春華恍然大悟：“難怪你方才那么推薦人留下，原來心里打著小九九?！比绻俳舆@筆生意，那么人手的確是不夠的，王二憨別的本事沒有，就有一身力氣，幫著干活最好不過了。
“話可不能這樣說，我這是雙贏，為自己爭取利益，也想幫幫王二憨?！鼻笆酪宦坊爝^來，莫小茜深諳一個道理，對于同一個道上的朋友，不論什么時候都別說背后話，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小心別被別人穿小鞋。
“你倒是鬼精靈。”穆春華欣慰不已，“看來以后我有得忙了?！蹦麓喝A其實很要強(qiáng)，以前莫江強(qiáng)在外打工，她還不是一邊照料孩子一邊包攬地里家里所有的活計，如今莫江強(qiáng)看守魚塘她每天就只是看孩子也閑不住，種種菜，還能有收入，剛好。
“我們都老了?！蹦瓘?qiáng)既高興又悵然，“比起小茜，我是越來越不成器，小小一個魚塘也看管不好，真對不住蘇老板?！?br/>
“桃園村的沈祥虎也搞池塘養(yǎng)殖，爸有空就去竄竄門，跟人家多交流交流技術(shù)，不比自己一人埋頭鉆研來得強(qiáng)？”沈祥虎那是著名的池塘養(yǎng)殖戶，莫小茜這么提出，名義上是交流，實際是偷師。
“也對?！蹦瓘?qiáng)恍然大悟，抬手一拍莫小茜肩膀，“還是你聰明！”
莫小茜呲牙咧嘴，仰頭望天。能不能別把她想得太厲害，那巴掌，力道真的很重??！
忙碌一晚上，一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睡到天亮。不上班不上課的時光就是幸福，能夠睡到自然醒。
“早。”爬起來在家門口轉(zhuǎn)了兩圈，只看到王二憨在院子里挖土，便笑著過去打招呼。
“……早?！蓖醵┿读算叮а鄢蛩?，又快速垂下，忙碌著手邊的動作，“二嬸說，鍋里的飯煮好了，你吃完就該去學(xué)校了?！?br/>
“哦?！笨蓱z這孩子，一大早就被拉來干苦力。莫小茜揉揉脖子，忽然一傻，“我去學(xué)校干什么？”不都中考了嗎？
“今天填寫志愿?。 ?br/>
莫小茜眼睛一亮。“分?jǐn)?shù)出來了，今天填志愿，我來得真是時候?！本拖衿鴷r間一樣，哈哈哈！
才要去換衣服，王二憨驀地喊住她?！靶≤?。”
“干嘛？”莫小茜回頭，現(xiàn)在算是一家人了，只要他改掉那些壞習(xí)慣，她也沒歧視的想法。一家人嘛，有需要自然會互相幫助的。
王二憨頭也不抬，手中鋤頭慌亂地耙著地。“謝謝?！?br/>
“不用，希望你能振作起來，有手有腳有力氣，一定會有出頭的那一天。”她也不算完全幫他的。
“嗯，你……相信我？”王二憨低垂著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卑和忐忑。
“為什么不信？”莫小茜聳聳肩，她從不懷疑自己用人的眼光，打個哈欠，不知為什么，最近老是睡眠不足，“我去學(xué)校了，你忙?！蓖醵┊吘故悄菢拥纳矸葸^來，多年來既邋遢又行為不端，沒人看得起他，不自卑沒道理，不過總會適應(yīng)的。
莫小茜說走就走，王二憨看著她的背影，眼中的迷茫盡散，緊緊握住鋤頭。喃喃道：“多謝！”
這多年來放浪不羈，其實他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句關(guān)懷，一個肯定。
她沒有猶豫的那句“為什么不信”，竟讓那顆死寂的心又漸漸活起來！對啊，他有手有腳有力氣，事在人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中考成績出來，學(xué)校里面也頗為熱鬧，這年代的高中，跟十幾年后的大學(xué)一樣，都極為注重分?jǐn)?shù)。分?jǐn)?shù)線以下的，就等于名落孫山了，分?jǐn)?shù)一宣布，有人喜有人憂，各種情緒通過尖叫發(fā)泄出來，整個校園堪比菜市場。
“小茜，我的分?jǐn)?shù)能考鄭州高中呢雖然是二流高中，我還是想去混個文憑！”眼尖的高月瞄到人群中的莫小茜，頓時樂顛顛跑過來分享喜悅?！澳闫綍r的成績不錯，應(yīng)該能考懷義高中或者丹桂高中吧？”
“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我的分?jǐn)?shù)。”如果只能靠上懷義高中，她就撞墻算了。她去里面混了一個多月，甚至里面水有多深。
