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這個詞,趙元睿沒有壓低聲音,湯元還是聽見了,雖然挺掃興的,但前頭有更大的難關(guān)要闖,心里還是松了口氣。
“我們回去了呀,這就算完了。”別管心里是怎么想,嘴皮子還是要耍的。
看她還不怕死的占著嘴上的便宜,忍住口中那股即將溢出的嘆息,緩緩走過去,伸手輕撫她的發(fā),原先他最愛的就是她這如雪似玉的肌膚,輕輕一捏,手下就是一種極柔軟滑潤的質(zhì)感享受,如今卻是心生惶恐,仿若這世界最為華美的東西總是那么不堪一擊,清脆易碎。他以為對于她,他已經(jīng)做到了萬無一失,結(jié)果還是出了岔子。這種無力感是他從來沒有過的,前半生他無畏無懼,后半生好不容易得了這么個寶貝,想過些安生日子,卻又莫名其妙的驚心動魄。
“回去吧,回去叫劉正陽看看……”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束手無策讓趙元睿心情好不起來。
湯元看他臉色不好,后知后覺的知道他大概是曉得自己的事了,以為他是在氣自己故意瞞他。但這畢竟不是可以宣之于口的毛病,湯元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哎呀,這個……”想叫他不要生氣,等明天早上起來,她保證生龍活虎,轉(zhuǎn)念一想這種事在古代對男人來說大小也是個忌諱,她怎么說也是個別扭,支吾一句就開不了口了。
“行了,別費神了?!壁w元睿看她怯怯的還怕他生氣的表情,想安慰她兩句,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黑沉著臉。
湯元見他好像臉色又變差了,也沒那力氣調(diào)節(jié)氣氛,只能乖乖的任他施為。
一路回到凌云殿,湯元腳都沒沾地,臨到被抱上床的時候,她想說,讓她去偏殿呆著吧。但看了一路黑著的臉,她決定啥都不說了。
往常湯元都是晚上開始難受,頭一夜是最最難熬的。果然傍晚的時候,她連飯都吃不下了,全身冒寒氣,手冷腳冷,肚子更是墜墜的疼,深閉著眼睛,在還能動的時候,左右換著姿勢,躺的很不安穩(wěn)。這么熱的天湯婆子放滿了全身,輪換的也極勤快。但她全身還是冷,怎么烘也熱不起來。有人隔半個時辰就端碗苦澀的藥來給她喝,喝的肚子漲漲的更難受。
湯元知道趙元睿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來來去去好多人,痛著痛著就委屈上了。以前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就狠下一條心,自己受著就是了??山裉旌龅陌l(fā)現(xiàn)有人可以撒氣了,似乎也沒有以前那么能忍了,心里的怨懟如雜草叢生。
‘你看看你再怎么厲害你都幫不了我,你就看著我痛死吧?!?br/>
‘我好疼啊,你抱抱我吧……’
‘有什么用,你留在這里有什么用,快點走吧。’
‘你別看了,行不行?!?br/>
‘受不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
這些掩埋在心里說不出口的念叨,憋得她最后痛哭失聲,閉著眼睛眼淚拼命的往外流,哭是最好的發(fā)泄,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哭上了,疼痛似乎也被掩蓋了過去,凡事有了開頭后面想收也收不住了,湯元把僅剩下的力氣都花在了哭上……最后力竭昏厥了過去。
湯元無力的從昏沉中醒來,這是首次她在這種事后能見到人,待遇果然差別大了,頭發(fā)不是濕漉漉的,身上也是干凈的,抬手就能摸到熱乎乎的湯婆子,就是除了肚子仍舊有些不舒服,喉嚨也澀澀的難受。
轉(zhuǎn)頭看到側(cè)躺在她旁邊睡著了依舊皺著眉頭的趙元睿,她的心情一下好的不行,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種劫后余生的慶幸。
英俊的臉帶著深沉的倦意,深邃的眸子帶著初醒的朦朧,一睜眼就盯著她瞧,看到她臉上綻放的笑,深皺的眉舒展開來,翻了個身,正面朝上,手覆在眼睛上,讓人看不出表情。很快轉(zhuǎn)過頭來,臉上已經(jīng)平靜不起波瀾,“醒啦,還好嗎?”
現(xiàn)在的湯元心情好到爆,沒有比明明受苦的是她,但愛人比她擔驚受怕百倍更讓人感動的事情了,她覺得昨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好的不能再好了,一點小意思啦?!?br/>
趙元睿發(fā)現(xiàn)她家寶貝一點都沒記住昨晚煎熬,又精神百倍起來,發(fā)覺自己確實喜歡現(xiàn)在這樣的她,昨晚上真的是一場噩夢。眼睜睜的看著她歇斯底里的哭泣,撫摸著她的身體,冰冷毫無生氣,蒼白毫無血色,哭到最后無聲無息,他都不敢上前碰她,心中極大的恐懼撕扯著他,洶涌的暴戾讓他想撕碎一切。若不是康先生及時發(fā)現(xiàn)他的不對勁,不顧一切的逼他吞下靜心丸,那昨晚的所有人都要給她陪葬,包括他自己。
湯元看著他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fā)也是少見的凌亂,臉上還有明顯的胡渣。一個無時無刻都散發(fā)成熟魅力的英俊得體青年,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十歲,變成個頹廢男人,但還是該死的英俊。
這是她從沒有見識過的趙元睿,湯元笑意未減,心里澀澀的疼。不為自己,只為這個無所不能的他,就為了微不足道的她做到這份上,惶恐難安。究竟需要怎樣的回報能抵上他這份情。
“你再躺會?”
