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你說啥,爺奶他們同意咱們分出來單過啦？”甄知春烏溜溜的大眼圓睜，看起來憨傻又可愛,甄知夏拿著竹木筷子飛快的搗著蛋液：“這有什么好騙人的,我拿著小叔簽字的文書給他們看了,他們沒法子就同意了唄。”

    甄知春滿臉喜色的扭過頭道：“娘，聽見沒,咱們可以分家啦?！?br/>
    甄知夏緊跟著補(bǔ)充了一句：“現(xiàn)在咱們熱孝未過，真正分家得在一年后,不過我和爺奶說了,這一年之內(nèi),咱們只要做的不過分，他們管不著咱們?！?br/>
    李氏點(diǎn)點(diǎn)頭,又嗔怪道：“這么大的事兒,怎么就自己去了，也不和我們商量商量，顯得我這么個(gè)大人都不及你個(gè)小丫頭有用了?！?br/>
    甄知夏訕笑，這不是怕嚇著你們么，她輕輕聳了聳鼻子撒嬌道：“娘怎么會沒用呢，人美手巧心腸好，哪里找得到這么好的娘啊?！?br/>
    李氏笑睨她一眼，再不理她，甄知夏嘿嘿一笑，又道：“今天在上房拿了個(gè)雞蛋，咱們好幾日沒好好吃東西，做個(gè)蛋羹吃，也好克化些，姐，咱們還沒買醬油吧？”

    甄知春微紅著臉：“方才青山哥又過來了一趟，給咱們帶了調(diào)料，又多送了咱們幾只碗?！?br/>
    甄知夏詫異的啊了一聲，順著甄知春的手朝灶臺上一看，忍不住大笑起來，這起止是幾只碗啊，這張青山以后要么不娶她姐，不然肯定是個(gè)妻奴，一看她們單獨(dú)開伙了，都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廚房都搬過來。

    甄知春看她笑的滿臉促狹，就知道她取笑她，便咬牙背過身去。

    甄知夏見她們都擺開嫌棄自己的架勢，只得沒話找話道：“娘，分家后，咱們從上房要些什么過來？”

    李氏想了許久才道：“家里二十畝良田都賣了，剩下十畝只夠一大家子勉強(qiáng)吃飽，又沒有大的牲口，也就幾只雞，這么多口子人呢，分不出什么名堂的?！?br/>
    甄知春道：“要不然咱們不要他們東西了吧，我們又不會種地，我怕奶不舍得東西，到時(shí)候又不讓咱們分了。”

    “那可不行?！闭缰膿u頭道：“奶疑心病重著呢，你上趕著脫層皮也要走，她只會懷疑你是不是昧下什么錢了，畢竟爹這么些年一直在鎮(zhèn)上幫工，又不是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終究還是不放心的?！?br/>
    提到甄三，三人有默契的緘默了下，李氏動作明顯遲緩了，直到油溫過熱，鐵鍋開始冒青煙，甄知春忍不住提醒了下，李氏才忙將切好的肉末倒進(jìn)去，就聽“嗤”的一聲響，廚房里頓時(shí)滿是肉香。

    “哪怕只要一畝地也行，咱們不會種就佃給別人，到時(shí)候咱們分了家，村里肯定同情咱們孤兒寡母的，咱們工錢再給高些，只留自己的口糧。就算人嫌地少不肯佃，不是還有青山哥么，咱兩家地挨得近，請他幫幫忙，他定然是愿意的，還有家里的母雞也可以要幾只過來，我和姐都養(yǎng)了多少年了?！?br/>
    甄知夏見她們并未應(yīng)聲，又繼續(xù)道：“或者等過了百日的熱孝，咱們干脆去鎮(zhèn)上住，雖然暫時(shí)買不起近千兩的小宅子，一個(gè)月三四兩的租金還是能付的，到時(shí)候哪怕繼續(xù)賣鹵雞，也能賺些銀錢回來，我還惦記著替娘把簪子贖回來呢?！?br/>
    甄知春這才抬頭輕聲道：“咱們真能再去鎮(zhèn)上??？”

    甄知夏笑道：“為何不能，前一個(gè)月咱們在那兒住的多開心。分家后，咱們愛去哪兒住都行。”

    廚房陰暗仄狹，用飯不方便，甄知夏三人端了碗盆自去臥房擺飯。手里端著一碗肉末茄子，甄知夏往停靈的那間小屋掃了一眼，地上的蠟香痕跡已然打掃干凈。她腳步微微一停，甄三的氣息隨著她們和甄家劃清界限的同時(shí)，似乎也漸漸變淡了。

    一頓晌午飯吃的痛快，甄知春瞧著精光的碗碟感嘆道：“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吃飯，也不用擔(dān)心多夾一筷子野菜而被奶罵了?！?br/>
    甄知夏笑道：“姐放心，我們會掙很多很多錢，可以在鎮(zhèn)上買房子，可以天天窩著睡懶覺，再買很多地，想吃什么就種什么，咱們就坐在家里收收租，姐要是愿意就養(yǎng)很多雞，天天能吃雞蛋，再養(yǎng)只小羊，可以喝羊奶，還有……”

    甄知春忍不住笑著打斷她：“這還沒天黑呢，就開始做白日夢了。”只是才笑了一會兒她又面露擔(dān)憂道：“大伯娘她們還不能分家，綠兒還得上房待著，肯定吃不好還得干好多活?！?br/>
    李氏嘆口氣：“綠兒喜歡吃面，等會兒你們叫她過來玩兒，我給她煮碗肉絲面?！?br/>
    算著時(shí)間等到上房用完飯，甄知夏找到了正在廚房洗碗的孫氏和甄綠兒，就把她們一道領(lǐng)了過來。

