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闃寂的深夜，一架架帶著皇家標(biāo)志的飛機從冰下的城市里相繼悄然升空。沒有開啟任何指示燈，像無數(shù)蝙蝠無聲滑進夜色。

    機上除了攜著降雨所需的足量干冰，還縱列著眾多碩大的圓桶。桶里面，滿滿的裝載著“鎮(zhèn)魂湯”。

    機群快速拉升了高度，悉數(shù)沒入滾滾云層。

    .

    清晨的山麓，巉巖之間花木掩映，藏著一處幽深的密洞。洞口森然，偶有詭秘的紅光閃現(xiàn)。

    給蘇枋帶路的炸雞腿在洞口停下，似乎十分畏懼那紅光，不愿再前進。

    忽有一根黑色的觸須從洞內(nèi)探出，將吱吱亂叫的炸雞腿卷了進去。“欲念之魂”的聲音甕甕傳出：「進來！」

    蘇枋撥開灌木，踏進洞里。

    「來一口？」“欲念之魂”把啃了一口的雞腿遞到蘇枋面前。

    “不用?！?br/>
    “欲念之魂”也不客氣，把剩下的雞腿整個扔進黑漆漆的大嘴里，「那我們就開始吧。」

    狡魂三窟，每隔不久它便更換一個藏身之所，以免被布羅鐸找到。

    .

    靈魂融合的過程，跟蘇枋原先所想象的很不一樣。沒有玄而又玄的神秘儀式，反倒像是化學(xué)實驗：雙方的靈魂經(jīng)由某種特殊的方式，以實體形態(tài)析出，然后彼此融為一體。

    他的靈魂首先析出。那是一團晶瑩剔透的半凝物質(zhì)，靜止不動時像太空中一顆溜圓的水滴，通體瑩潤玲瓏，光潔無瑕。

    “欲念之魂”瞪大眼睛鑒定那團物質(zhì)，又愉快地瞇起。品相這么好的靈魂很難覓得，融合之后可以提升它自己靈魂的純凈度。

    緊接著，它自己也同樣以實體形態(tài)析出了。一團烏漆麻黑的東西。

    兩團靈魂靜靜懸浮了片刻，“烏漆麻黑”周身伸出幾條猥瑣的觸須狀物體，開始向“晶瑩剔透”移動過去，似乎準(zhǔn)備捕獲對方。晶瑩剔透倏地閃開了，嫌惡地躲在角落里，但又無處可去，只得滴滴溜溜地打轉(zhuǎn)。

    烏漆麻黑等了幾秒，又一次向?qū)Ψ娇繑n過去。這回晶瑩剔透仿佛記起了自己的使命，沒再躲閃，安靜地被觸手捕獲。

    兩顆靈魂貼在一起，像兩種不同顏色的溶液，開始互相混合滲透。這個過程非常緩慢，時間仿佛靜止不動了。只有盯得眼睛酸痛才能看出，它們的邊緣已經(jīng)粘連，呈現(xiàn)出半透明的灰黑色，宛如墨跡在水中蕩滌。

    伴隨著靈魂相融，蘇枋迄今為止的一生在“欲念之魂”眼前徐徐展開。出生在地球上一個算得上富裕的家庭，讀書運動樣樣全能，稍微有點壞心眼。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開了自己的公司。優(yōu)秀，但不過分。

    唉唉，跟自己想象中的霸道總裁不太一樣啊?！坝钪辍辈粺o遺憾地暗忖。倘若作為男主角放進“普江文孛城”那浩如煙海的世界里，也并不惹眼?？墒恰?br/>
    為什么會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某種蘇破天際的氣質(zhì)呢？？

    難道說……這個人身上隱藏著一根暗搓搓的金手指，還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專等到最后一刻，才拿出來打臉？

    不能夠，不能夠。想太多，想太多。

    它搖頭驅(qū)散這些想法，但卻下意識地更加留心察看蘇枋過往的人生記憶。

    察看記憶就像在影院看電影，不能快進或后退，只可循序漸進看下去?！坝钪辍蹦椭宰樱K于看到了它最關(guān)心的部分：蘇枋進入萌湯國，一直到屠城之前他來找“欲念之魂”。

    看完了這一大段，“欲念之魂”放下心來。果然沒有訂立契約這回事。

    但不知為何，它隱隱覺得哪里不對。

    這一大段記憶里，好像缺失了某些重要的東西——某些理論上來說一定會出現(xiàn)，卻古怪地消失不見了的東西。

    “欲念之魂”開動小腦，努力思考。

    對，沒有錯?。∧切┤笔Я说臇|西……

    是！船！戲！啊！

    從蘇枋進入萌湯國開始，一直到屠城發(fā)生之前。這~~~~~么長的跨度，他和布羅鐸相處了這~~~~~么久的時間，記憶里居然清湯寡水，連一點肉湯都沒出現(xiàn)。

    這太殘酷了！太不科學(xué)了！太無恥了！

    不對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由此可以得出結(jié)論：蘇枋腦中的記憶，是刪減版！有人清理過他的記憶，刪除了一部分不適合讓“欲念之魂”看到的東西。

    也即是說——

    其中定有貓膩??！

    正疑竇叢生，山洞內(nèi)的光線倏然一暗，有人突如其來地闖入。

    “停下！”裴茗大喊，“不要跟他合體，他騙了我們！”

    「哦？」“欲念之魂”的靈魂縮了一縮，「此話怎講？」

    “屠城是假的?！迸彳柑K枋，“我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但我們一定被他騙了！”

    “欲念之魂”急急看向最后一段屠城的內(nèi)容，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裴茗所說果然不假：整座城的確是被焚毀了，但卻沒有任何一個片段可以表明，蘇枋殺死了城中的居民。這段屠城的記憶，也是不完整的！