“唐曉染和孟吉吉分?jǐn)?shù)居然也才剛好考上鄭州高中，華麗一最慘，連鄭州高中都上不了?！备咴轮眹@可惜，這畢竟是學(xué)校的前三甲啊，居然集體考試失利。
她自己……算是超常發(fā)揮吧，能有這樣成績，她樂得不行。
“我想我應(yīng)該能考上一所高中。”人那所謂自信，通常會被被旁邊的人打擊得七零八落。莫小茜癟癟嘴，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像先前來學(xué)校是那么自信了。
好吧，記憶中的學(xué)校第一名唐曉染都才那分?jǐn)?shù)，她還指望啥？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yīng)，真是讓人頭疼。
“那我事先恭喜你啦，對了，老班讓你去校長辦公室找他！”
她不是遲到了而已，都中考了，至于還找她麻煩？莫小茜謝過高月，硬著頭皮去校長辦公室。今天在學(xué)校里，沒有看到宋然和云楓，也沒有看到江若雪，雖然早就料到他們不會是這小地方的菜，心中還是不免悵然。
校長辦公室坐著幾個人，張民和校長就坐在中間，臉上的笑容洋溢著說不出的喜悅。莫小茜眼神一閃，情緒不算糟糕，那找她應(yīng)該就不會是麻煩事情。
“咚咚咚”敲門，是最基本的禮貌。
“莫小茜，你來了！”張民看到她，站起身，“過來這邊坐?！?br/>
莫小茜垂著眉眼走到張民身側(cè)，辦公室里那兩男一女待價而沽的視線緊緊纏繞在她身上，讓她分外不自在。
“莫小茜，恭喜你?！毙ｉL笑得臉上多余的肥肉使勁往邊緣擠開，明明想要裝和藹卻變成諂媚，“你的成績出來了?！?br/>
莫小茜心一寬，看這架勢，她的成績一定不差。
“除了語文作文被扣五分，數(shù)學(xué)答錯一道判斷，你的其他幾門功課都是滿分?！毙ｉL繼續(xù)笑著說，眼中那洋洋得意分外刺眼?！翱偡?jǐn)?shù)全區(qū)第一，全國第三。”
莫小茜有些傻眼，全國第三？這這這，這也太幸福了，她是想過自己成績能輕松考知名高中，不曾想連全國都排得上名。
“咳。”張民眼中含笑，手握成拳在唇邊輕咳一聲。
校長激動的神態(tài)立馬收復(fù)，整整表情，指著左邊那神情倨傲的婦女，“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H市羅瀾高中的張莉主任?！睂χ谴餮坨R的斯文男人，“這是C市圣代高中的沈洛副校長，”清瘦的中年男人，“欣榮高中的海耽越海校長。”
莫小茜一一問好，盡管心中很是震驚，依然沒表現(xiàn)出來。她何德何能，這在全國都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校重量級人物都跑來找她？
不過高校注重升學(xué)率，注重分?jǐn)?shù)注重天賦，為了搶優(yōu)秀學(xué)生大老遠(yuǎn)跑來，也在情理之中。
“我就不多說，如果你讀羅瀾高中，三年學(xué)費(fèi)全免，還有三千獎學(xué)金。羅瀾高中的名氣，你該是知道的，升學(xué)率百分之九十，只要進(jìn)入羅瀾高中，就不愁考上大學(xué)！”張莉翹著二郎腿，一臉倨傲，作為全國有名的高校，她自然有囂張的本錢。
莫小茜垂著頭，她很不喜歡這女人的態(tài)度，雖然羅瀾高中在全國的高中里面，能排進(jìn)前五。
“學(xué)費(fèi)全免那是自然的，一次性獎勵三萬獎學(xué)金，而且每個月會有一百的生活補(bǔ)助。”清瘦的中年男人笑笑，“如果你覺得條件還可以，歡迎你來就讀欣榮高中。”私立高中就是大手筆。
斯文男人見大家都發(fā)完言，推推鼻梁上的眼鏡，笑瞇瞇地說道：“本來學(xué)校給我的底線是一萬獎學(xué)金，鑒于我很喜歡你這丫頭，多給你添一萬，至于生活補(bǔ)助，我可以給你申請每月一百?！?br/>
莫小茜眼角不經(jīng)意抽了抽，這三人代表了三個不同的學(xué)校，其中最讓她深刻的是沈洛，以及他代表的圣代貴族中學(xué)。記住沈洛很簡單，那一身狐貍般的狡猾氣質(zhì)似曾相識，最讓她忌諱，而圣代高中則是她跟常翠玉的賭碼，自然得多注意。
這三個學(xué)校中，圣代高中的升學(xué)率是中等，獎學(xué)金也中等，代表也低調(diào)，看上去非常的不顯眼，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關(guān)注的魅力；羅瀾高中升學(xué)率最高，名氣也最高，獎學(xué)金卻很吝嗇；而欣榮高中升學(xué)率本不差，在三者中卻是最低的，可是人家那獎勵誰也不能否認(rèn)，最誘人！