“嗯,”湯元回過神來調(diào)侃,“你快去收拾一下,一臉胡子了都?!?br/>
趙元睿又細細看了她好幾眼,確認她確實沒什么事了,才出了去。
他走后,李姑姑進了來,幫著湯元方便梳洗了下,套了件外套,半躺在外間榻上。
剛剛躺好,收拾干凈的趙元睿就進了來。
“咦,今天翹班了,都不用上朝?!?br/>
趙元睿坐在她的一邊,摸了摸她的手,發(fā)覺沒有昨日的冰冷,就示意把早膳擺到這邊來用。
桌上的菜色有些奇怪,平時她還是喜歡吃面食,當然好喝的粥配上爽口的小菜她也還是能接受的。可今天就是一碗看不出什么做的糊糊。趙元睿是碗碧梗粥和三個小包子,兩邊涇渭分明。湯元想忽視都不行,喝了口糊糊,甜膩膩的還有股藥味,她最討厭在早上吃甜的了,再說這還不是單純的甜。吃了一口就倒了胃口,手就伸向小包子。
趙元睿頭都不抬,把她伸到半路的手給攔了回去,自己也不吃了,端過那碗糊糊,把勺子湊到她的嘴邊作勢要喂她。
湯元勉強又吃了一口,實在沒辦法接受,苦著臉說:“我不喜歡吃甜的。”
這次趙元睿一點讓步的意思都沒有,繼續(xù)喂。
湯元投降,“我吃,我自己吃?!倍悴贿^還可以選擇慢慢吃,讓他再這么喂下去,她擔心會吐。
好不容易把這碗東西給吞下去了,梁元寶就又把碗褐色的藥放在她面前,藥味沖鼻而來,湯元實在忍不住了,捂著個鼻子耍性子,“不行,我受不了了,我要吐了?!?br/>
趙元睿就這么斜看了眼梁元寶,飽受一夜摧殘的梁總管就這么嚇的手足無措,全失了平時的機靈勁,進退不能。
“那還是先讓在下給貴人診個脈吧?!庇腥藦牧涸獙毶砗筠D(zhuǎn)出來。
湯元這才注意到,這里竟然還有個布衣男人,長的極普通,看過一眼你就想不起他的長相,但聲音溫潤不卑不亢,雖彎著腰,脊背卻挺的筆直,這是種奇妙的違和感。不知怎么的就是趙元睿不說,她都猜到他就是那位神醫(yī)康先生。
梁元寶馬上反應過來,急急端走了那碗藥,自己也走了個沒影,首席大總管也扛不住了。
不得不說此人有平和卻強大的氣場,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你都會覺得他醫(yī)術(shù)肯定很高明,湯元一點抵抗都沒有,乖乖配合著伸出了手。
對方除了摸她的脈,還抬頭看了她一眼,湯元恍惚間覺得若不是她眼花,此人的眼珠子怎么顏色這么妖異,不是純正的黑,沒看清什么顏色他就低頭了。好奇心大起,盯著他的發(fā)頂,想著他呆會抬頭,她好看清楚。
有人在她另一只手上,重重一捏,湯元轉(zhuǎn)醒,都忘了自家男人就在旁邊了,她這樣是有些不合規(guī)矩。轉(zhuǎn)過臉去,想安撫下可能生氣的男人,結(jié)果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白瞎了她自以為是的回眸一笑。
“貴人應該無事了,只要按時服藥,下月癥狀會有所減輕,要想徹底根除,還需慢慢調(diào)養(yǎng)?!?br/>
湯元把這句話過了一遍,發(fā)現(xiàn)她每個字都聽的明明白白,理解的清清楚楚,真不容易啊,難道這就是為什么他能成神醫(yī),人家只能是太醫(yī)。
趙元睿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只是叫人又把熱了一遍的湯藥端上來,看著她喝下。湯元沒敢再掙扎,知道抗議無效,還是乖點好。
果然,趙元??此猿蛇@樣,沉重的臉色也好看了些,還主動開口說今天能陪她一天,問她想去哪里呆著。
湯元看看日頭,心里到是想去的,但一想到身上不方便,又近中午,外面也開始熱了,她身上還虛著,感覺不到熱,但她得顧著自家男人,她可不能讓他男人熱著。
搖搖頭就拒絕了,還賢惠的讓他忙去吧,身體還沒調(diào)試過來,她還是極度需要睡眠的。
趙元睿見她精神頭確實比不上平日,能夠安心在室內(nèi)呆住,他也能放心,康先生剛才在湯元面前說的極簡單,但是要怎么調(diào)養(yǎng),還等著他拿主意,他決定還是先把這事辦下來要緊,也就等她又睡了過去,就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