    「可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欲念之魂”疑惑。

    “突然之間想到的?！迸彳嗣~頭，“你離開以后，我總是心神不寧，把事情連起來想了一遍，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有漏洞?！?br/>
    「什么漏洞？」

    “時間對不上。”裴茗盡量簡略地解釋，“他從我們這里離開之后就立即屠城了，可是光是做那些準(zhǔn)備工作就至少需要幾天的時間。所以，他必定是早就已經(jīng)在暗中安排好了很多事。其中有詐！”

    裴茗的結(jié)論與它相符，“欲念之魂”不再有絲毫遲疑，立即中止了合體。

    兩顆粘連的靈魂驟然從連接處斷裂開來，各自帶著一個破碎的創(chuàng)面，朝相反的方向崩飛。

    靈魂被重新吸收入身體的一剎那，蘇枋渾身一震。什么都還沒來得及說，所有的感官都在巨痛之中淪陷。

    ——好痛?。?br/>
    那是蘇枋從未曾體驗過的痛楚——由靈魂楔入大腦、徹透骨血、侵遍四肢百骸、超出人類承受的極限的痛楚！

    靈魂被生生撕裂，竟是這樣一種恐怖的感覺！

    蘇枋在地上翻滾掙扎，全身的肌肉都在格格顫抖。

    “欲念之魂”沒有肉|體，感受不到蘇枋此刻正在經(jīng)歷的痛苦。而且，由于合體過程是由它主動中止的，它可以將自己受到的傷害降至最低。

    盡管如此，它也并非毫發(fā)無損。在它靈魂的斷面處，有一縷黑色霧氣向外散逸，像一只松開了口的氣球。那是它正在外泄的元神。

    創(chuàng)面迅速收縮，滲出的黑霧越來越少，最終收攏成細細一線，像一條拖在身后的小尾巴。

    任憑它再怎樣努力給自己療傷，也消不去這條小尾巴。它現(xiàn)在就像是一只被扎了個針眼的皮球，漏氣雖慢，卻無法止住。

    它在空中轉(zhuǎn)了兩圈，直直盯住蘇枋：「這些都是你故意安排好的嗎？為了肉丸皇帝？」

    “……”蘇枋痛得說不出話，勉強撐起身子，又重重倒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埂坝钪辍辈蛔↑c頭，自顧自說下去，「你從某種渠道洞悉了我的秘密，知道我在合體過程中非常虛弱。如果合體被中斷，我會受到一定的傷害?！顾N起身后那條破碎的小尾巴看了看，元神仍在逸出。

    天光在這時慢慢地暗了。裴茗側(cè)目望去，山洞外密密的彤云更濃重了。天地間一片肅殺，風(fēng)飐亂葉，枯草驚飛。一場暴風(fēng)雨正在路上。

    “欲念之魂”絲毫沒有注意到天氣的變化，「若不能寄生于下一個宿主，我就會越來越弱，最后不得不再一次閉關(guān)。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內(nèi)，都不能再現(xiàn)于人世?！?br/>
    它飛到蘇枋上空，俯視地上的人。「我得說，你也是蠻拼的。自己受苦，換取萌湯國暫時的平安。你差一點就成功了?？上Вμ澮缓?，最后關(guān)頭被我看穿了。」

    蘇枋仍是不語，側(cè)過頭去，一瞬不瞬盯著愈來愈暗的天色。濕冷的狂風(fēng)挾裹著泥土和枯葉卷入山洞，空氣中飽含著水氣與泥土的腥咸。暴風(fēng)雨即刻將至。

    “欲念之魂”嘿嘿一笑，「靈魂被扯裂的感覺，不好受吧？幸好中止得早，創(chuàng)傷不嚴(yán)重。不過呢，你的元神也已經(jīng)受損了，會虛弱很長時間。——怎么樣？你現(xiàn)在是不是站都站不起來了？現(xiàn)在要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啊哈哈哈！」

    它談興正濃，裴茗卻倏覺不妥。依他的經(jīng)驗，當(dāng)boss開啟了話癆模式之時，距離主角最后的絕地反擊也就不遠了。

    “喂，別多話了！”裴茗催促，“我們最好趁現(xiàn)在趕快退場?！辈恢獮楹?，他有不好的感覺。

    「啊？可我才剛剛開始說……」“欲念之魂”不情不愿。

    話音未落，一條冰藍色的光蔓乍然從洞外刺入，蜿蜒如蛇，迅疾似電。

    “欲念之魂”避之不及，被抽了個正著。為了保存元神，它沒有恢復(fù)平時黑霧狀的身體，仍是一個具現(xiàn)化的黑團子。這一擊之下，它登時像個被鞭子抽中的陀螺，打著旋滾飛出去。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如流星白虹，瞬息飛掠而至。

    「肉丸！」

    “布羅鐸！”

    “欲念之魂”與裴茗齊齊驚叫出聲，不約而同后退卻。由不得他們不害怕。在布羅鐸的武力值面前，裴茗是戰(zhàn)斗力只有5的渣，“欲念之魂”現(xiàn)在處于虛弱期，兩個加在一起也不敵對方的一半。

