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五）

    獎金的事情轉(zhuǎn)瞬間就風(fēng)平浪靜。隊員們又象往常一樣，在幾個教練的帶領(lǐng)下開始周而復(fù)始的恢復(fù)性訓(xùn)練；鄭昌盛還是板著他那張爬滿皺紋的黝黑老臉，披著運動衣，抱著胳膊，站在場地邊一言不發(fā)；俱樂部的員工各自忙碌著手頭的事情；孫峻山照舊早出晚歸……

    看著這熟悉的景象，新時代俱樂部里似乎是波瀾不興，仿佛一切都沒發(fā)生過，球隊又回到舊有的軌道上。

    然而誰都知道，自從獎金風(fēng)波爆發(fā)的那一晚開始，眼前的平靜就只能是一種假象，在平靜的水面下，就是波濤翻涌的暗流，它現(xiàn)在蟄伏不動，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完全能夠想象，一旦時機來臨，這股暗流可以在瞬息之間傾覆新時代這艘千創(chuàng)百孔的破舢板……

    稍微有些頭腦的人，甚至可以準(zhǔn)確地預(yù)知它爆發(fā)的時間一一下一次比賽勝利的時候，就是它露出猙獰面目的時刻；哪怕是場平局，它也會毫不遲疑地撲向俱樂部！

    有些人在焦急地期盼著這個時刻，比如遲郁文這樣的有實力又不愁找不到新東家的球員，上周末的獎金風(fēng)波讓他們嘗到了和俱樂部對抗的甜頭，他們現(xiàn)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抓住一切機會朝自己口袋里塞錢，能多塞一點算一點，俱樂部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有些在冷漠地等待著沖突再次來臨。象虎子這樣的普通隊員，他們對俱樂部不抱任何希望，也沒有詳細地規(guī)劃自己的將來，俱樂部能補上他們的錢當(dāng)然好，補不上他們也沒心情去和新時代鬧，明年有踢球的機會他們自然會踢下去，沒有踢球的機會他們也不會怨天尤人，收拾起行囊走人就是……也有些人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觀望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象周至棟這樣的小隊員，他們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欠薪，不是球隊降級，而是無球可踢，要是事情真地走到那一步，那才是天塌下來一樣的災(zāi)難一一除了踢球，他們還能做什么？

    周至棟他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有威望的老隊員身上，希望關(guān)銘山和張遲能站出來，用他們的威信化解掉俱樂部眼前的危機。

    可第一隊長和第三隊長都選擇了沉默。

    這就難免教人奇怪，第二隊長陳明燦是鉆在錢眼里的人，為了獎金他挑頭鬧事，這一點都不教人意外，可關(guān)銘山和張遲不約而同地沉默，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就教人無法理解和接受了。

    然而仔細想想，這事又很正常。

    嚴(yán)格地說起來，關(guān)銘山也屬于第二類球員。下個月關(guān)銘山就該過三十三歲的生日了，狀態(tài)和身體條件都每況愈下，眼下是踢兩場歇一場，腰背上還有老傷，每每發(fā)作起來痛苦得連腰都彎不下。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最后一個賽季，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的。他不僅在嘴里這樣說，心里也是這樣想，平時沒事的時候，總是翻著個小本子計算自己這兩年里攢下的錢，看看這些錢夠他在退役以后做個什么樣的賺錢營生。他現(xiàn)在也只關(guān)心這件事，而對于俱樂部里別的事情，他都采取了不聞不問不參與的態(tài)度。當(dāng)然，要是誰敢在比賽里偷懶?；?，他還是會端起隊長的架子，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一一他嘴皮子笨拙，既說不清楚也說不過人家，只好用拳頭來解決問題。

    張遲的情況則和他不一樣。按道理，以張遲的能耐和本事，他應(yīng)該歸于第一類球員。首先他有實力，上賽季后半段他為新時代攻城拔寨，頭頂腳踢進了十一個球，是隊里的頭號射手，這個賽季出場二十五次進球九個，雖然效率有所下降，但這不全是他自身的原因，而是球隊拖累了他；其次他也不用操心自己的將來，上賽季結(jié)束時就有甲b球隊邀請他加盟，今年夏季轉(zhuǎn)會市場開放時，他也有機會換家俱樂部，要是新時代最終降級或者不搞足球了，他轉(zhuǎn)會后的待遇反而會更優(yōu)越一一新東家可以把轉(zhuǎn)會費上的節(jié)省貼補到他身上去。他既有實力又不擔(dān)心今后的出路，所以他應(yīng)該屬于有心鬧事的隊員，而且他也有帶領(lǐng)隊員和俱樂部理論的條件一一他是球隊的第三隊長，他挑頭鬧事的話，聚集起來的隊員會更多，隊員們的底氣也會更足。