三萬元啊，那得是多少錢？嗯，貌似她重生過來，存這么久了都沒存到它的五分之一？對于窮人家庭的學(xué)生，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而且人家還有每月的生活補(bǔ)助！
這里都是高校舉足輕重的人物，這里的學(xué)校都是讓人擠破頭都想爬進(jìn)去的地方！當(dāng)面臨這情況時，左右難以取舍，別說莫小茜，就連校長和張民，也都難以抉擇。
后面還是張民解圍，提出讓莫小茜五天時間考慮。張莉當(dāng)場哼一聲，不過最后還是和兩人一起留下各自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書。
“小茜，你要好好考慮，這三個學(xué)校都是全國知名的院校。”張民也不好抉擇，幫她分析一番形式，就把難題扔給她自己解決。
“嗯?！蹦≤缡軐櫲趔@，就算重生，她依然對恩師心懷一種敬重。小時候莫江強(qiáng)常年在外打工，穆春華一心撲在兒子身上，又操勞家里家事，她幾乎感受不到什么疼愛，也接受不到教育。
人生起航的道理，以及人生中面臨困難的是非觀，大都是張民教的。這個愛學(xué)生如子的嚴(yán)厲班主任，將是她永遠(yuǎn)的班主任。
校長嘴巴動了動，好半天才訕訕補(bǔ)充一句話?！斑@樣的佳績，大大給學(xué)校長臉，教育局決定給你獎一千元，以資鼓勵?！狈讲拍侨齻€高校名人的話他自然也聽到了，這筆錢一比之下，自然顯得非常少，很虛榮心的校長都不想說出來了。
“謝謝校長，謝謝老班?！睉?yīng)該是這兩人申請的吧，說聲謝不為過。
離開校長辦公室，莫小茜興奮得差點(diǎn)失聲吶喊！本來對讀書沒多大興趣，沒想到她竟然也有這樣輝煌的一天，怎能不驕傲，怎能不自豪！
全校學(xué)生在八卦的流傳下很快就知道她的成績，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嫉恨的有，祝福的有，恭喜的有，她還沒從這些高漲情緒中回神，便看到一個平生最不想見的人。
“恭喜你。”林柔人如其名，一直都那么柔柔弱弱，總讓人有種想保護(hù)的沖動?！艾F(xiàn)在成了各大名校爭奪的香饃饃，得意吧？”
“不敢當(dāng)?！蹦≤巛p笑，淡漠而疏遠(yuǎn)。她就是得意怎么的，誰讓她有那資本！
“可我看見你的尾巴都翹起來了！”一縷嫉妒迅速劃過眸底深處，面上還是開心的虛偽笑容，“報考哪間學(xué)校？”
“……”莫小茜不打算理她，錯身而過。這丫一看就知道來者不善。
“別忘了，只有報考圣代高中，你那賭局才會贏！”林柔溫言巧笑，“我很期待你去考呢，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你！”
剛剛?cè)思腋毙ｉL都來了，怎會不要她？莫小茜啞然失笑?！澳愕降紫胝f什么？”自從上次鬧翻后，這女孩子似乎已沒打算再掩飾自己的嘴臉，這樣也未必不好。
“你永遠(yuǎn)贏不了我?！绷秩嵊挠娜?，“你一定考不上?！?br/>
現(xiàn)在才來說這話有意義嗎？沒打算跟她置氣，也沒想讀圣代高中，但沖這女人的話，她真得好好考慮了。
她就是一打不死的小強(qiáng)，別人越打，她就越精神。
“莫小茜，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林柔對莫小茜的淡漠，簡直是氣得要命。
“您自便，我還有事情。”莫小茜是真的討厭她，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不再理會，大步?jīng)_出校門。
“莫小茜！”身后林柔依然抓狂。
莫小茜忽然發(fā)現(xiàn)，她性子越來越惡劣了，林柔越是生氣，她就越是開心。
“小茜?！甭曇艚阱氤撸秃孟裨诙吅魡疽粯?。
沒道理林柔跑得比她還快，她可是天天練習(xí)跑步的。莫小茜不耐煩抬頭，看到面前站立的是個熟悉而陌生的年輕男孩子，腦子當(dāng)即一陣死機(jī)，愣了一會兒，才問?！澳闶钦l？”
他的樣子很熟悉，但就是記不得在哪里見過。
“我是陳浩，你小時候的鄰居啊，你不記得了？”男孩子迎風(fēng)揚(yáng)起眉眼，分外俊朗。
莫小茜滿臉表情瞬間消失，空白如一張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