    魔物不老不死，卻是會受傷的。布羅鐸雖已沒有再度封印它的力量，但仍然可以把它痛毆個半死。

    那樣一來，它便不得不閉關(guān)休眠，蟄居千百年后方可重新現(xiàn)世。它可沒有那樣漫長的耐心。

    “你不是說他一靠近你就會感知到嗎？！敢不敢有點責(zé)任心！”裴茗簡直想揪住“欲念之魂”的衣領(lǐng)大罵。

    「不怪我！是地上那個家伙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才沒有感知到！qaq」

    布羅鐸哪會給他們悠閑聊天的時間，冰藍光蔓再次電光石火般出手。

    「吔??！」“欲念之魂”根本找不到還手的機會便又滾飛出去，內(nèi)心捶胸頓足：挨這么一下，至少要閉關(guān)十年才能修復(fù)回來。

    布羅鐸的打擊目標(biāo)顯然鎖定了“欲念之魂”，對裴茗視而不見，附魔長劍怒如狂龍，直搗而出。

    「嘙！！└(#￣)3￣)ヾ」“欲念之魂”扁扁地嵌進石壁里，欲哭無淚。現(xiàn)在要閉關(guān)二十年了啊?。?br/>
    心一橫，它索性貼在墻上裝作壁花，開啟了護體結(jié)界。反正布羅鐸打不死它，撐到對方體力減弱時再一口氣沖出去好了。

    它以逸待勞，裴茗卻慌了：“喂！你不管我的嗎？”他這副小身板可不像“欲念之魂”那么抗揍，布羅鐸一個手指頭點過來，就能讓他塵歸塵土歸土。

    “欲念之魂”為難：「可我現(xiàn)在是虛弱期，撐不開保護兩個人的結(jié)界??！」

    “那就合體！”裴茗咬牙切齒。

    「你不是訂立了懲罰契約嗎？」

    “那種事以后再考慮，總會有辦法的！”裴茗強耐著性子，“現(xiàn)在合體的話，我們兩個都不會有損失！”

    「哦對，這叫……『帕累托最優(yōu)』！」“欲念之魂”顯擺起不久前從裴茗口中學(xué)來的經(jīng)濟學(xué)名詞。

    “嗯對帕累托最優(yōu)?！迸彳笱艿卮饝?yīng)著，向后一瞄，布羅鐸正蹲身探視地上的蘇枋。“快點，趁現(xiàn)在有時間！”

    “欲念之魂”張開結(jié)界，將裴茗納入。結(jié)界發(fā)出的光暈果然淡薄了許多，像燃料不足的火苗。

    很快，裴茗的靈魂析出了。出乎“欲念之魂”意料，那居然也是個烏漆麻黑的團子。

    「靠，你怎么跟我一樣一樣的？太讓魂失望了！」它很不滿。

    “你這么說是在嫌棄你自己嗎？”裴茗狠狠瞪它，“別廢話了趕快！”

    兩只黑團開始一拱一拱地連通，漸漸融成了一只啞鈴狀。

    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裴茗不住念叨著，恨不得它們一秒鐘融合完成。

    但是遲了。他看到身后的布羅鐸站了起來，目不斜視向他們大步走近。而保護他的唯一屏障，那層脆弱的結(jié)界，已然微薄得幾不可見。

    “欲念之魂”&裴茗：「啊?。?！\(￣旦￣；)/︴\(￣旦￣；)/︴」

    布羅鐸抬起了腿，一腳踢來。

    咣??！

    結(jié)界球從山洞中骨碌碌一路滾出。裴茗在里面撞得頭暈?zāi)垦?，滾動終于停止時，已然躺在了平地上。

    結(jié)界最后一星微光閃了閃，徹底消失了。

    一滴冷冰冰的水砸在他的臉上，接著是第二滴。轉(zhuǎn)瞬之間，漫山遍野煙瀑迷濛，暴雨傾盆而下。

    這雨……好像有些古怪。

    裴茗抬手抹一抹臉上的水，只見指尖一痕血紅。

    “……紅色的雨？”他不由脫口失驚。

    山洞里，布羅鐸輕聲說：“時間剛剛好呢?！?br/>
    “啊。”蘇枋疲倦地點頭。

    因為不能確知“欲念之魂”究竟藏在哪里，無法提前安置傾灑鎮(zhèn)魂湯的地點，布羅鐸便下令，在整片陸地的范圍內(nèi)降下暴雨。

    與裴茗訂立契約時趁機種下的魔法之蠱，終于如期派上了用場。它類似于一種心理暗示，不能直接命令對方做事，但可以誘導(dǎo)對方的想法。蘇枋吸引住“欲念之魂”注意力的時間里，布羅鐸誘導(dǎo)裴茗，使他恰在計算好的時間出現(xiàn)。

    .

    混合著鎮(zhèn)魂湯的紅色豪雨席卷了山林。

    裴茗和“欲念之魂”析出的靈魂還祼露在外。被雨水一澆，原本呈現(xiàn)半液態(tài)的兩團膠狀物質(zhì)，竟在頃刻間固化了，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懸浮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裴茗奮力掙扎，身體卻紋絲不動。靈魂被凝固的狀態(tài)下，身體也被桎梏。

    「別亂動！」“欲念之魂”厲聲警告，「我們的靈魂現(xiàn)在像玻璃一樣脆，不小心就會碎掉！」

    “碎……”裴茗聲音發(fā)顫，“……碎了的話，我們……會怎么樣？”

    「不好說。」“欲念之魂”萬分沮喪，「要是碎成完整的兩塊倒是還好些，可要是碎成了粉末……」它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會元神潰散，你會死?！?br/>
    裴茗頓時臉色煞白，一動也不敢再動。

    等了一陣不見任何動靜，“欲念之魂”開始有點納悶：「你說，肉丸干嗎不追出來？他總不會是在等我的結(jié)界恢復(fù)吧?！?br/>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情況相當(dāng)不妙?！迸彳袒滩话驳剞D(zhuǎn)動著眼珠，“在我看的那些電影橋段里，從小危險里脫身的人必定會遇到一個更大的危險?！?br/>
    他的烏鴉嘴馬上得到了應(yīng)驗。