    可張遲從頭到尾都沒在這事上說過一句話。無論在什么場合，只要話題稍微和俱樂部的糟糕境況沾邊，他通常都是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這天上午的訓(xùn)練結(jié)束，陳明燦又借故和他一道走在隊友們后面，東拉西扯半天，話題終于拐到俱樂部上。

    “球隊的情形不妙啊，要是周末的比賽有個平局，獎金不兌現(xiàn)的話，怕是又要鬧起來。”陳明燦說。

    張遲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又瞅了前面沒兩步遠的遲郁文，沒有說話。情形是不妙，可要是沒人帶頭的話，各自為自己盤算的隊員又怎么能鬧起來？就靠遲郁文？別看他在那一晚聲音挺大蹦得挺高，可他在球隊里的時間太短，說話沒人會聽！即便有人和他一塊鬧騰，也許都不用再請鄭昌盛出面，只要高勁松朝他面前一站，他的氣焰就能矮上一半截……

    陳明燦看他不說話，就又說道：“眼看聯(lián)賽就要收關(guān)了，明年俱樂部是怎么回事，誰也說不清楚。俱樂部欠咱們大家那么多錢，總得先給個說法……”他停頓了一下，把腳下的一顆石子踢進路邊的草叢里。“要是明年俱樂部不搞足球了，咱們找誰要錢去？孫……”

    張遲截斷他的話，說道：“孫總正在想辦法?！?br/>
    “他能想到什么辦法？要是能有辦法，他早點干什么去了？要是能有辦法，俱樂部能落到眼下的地步？”

    張遲沒看他，只是等他把話說完，才冷笑著譏諷：“你以為鬧起來，孫總就能有辦法了？俱樂部就有錢了？你以為罷訓(xùn)罷賽，就能教俱樂部把你的錢給補上？”

    陳明燦原本打算好的一肚子說辭，都被他這幾句挖苦話給堵在嘴里，吭吭哧哧半天，才說：“……我這也是為了大家好。就因為錢的事情，大家都是滿肚皮的怨氣！俱樂部要是再不發(fā)點錢表示表示，恐怕連上場隊員都湊不齊整，更不要說保級降級的事了。咱們倆都是隊長，不能眼看著球隊鬧起來……再說，虎子連給娃娃買奶粉的錢都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

    聽他說到“咱們倆都是隊長”，張遲不由得笑起來。

    不過笑容轉(zhuǎn)眼就從他臉上消失了?；⒆拥氖虑樗猜犝f了，還和幾個隊員湊了點錢讓虎子先用著，可虎子是個硬氣人，說什么都不拿他們的錢。

    “……也不單是為了虎子。好些事情你都不知道，”陳明燦耷拉著眼眉說。他雖然在錢上面看得緊，其實平時花錢并不吝嗇，做事還喜歡講個哥們義氣，不象關(guān)銘山那樣脾氣上來六親不認，所以隊員們都喜歡和他親近。“有些人在隊里領(lǐng)不到錢，又不敢和家里說，就只好克扣自己……”他說不下去了。說起來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抽了十多年的煙，現(xiàn)在竟然為了省幾個煙錢開始戒煙了，想想就讓人心酸。

    張遲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聽著。

    陳明燦說不出口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俱樂部也欠著他不少錢，他心里也一樣有怨氣。他是主力前鋒，比陳明燦關(guān)銘山他們年輕得多，狀態(tài)又好，幾乎沒傷沒病，今年的比賽只缺席了一場，是球隊里出勤時間最長的隊員，也是領(lǐng)到白條最多的隊員。雖然沒和其他人認真比較，可他心里明白，如今他才是俱樂部欠薪最多的隊員。而且和陳明燦關(guān)銘山這樣積攢下家底的老隊員不同，他回到新時代的這一年多時間里，其實沒掙到幾個錢。去年的半個賽季，他為了高勁松的事在俱樂部里借了好大一筆錢，按月扣下來，直到今年賽季開始時才算把帳抹平。可窟窿才填上不久，俱樂部的財務(wù)狀況就急轉(zhuǎn)直下，他在球場上奔波勞累，換來卻大多是一張張蓋著俱樂部紅印章的欠條……