    直到孫氏在床前的硬木椅子上坐下，還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咋的就自己開伙做飯了呢？我今天給上房送飯，聽婆婆說了還嚇了一跳呢。”

    甄知夏好奇道：“奶她怎么說的？”

    孫氏臉色有些尷尬：“也沒什么，就稍微提了下，說以后就我和二弟妹輪著當(dāng)家，也不叫你們?nèi)ヌ梦萦蔑埩?。?br/>
    想也知道馬氏說不出什么好來，不過念在不用經(jīng)常見面，就不和她不計(jì)較了，甄知夏道：“大伯娘你和綠兒在咱屋里多坐會兒，我給你們下碗面條去?！?br/>
    孫氏連忙搖手：“不用不用，咱們今兒個(gè)吃得飽飽的呢，就是過來說會兒話?！?br/>
    甄知春道：“大伯娘別客氣，就算您不吃，綠兒長身體呢，怎么能不吃飽呢?！?br/>
    “真不用，你奶和你爺這幾天都在上房用飯，咱娘兩不說吃的多好總能吃飽的?！?br/>
    這話說的，可見馬氏生病是好事啊，甄知夏忍笑。

    孫氏坐著又嘮了會兒嗑，話里話外的就是擔(dān)心幾個(gè)孩子，尤其大兒子十五歲了，再兩年就該議親了，可家里現(xiàn)在這條件，連吃飯都要成問題了，哪里還有閨女愿意嫁過來。

    孫氏嘆口氣道：“其實(shí)我更擔(dān)心老四，我這做嫂子的，眼看著他一天天這么下去，心里難受。”

    甄四都二十四了，每天只曉得窩在房里編竹簍，偶爾也會做做簡單的木匠活，不過這些年他積攢下來的錢都交給馬氏了，馬氏雖然替他留意過周圍有沒有合意的閨女，但是結(jié)果都沒成，這拖著拖著就成大齡光棍了。

    甄知夏道：“編竹簍不能養(yǎng)家糊口，但是木工可以啊，只要學(xué)成出師，我四叔人也性子好，總有姑娘愿意嫁他的。為什么不好好找個(gè)木工師傅學(xué)一下，四叔做木匠活已經(jīng)似模似樣了?！?br/>
    孫氏道：“哪里這么容易，這是學(xué)手藝呢，不當(dāng)個(gè)三五年學(xué)徒，把師傅一大家子伺候舒服了，哪個(gè)愿意教你?！?br/>
    孫氏又說了會話才走，李氏想留下甄綠兒也沒留成，娘仨收拾了下屋子，就窩在一塊兒，李氏靠做在床沿上開始做秀活。

    “娘，咱們不急著你的繡品換錢，你眼睛省些用?！?br/>
    李氏嗯了兩聲，手上漸漸慢下來，瞧著一個(gè)看書一個(gè)刺繡的閨女，忽然嘆口氣：“你四叔，可怎么辦呢。你奶誰的錢都能拿，但怎么能用他的錢呢，這不是耽擱他一輩子么。”

    甄知夏道：“可惜咱們幫不上他，就算咱們給他錢，他也留不住?！?br/>
    三人正說著話，就聽院里一陣急促腳步聲，甄知夏探頭從窗欞望了一下，這一看到是愣住了，這不知東哥兒么，他怎么來了。

    裴東南這幾日課業(yè)緊，就留在鎮(zhèn)上用功，連著兩個(gè)禮拜沒回過家，這一到梧桐村就期期艾艾想找機(jī)會再找甄知夏見見面，偏偏聽他爹說甄三亡故，人都落葬了，嚇得他連外衣都來不及換下就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甄知夏見慣他翩然有序的君子模樣，眼下這般神色慌張，衣袂不正的，讓她心里些微有些不安。

    “東哥兒。”

    “知夏，你……”見她好生生的從屋里迎出來，裴東南才覺得心口某處終于安定下來，一時(shí)想開口安慰她，甚至想緊緊把她摟在懷里，但是一對上雪白裹頭下，那雙漆黑的杏仁目，他瞬間就膽怯了。

    “你爹他……知夏你別難過?！彼朴幸皇兰o(jì)的漫長，裴東南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他慣來文思泉涌的腦袋失了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笨嘴拙舌。

    甄知夏微微一笑道：“謝謝東哥兒，我沒事?！?br/>
    “哦?！彼柿讼律ぷ樱骸拔以撛琰c(diǎn)回來的，什么忙都沒幫上?！?br/>
    “沒關(guān)系的?！?br/>
    就像裴東南暗自懊惱自己的口拙，甄知夏也不知道此刻該說些什么，他擔(dān)心她喪父失志，可是她卻是借了這事才能逼得爺奶分家，說狠心一點(diǎn)，甄三不死，這個(gè)家難分，她們也將暗無天日。

    存了這個(gè)念頭，甄知夏不知道該怎么表示沉痛才不顯得做作。

    “東哥兒，我家現(xiàn)在自己開伙了，你一直那么幫我，我想等你有空親自做一桌席面謝你。”

    “好。”

    裴東南定定的看著她，他忽然覺得這一身素服之下，這丫頭橫生了一股骨子里的倔強(qiáng)，教他滿心的關(guān)懷無處使，不由有些微失落。

    他走近兩步，抬起手，很明顯的猶豫了下，還是輕輕放在了甄知夏的頭頂，輕緩的揉了揉：“以后要是有麻煩，不許不告訴我?！?br/>
    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裹頭傳過來，這樣溫暖的寵溺任誰都不想拒絕，甄知夏忍不住勾起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