    絕頂之上，倏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黑發(fā)，玄衣，挽著一把通體純黑的長弓。

    那是……？

    裴茗瞪大眼睛，失聲驚呼：“蘇枋？”

    他、他不是應(yīng)該在他們身后的山洞里嗎？什么時候跑到了那么高的懸崖上？

    再定睛細辨，那人又恍然不是蘇枋。

    “欲念之魂”亦覺得眼熟。突然回憶起，它曾在米奈斯特拉皇城的大火中看到唯一一個獨自游弋的活人，像一匹獨狼。

    當(dāng)時它以為那人是蘇枋，現(xiàn)在想想，卻正是眼前這個人！

    它勉強凝聚起一絲念力觀照過去，愕然叫道：「蘇破天！」

    “……”裴茗突然覺得生無可戀。這都是些什么畫風(fēng)的名字??！為什么一向嚴(yán)肅而正經(jīng)的自己，會置身于這樣一個世界？

    獨立于峭壁絕頂?shù)奶K破天玄衣獵獵，宛若偶然下界的天神。仿佛只不過是由于興之所至而降臨于此，舉手之間便可翻覆人世風(fēng)云。

    「這個人……這個人……」“欲念之魂”渾身劇顫，煤球似的眼睛變得水盈盈的：「好！蘇！啊！」

    “你tmd能關(guān)注到正確的重點嗎？”裴茗怒不可遏，“我們就要變成他的靶子了！”

    「我不在乎！蘇神箭下死，做魂也風(fēng)流！」“欲念之魂”激動得連漆黑的顏色也仿佛淡了一些。

    裴茗無語望蒼天?！盎甑边@個詞，大約就是這樣來的吧。

    蘇破天長臂輕舒搭上了弓弦，箭鏑如流火，遙指半空中懸浮著的固態(tài)靈魂。挽弓的手忽然一滯，他流轉(zhuǎn)了目光，向某個方向微微一笑。

    “欲念之魂”順著那道目光回頭看去，只見蘇枋不知何時站在了山洞前，與絕頂之上的蘇破天遙遙相望，彼此的眼神都心照不宣。

    「原來、原來這才是那個叫蘇枋的家伙真正的金手指！」“欲念之魂”自語喃喃，「沒錯，這個金手指的名稱，就叫做『替·身·能·力』！」

    “呵呵?！迸彳呀?jīng)淡定到無以復(fù)加，“原來你也看jojo啊，握手握手?！?br/>
    呼嘯的“破天之鏑”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恰恰將兩團凝固的靈魂一分為二。

    「啊——！我的元神——！」凄厲的慘嚎響起，“欲念之魂”像個破了的口袋，大蓬黑色物質(zhì)從創(chuàng)口處噴涌而出。這一次的合體進程是被外力打斷的，它受損的程度比上一次嚴(yán)重得多。再怎樣拼命收縮創(chuàng)面，也已然無力回天。它的呼聲愈來愈弱，靈魂愈來愈癟。

    最終，一個心臟大小的東西啪嗒掉落在了地上。

    崖壁上的蘇破天翩然落下，把它撿在手中。那小東西竟是個活物，靜靜仰面看著蘇破天。

    “這是什么？”蘇枋注視著它。

    “這是‘欲念’?！碧K破天曼聲說。就連“欲念之魂”自己也不知道，它的本體其實是一個萌萌的小東西。

    “為什么它沒有被消滅？”

    蘇破天輕輕搖頭，“欲念并非歹念，不需要被徹底消滅。只要不過度膨脹，它便是無害的?！笔种嘎月杂昧σ荒?，那小東西“唧”了一聲，一臉委屈無辜。

    “你……你能說話了？”布羅鐸忽地想到了什么，訝然問道。

    蘇破天以手輕捫胸臆，“千年時效已過，虺蜮之牙被凈化了，我也可以回歸人世?！?br/>
    蘇枋從他手里接過那只小東西，“那，現(xiàn)在拿它怎么辦？”

    “這個嘛……”蘇破天沉吟少頃，瞄一眼倒地不起的裴茗，突然微微一笑：“給它找個身體，永遠禁錮著它。”

    “……”布羅鐸張了張口，按捺住了滾到舌尖上的一句話——為什么剛才那個微笑，看起來很腹黑？總覺得裴茗的未來似乎很可擔(dān)憂啊。(==；)

    說話之間，蘇枋周身忽然涌起淡淡的雪青色光芒。一道水波狀的符文浮現(xiàn)在空氣中，發(fā)出電子語音：『尊敬的【蘇枋】閣下：根據(jù)您與萌湯國皇帝【布羅鐸】訂立的懲罰契約第九條，若您與惡魔進行靈魂交易，則懲罰符文被觸發(fā)。現(xiàn)在，您將在十秒內(nèi)被清除記憶，遣返地球』

    “啊，我該走了?！碧K枋轉(zhuǎn)過身，抱了抱布羅鐸。

    一直躲在布羅鐸身上的光腦此時冒了出來，涕淚漣漣：「qaq嚶嚶嚶皇后！你不能就這樣拋棄陛下，陛下他會傷心死的！」

    倒數(shù)計時的數(shù)字開始從“10”遞減跳動。

    光腦在布羅鐸周圍急切地團團轉(zhuǎn)：「陛下！你真的不做點什么嗎？皇后要被送走了！」

    布羅鐸緊緊咬著唇：“我也沒有辦法。你知道的，懲罰符文一旦觸發(fā)了，誰也不能阻止?！?br/>
    雖然第一次合體被如期中止，但畢竟是進行了。蘇枋與“欲念之魂”彼此交換了一部分靈魂，盡管微量，卻也是一場真正的交易。