    可俱樂部再虧欠他，他也沒臉面去和俱樂部鬧一一是孫峻山給了他東山再起的機會，是新時代讓他重新回到球場上！要是沒有孫峻山和新時代俱樂部，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在哪家乙級俱樂部里掰著指頭等待著退役哩。

    所以他再有怨氣，也不能向俱樂部和孫峻山撒，更不可能帶頭領(lǐng)著隊友去和俱樂部鬧騰！

    他也有自己的主意。要是俱樂部的環(huán)境不見好轉(zhuǎn)的話，他踢完這個賽季就轉(zhuǎn)會。至于去哪里，他暫時還沒去考慮。不過他并不擔(dān)心自己的將來。他已經(jīng)不再是去年夏天那個挎著旅行包滿世界敲門的小人物了，只要他愿意，總能替自己尋到一家滿意的甲b俱樂部。

    “……我覺得，要是咱們倆一起站出來，俱樂部總得讓點步，多多少少，總能讓大股東再掏出點錢……”陳明燦依舊在做著他的思想工作。

    “我不參與?！睆堖t打斷他的話，說道，“但我也不會站出來反對你們這樣做?？傊?，無論你們想怎么鬧，都不用來問我，我不會和你們一道。你知道我是怎么來新時代的……”他沒把話說完。去年夏天，是高勁松替他敲開了新時代的大門，是孫峻山引領(lǐng)他走回球場，是新時代給他提供了舞臺，無論如何，他這輩子都要念這個情！

    陳明燦咽了口唾沫，準(zhǔn)備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服他，可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專門請假去處理私事的高勁松急急惶惶地從俱樂部辦公樓的樓道里沖出來。

    他和張遲不約而同地問道：“你的案子怎么樣了？”

    問完話，兩人又都訕訕著閉上嘴。昨天早上出版的省城三大報，都用大篇幅報道了這樁小偷告狀的新鮮事，見義勇為的“高姓保安”與華隆商場一同敗訴的消息，也成為人們廣泛議論的話題，今天的報紙上都還有后續(xù)報道，各路專家都在從各自的立場出發(fā)，檢討在這個案子上法律是否做到了“公平和公正”。

    “輸了！”高勁松簡潔地說。他滿臉都是焦急的神色，一邊回答兩個人的問題，一面仰著臉?biāo)奶帍埻?br/>
    “法院怎么判的？”張遲問道。

    “你要賠多少？”陳明燦問道。

    又是兩個愚蠢的問題。七萬六千八百四十一塊，報紙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昨天中午他們還在一起議論過高勁松的賠償金額，在詛咒該死的小偷的同時，還在擔(dān)心高勁松賠不上這筆錢的話，該怎么辦一一他會不會因此而被抓起來坐班房呢？

    “賠錢！賠幾萬！”高勁松回答完他們的問題，馬上就問道，“看見孫總沒有？電話打不通！”

    張遲搖搖頭。陳明燦擰著眉頭說道：“……俱樂部，怕是沒錢借給你……要不，你先從我這里拿點去應(yīng)付一下，后面的再慢慢說？”管他哩，先拿幾千塊錢把小偷打發(fā)掉，以后他們要再敢來追討，隨便喊兩個人就能讓他們滾蛋！慢慢說，哼！慢慢說就是什么都不想說！

    高勁松點點頭，卻沒順著他的口氣說下去，左右看看，又把停了腳步站在旁邊的遲郁文叫過來，問：“看見孫總沒？”

    遲郁文也搖頭說沒看見，還問：“你找他做什么？”

    高勁松大概沒聽見他的話，轉(zhuǎn)身就躥進了樓道，一眨眼又躥出來，站在臺階上直跺腳，嘴里也罵罵咧咧：“急死個人！平時沒事總能看見他在眼前晃來晃去，有事了找他，偏偏誰都說沒看見！小車還在這里，人去哪里了？”

    “會不會去吃飯了？”陳明燦說。

    “吃個屁！這才幾點鐘，餐廳都沒開門，他啃木頭還是嚼門鎖？”

    陳明燦只好閉上嘴。

    眼見連陳明燦都碰了這么大一鼻子灰，張遲和遲郁文心里再是好奇，卻不愿意開口。事情顯而易見，平時嘴里很少冒粗話的高勁松連陳明燦都敢頂撞，他們倆誰去亂搭話也不會有顏面。

    能讓高勁松著急上火成這樣，看來是有大事件。

    兩個人不說話，也不挪地方，都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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