    與凈化歹念一樣，要凈化欲念，也唯有“遺忘”這一個途徑。

    他回抱一下蘇枋：“老公再見。”

    嘀聲一向，倒數(shù)計時歸零。雪青色的光芒驟然大熾，又瞬息黯淡。蘇枋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大雨漸漸止歇。放晴的天空紅云散盡，山林里溪澗淙淙，淡靄微嵐。

    地下皇城內(nèi)的湯圓們蜂擁而出，舉起手臂在陽光下歡呼。經(jīng)歷了紅云與血雨，終于迎來了晴空。

    被大雨打落的零散花葉順著水渠漂流而下。一只小湯圓伸出胖嘟嘟的手撿起，驚喜叫出：“粑粑！我能摸到食材啦！”

    另有一些人嘗試了一下，頓時歡欣若狂：“真的吔！可以碰到食材啦！詛咒解除啦！”

    “噢噢噢噢噢！”眾湯圓滾滾涌回地下城，“開鍋做飯嘍~~！(/*＾＾)/~~(/*＾＾)/~~(/*＾＾)/”

    §§§

    靈魂撕裂的一霎，裴茗疼得昏厥過去。蝕骨裂心一般的劇痛，令他以為自己必定會就此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再度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了生平最詭異的狀況——他居然看到了另一個自己，而且是萌形態(tài)。

    “這是怎么回事？！”裴茗驚呼。

    “啊，你醒了?！绷硪粋€“裴茗”跑了過來，“你不認得我了么？我是‘欲念之魂’呀！托你的福，我現(xiàn)在有了真正的身體?！?br/>
    “這是什么意思？？”裴茗混沌的腦筋突突亂跳。

    “就是說，你的身體的一部分變成了我的身體呀?！蹦莻€裴茗踮起腳尖轉(zhuǎn)了個圈，“因為一個身體不夠分成兩份，所以我們兩個都只能是萌形態(tài)。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br/>
    “胡說！”裴茗咆哮，“怎么可能有這種事？！”

    “是蘇破天做到的?！绷硪粋€裴茗閃著星星眼，“他的身體里融合了我的前任‘虺蜮之牙’的力量，又閉關(guān)修煉了一千年。所以，現(xiàn)在的他是神和魔的共同體?！炖?，真的好蘇！”

    “…………”看著另一個自己一臉?gòu)尚?，裴茗一陣惡寒?br/>
    “啊，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绷硪粋€裴茗張開手臂，“這里是我們的雙人牢房。我們被永久監(jiān)|禁在這里了?！?br/>
    “永……永久監(jiān)|禁？！”裴茗驚得一個倒仰。

    “不必擔(dān)心，”另一個他拍著他，“你吸收了一部分我的力量，所以現(xiàn)在也是不老不死的。我們就做一對永遠的好獄友吧~”

    “…………”裴茗眼前一黑，又昏死過去。

    .

    萌湯國的法官調(diào)查了裴茗的身世，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便離異了，兩人都早已另組家庭，對他毫不關(guān)心。

    盡管如此，出于人道主義考量，萌湯國給裴父裴母各自匯去了一筆不菲的錢款，作為精神補償。這兩人收到錢便萬事滿足，對個中緣由根本不加過問。

    一段時間后，裴茗適應(yīng)了被監(jiān)|禁的生活。其實除了在網(wǎng)絡(luò)上只能潛水不能發(fā)帖這一點而外，與宅男生活并無太大不同。

    總的來說，他接受了現(xiàn)狀。

    只有一件事是無法忍耐的：因為他有喜歡虐待萌物的斑斑劣跡，法官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每天都會有很多湯圓跑來參觀他，排成一隊，挨個扯他的大臉。

    扯臉倒不算什么，可是裴茗受到的傷害是精神上的——曾經(jīng)以虐萌物為樂的人，如今不但自己變成萌態(tài)，還被萌物們虐，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啊有沒有??！生不如死啊有沒有??！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有沒有??！

    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比起另一件事來，是可忍，非常可忍。

    那一天，好容易熬完了扯臉酷刑時間，裴茗身心疲憊、傷痕累累回到牢房，看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欲念之魂”蹺著腳躺在床上看文。周圍碼著高高的紙巾盒子，像一堵紙盒城墻。它不時從里面抽出一張來，搌搌眼淚、擤擤鼻涕：“嚶嚶嚶真想給這個作者寄刀片?。「逻@么慢就不去說他了，好好一篇萌文，非要寫虐的情節(jié)！”

    “…………”裴茗憤憤然踢了盒子一腳，“我說，你沒事買這么多紙巾干什么？用都用不完。錢多得沒地方花了？”

    “欲念之魂”的眼睛從光屏上移過來，不慌不忙道：“解決各種需求哇?！?br/>
    “喔，除了抹眼淚擦鼻涕之外，你還有別的需求？”裴茗沒好氣地惡聲相譏。

    “當(dāng)然有哇，魂也有魂的生活態(tài)度。再說，我現(xiàn)在是個實體了?！彼f著從床上跳了下來，松松褲腰帶，眼睛變得水盈盈的。

    “你……你想干什么？”裴茗后脊一涼，本能地后退一步。

    “欲念之魂”臉上浮現(xiàn)出兩朵一如既往的大紅斑：“人家……人家這些年里看了那么多的第八字母君，一直都好想試試看哦……”

    它忸怩地絞著雙手，“雖然最初我們相處得不算很愉快，但現(xiàn)在我們一起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事，你還把身體分了一半給我……所以我覺得，嗯，我其實還是挺喜歡你的……”

    裴茗寒毛倒豎，滾到牢房的大鐵門前，手抓欄桿向外狂呼：“救命啊啊啊——??！‘欲念之魂’要縱欲了啊啊啊——?。∵@事有人管嗎?。　?br/>
    “啊啊，有人管的有人管的！”一只穿著警衛(wèi)制服的團子嘚嘚嘚跑過來，啪啪啪拍胸脯：“你放心好了，我們萌湯國是非常人性化的！請稍候片刻，馬上就為您解決煩惱！”他跑開了。

    裴茗滿懷希望地等待了幾秒鐘，只見牢房內(nèi)的地板向兩側(cè)打開，一個又白又大又光滑的瓷玩意兒從下方升了起來。

    裴茗瞪著那個玩意兒發(fā)愣的工夫，剛才的那名警衛(wèi)又跑了回來：

    “\(＾＾)\~~~看！超奢侈的波浪按摩式三角大浴缸！里面的原始湯溫度也已經(jīng)調(diào)節(jié)好啦，無菇模式，不必有后顧之憂?！?br/>
    他彬彬有禮鞠了一躬，仿佛高級酒店的工作人員，“現(xiàn)在，請享受這個夜晚吧~”

    “…………”裴茗天旋地轉(zhuǎn)。

    §§§

    首都星上，正在重建中的米奈斯特拉皇城井然而繁忙。湯國人萌歸萌，做起事來認真而高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fù)了正常的生活。

    帝國第一醫(yī)療部的大樓內(nèi)，蘿卜湯在病床上清醒過來，眨巴眨巴眼睛四下張望。

    白色天花板和墻壁朦朦朧朧，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金屬儀器，五顏六色的數(shù)據(jù)和圖形閃閃爍爍。主治醫(yī)生背著手站在床邊，正在看那些數(shù)據(jù)。

    對了，他剛剛接受了基因矯正治療。之前主治醫(yī)生信誓旦旦地保證說，這是小毛病，很好解決，比修補一顆牙齒麻煩不了多少。

    這么說……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變回正常形態(tài)了咩？

    蘿卜湯猛然一震，一把掀開被子，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

    圓圓四肢，圓圓的身體。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蘿卜湯頓時變成了灰灰的一團。一言不發(fā)爬下床，后退兩步，然后全速助跑沖向金屬墻壁。

    “欸吔？”主治醫(yī)生反應(yīng)極快，揚起脖子大喊：“快來人吶——！這里有個病人想要一頭撞死呀！”

    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護士們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蘿卜湯牢牢按倒在地。

    “放開我！我不要活了！”蘿卜湯亂蹬著小短腿，“連首都星的醫(yī)療部都沒治好我，我這輩子都只能萌萌地度過了！士可殺，不可萌！不正常，毋寧死！”

    醫(yī)生擦了擦頭上的汗，訓(xùn)斥道：“你這個病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這么性急！誰告訴你沒治好，不要自己隨便腦補好嗎！”

    “??？”蘿卜湯停止了掙扎，“您的意思是，我已經(jīng)被治好了嗎？”他悲憤地舉起圓圓短短的胳臂，“那、那我現(xiàn)在為什么還是這個該死的萌樣？！”

    “因為你現(xiàn)在情緒很激動??！”醫(yī)生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們湯國人一激動就會萌化嘛，你果然不會變形太久了，連這個都忘了！”

    一個護士捧來一只冒著熱氣的湯碗，“喏，這是復(fù)原湯，喝下去看看吧?！?br/>
    “……”蘿卜湯盯著自己的手怔了一怔，接過湯碗，一口氣咕嘟咕嘟盡數(shù)吞下。

    腦中起了一陣奇妙而愜意的眩暈感，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成了一個被拉抻的面團。

    把手舉在眼前，雙眸悄悄睜開一線，狹窄的視野中央是修長的十指，不復(fù)是從前那短短肥肥的萌樣。

    蘿卜湯一下子睜大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的視角被拉高了。以前除了看到與自己一般高的團子們，就只能看到無數(shù)令他艷羨不已的大長腿。然而現(xiàn)在他卻居高臨下，俯視著地上那一群身穿白大褂、神色喜孜孜的矮圓萌物。

    “我……”蘿卜湯張口結(jié)舌，“我正常了？”

    “來來來！”主治醫(yī)生推著他的腿，把他帶到一處全身鏡前，“看看自己正常形態(tài)的樣子，喜不喜歡？”

    蘿卜湯半是期待半是抗拒，游移不定看向鏡子，卻在瞥見自己形貌的瞬間詫然呆怔。

    鏡中的美青年有著頎長的身材，璀璨藍瞳如冰山環(huán)繞之下最澄澈的湖。雖然穿著病號服，也不掩絕色俊顏。每一個看到他的人都會相信，他之所以長久以來只能以萌態(tài)示人，必是因為過分漂亮而觸怒了嫉妒之神。

    呆立半晌，蘿卜湯喜極而泣，喃喃自語：“原來……那個《丑小蘿卜》的故事，是真的！”

    小時候，每當(dāng)他因不能正常化而被村中孩子捉弄，長老們就會給他講一個《丑小蘿卜》的勵志故事：

    從前，村頭的田里有一顆長得很丑很小的蘿卜。因為太丑太小，誰都看不上它，也沒人愿意把它采摘回家。丑小蘿卜難過得要命，自卑得要命，卯足了力氣努力生長。直到有一天它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長得又白又大，晶瑩飽滿，漂亮得無以復(fù)加！原來，它不是丑小蘿卜，而是一顆舉世罕有的珍貴大人參！再也沒有人輕視它了，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為之深深驚嘆折服！大家馬上把這顆漂亮的大人參扛進廚房，切成七八十塊燉了湯，全村人喝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喝完。

    “……”醫(yī)生和護士默默無言。貴村的童話故事好兇殘。

    “蘿卜湯？”病房門倏地拉開，一個長卷發(fā)的女孩子側(cè)身探視，“你已經(jīng)醒了？”

    “莫愁？”蘿卜湯的心一縮，被狂喜攫住，以嶄新的視角細細打量她。她過去看起來無比高大威猛（……）、現(xiàn)在卻顯得嬌小纖弱。

    “我、我有東西送你！”蘿卜湯慌慌張張在病號服的口袋里摸索，掏出一朵紅紙疊成的玫瑰。還沒等遞出，自己先皺了眉：萌化狀態(tài)下看來很大很好看的玫瑰，現(xiàn)在看來像個粗劣的玩具，還在衣服里揉得皺巴巴的。

    這……根本送不出手啊！

    “這是給我的嗎？”莫愁大方地接在手里，“你的心意，我接受啦?！彼J真地考慮過了。跨宇宙的戀愛也沒什么不可以，蘇枋不是就做到了嘛。抱一只這么漂亮的萌物回家養(yǎng)，何樂不為。

    “我……我……”蘿卜湯一句話也接不上，更加緊張地在身上摸索。

    醫(yī)生和護士們眼巴巴地期待他掏出一枚戒指之類的東西來個浪漫求婚，卻見他一揚手，摸出一副巴掌大的小彈弓。

    “我，蘿卜湯，在此起誓：從今往后，我必待你如生命，以我全部的力量保護你、使你遠離一切危險、憂愁與困厄?！?br/>
    念完了村里世代相傳的結(jié)婚誓詞，蘿卜湯驕傲地舉起小彈弓，加了一句：“如果有人敢欺負你，我、我就躲在樹后面，用彈弓打他！(≥︶≤)/”

    “……”莫愁把醫(yī)生扯到一邊，“醫(yī)生，有沒有提高智力的手術(shù)？我覺得他的身體雖然正常了，可是智力水平好像還停留在萌化狀態(tài)?！?br/>
    醫(yī)生：“……”

    §§§

    蘿卜湯終成眷屬的同時，另一邊的皇帝陛下卻并不輕松。

    皇家會議室里，十二位智者組成的審理團正在開會。旁聽席上人山人海，布羅鐸悄然坐在最后一排不起眼的角落里。

    幾個月前——

    在蘇枋的一再堅持下，布羅鐸與他訂立了懲罰契約。

    儀式臨近結(jié)尾時，布羅鐸眸光淡然，環(huán)視座下的十二位公證人。

    “你們十二位，是帝國最具名望也最正直的智者。我想在諸位的見證之下，對皇后的意愿做一個小小的修改。”

    瞞著蘇枋，布羅鐸在“懲罰符文”中偷偷附加了一個補救措施。當(dāng)符文被觸發(fā)之后，蘇枋會被清除記憶、送回地球。但布羅鐸的吻可以令符文失效，就像一個“撤銷上一步操作”的按鈕，恢復(fù)蘇枋的記憶。

    不過，皇帝是否有權(quán)這樣做，需要由十二位公證人組成的陪審團做出裁決。

    “所以……我和我的皇后未來的命運，就交給各位了?！辈剂_鐸深深躬身，“到了那個時候，請你們慎重地考慮他全部的作為，給出公允的判斷?！?br/>
    十二位智者聞言，面面相覷一番，嘁嘁喳喳議論。

    未幾，位居上首的學(xué)者起身行禮：“陛下，我們接受您的提議。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由我們作出定奪?！?br/>
    .

    正如當(dāng)初所約定的那樣，在蘇枋被送回地球的同一時刻，冰下皇城里的十二位智者齊聚一堂，完成皇帝交付的職責(zé)。

    首席智者手把卷宗沉思良久，肅然說道：“皇后先是與‘欲念之魂’私自論交，然后又焚毀了皇城。這樣的罪愆，實在不可謂不深重啊?！?br/>
    “是啊是啊。”其馀的十一位智者紛紛點頭。

    「陛下，不妙?。　古月牭墓饽X一聽這個話頭不對，急得團團打轉(zhuǎn)，用頭一個勁拱布羅鐸，「聽首席智者的意思，是不打算原諒皇后了？嚶嚶嚶我家皇后不可能那么不可愛！陛下您要想想辦法?。aq」

    “放心啦。”布羅鐸拍拍它，“我統(tǒng)治出來的帝國子民們是個什么尿性，我比誰都清楚呀?！?br/>
    「什么意思？」光腦閃動著困惑的綠眼睛。

    “你看著就好?！辈剂_鐸胸有成竹。

    十二位智者討論了一番，彼此交換過意見。

    “那么，現(xiàn)在開始進入投票表決環(huán)節(jié)吧?！笔紫钦呃^續(xù)肅然說道，“投票之前，我再次提醒各位：我們代表的是全帝國的公民，所以請務(wù)必做到嚴(yán)謹(jǐn)公正。來，認為皇后無罪的，跟我一起舉手。└(￣︿￣)┐”

    “咿呦！”其馀十一只團子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即舉起雙手：“皇后無罪！(ㄚ*＾＾)ㄚ”

    布羅鐸悄聲道：“你看你看，我就說吧?！?br/>
    「……」光腦心曠神怡淚流滿面，「不得不說，雖然我已是三朝元老，但似乎仍未完全適應(yīng)帝國的畫風(fēng)啊?！?br/>
    首席智者站起，向皇帝報告裁決結(jié)果：“陛下，經(jīng)過我們的高瞻遠矚和深思熟慮，認為皇后的做法從本質(zhì)上來講是為了萌湯國。其行可恕，其情可宥。全票通過，皇后無罪，您可以重新把他接回來了?！?br/>
    旁聽席上的湯圓們也都歡騰起來，齊齊聳動著身子高喊：“接皇后！接皇后！”

    布羅鐸施施然立起：“此事莫急。依朕看來，當(dāng)下還應(yīng)以皇城重建事業(yè)為重。”

    首席智者微微一笑，向窗外一指：“陛下莫要再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了。您不是早早就把技術(shù)官召集在外面，只等著打開超時空通道了嗎？”

    “竟有這等事！誰把朕的技術(shù)官們叫來的！”皇帝陛下面不改色大言不慚，“好吧，既然你們都如此急切，那朕也只得盛情難卻了?！彼纳碛八查g消失在了門外，只有風(fēng)里飄來依稀的話音：“——來人！速速開門！速速開門！朕要去地球~~~去地球~~~”

    ☆☆☆

    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蘇枋撫著額頭，有片刻出神。

    “老大，身體還不舒服嗎？”秘書拿著一疊單子敲門進來，見狀關(guān)切問道。

    “沒事?！碧K枋伸手，“報表拿來吧?！?br/>
    他的日子過得一如既往，只是身體莫名地虛弱了一陣子。到醫(yī)院也查不出原因，只得連休了幾天病假。

    之后，一切正常。上班下班，忙忙碌碌泥沙俱下。然而有些東西在腦中蠢蠢萌動，像要破木而出的蘗芽，無法想起，又不會忘記。

    ——到底是什么呢？

    蘇枋困惑不已。他的記憶就仿佛在跟他玩打地鼠，總有某個念頭倏地冒出頭來，不等他看清楚，便又縮了回去。

    秘書走近辦公桌，懸在褲袋外面的手機掛墜晃晃悠悠，金發(fā)紫眸的小人兒瞪著圓眼睛微微笑。

    蘇枋只覺得這形象異常眼熟，忍不住問：“那是什么？”

    秘書低頭看看，“哦，布羅鐸娃娃嘛。怎么，老大你不知道嗎？”

    蘇枋遲疑著回想，無奈地搖頭：“沒見過?！?br/>
    一天平淡過去，晚間下班回家，在家門口接到號碼不明的奇怪來電。

    “請問是蘇枋先生嗎？”彼端是一個萌萌的聲音，“這里是星球快遞公司，有您的一個包裹，已經(jīng)放在您家里了，請您注意查收?！?br/>
    對方啪地掛斷了。蘇枋對著手機直皺眉，這惡作劇也未免太沒水平了。

    這種奇怪的電話，自然是置之不理，蘇枋徑直掏出鑰匙開門。哪知竟然真有一只長方形的大箱子靜靜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裝飾著玫瑰和緞帶，還畫滿了粉紅粉紅的心形圖案。

    明明是來路詭異的東西，蘇枋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它。箱內(nèi)鋪滿厚厚的彩屑，上面臥著一只身穿周正軍服的小粉團，閉目蜷身而睡，長發(fā)如黃金熠耀。

    這不是那個布羅鐸娃娃嗎？

    箱子上沒有任何寄件人地址，也沒有只字附言。蘇枋遲疑著，不知該拿這個可疑的小東西怎么辦。

    大概是等了許久也未得到對方期待中的反應(yīng)，團子的小臉不高興地皺了起來：“……==”

    兩條圓圓的手臂倏地伸出，勾住了蘇枋的脖子。

    蘇枋尚未及反應(yīng)，只覺嘴唇上“吧唧”一熱，被對方烙下一個吻。

    “想起來了嗎？”布羅鐸松開他，滿眼期待。

    “……”蘇枋沉默片刻，做了兩個深呼吸，退到墻邊掏出手機撥號：“喂，120嗎？我出現(xiàn)了很嚴(yán)重的幻覺，請快點來搶救我，地址是xxxx。”

    “哇??！”布羅鐸急得騰地躥起，“不是那樣的啊！”

    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被吻過之后，蘇枋應(yīng)該會恢復(fù)全部的記憶才對。難道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魔法失效了？

    一時顧不得許多，布羅鐸劈手搶過手機要掛斷。卻見屏幕是黑的，根本就沒有撥出過電話。

    “……(つ＠＠)”布羅鐸呆了呆，萌臉一點一點垮了。

    他似乎，好像……

    又。被。耍。了。

    布羅鐸一歪身，賭氣倒回箱子里。哪成想，閉著眼睛等了半晌，沒人理睬他。

    ……人呢？？

    無奈之下，皇帝陛下只得紆尊降貴，偷偷扒著紙箱縫向外窺探。廚房里的燈亮著，傳出碗匙輕輕碰撞的聲音。

    “咿呦！\(/▽/)/”布羅鐸猛然醒悟，跳出箱子，一顛一顛直奔過去。

    果不其然。蘇枋站在砧案前，嫻熟地打蛋液切西紅柿片。一分鐘后，一碗熱騰騰的西紅柿蛋花湯湯碗在了布羅鐸面前。蘇枋坐在對面，支頤微微笑：“我隱隱約約想起來，我好像曾經(jīng)用一碗湯拐到了另外一個宇宙里的皇帝。不知道這一次，還有沒有這個殊榮？”

    “……(*￣︶￣*)”布羅鐸捧起碗，“我也想起來，我曾經(jīng)聘到了一個終身煲湯工。不知道這一次，他還愿不愿意為我效勞？”

    往昔的時光，仿佛順著碗沿走了一個完整的圓圈，圈住的是彼此之間，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甜。

    ——end——

    .

    .

    .

    “老公……這個很難喝。(=﹏=；)”

    “……因為只煮了一分鐘啊，沒夠時間。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