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過她身上裹得渾厚的衣裳圍巾，江希影皺起眉。

    “這還沒正式過冬呢，怎么才一段時日不見，你就變得這么怕冷？”

    “自小的怪毛病?！?br/>
    抬手壓了壓脖子上的圍巾，宮九喑遮掩大半的唇便露出來，隨著她的噏合在燈下冒出絲縷的哈氣。

    十一月下旬的天，已經(jīng)是一片冷意。

    不經(jīng)意間掃見她纖白手上從掌心里劃拉蜿蜒而出的猩紅，江希影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見人已經(jīng)垂了手。

    他皺了皺眉。

    沒來得及開口，是宮九喑先說了話：“帶我去見見他吧?！?br/>
    江希影沉默一瞬，抬眼與江緋的視線輕輕一對，很快又移開。

    他側(cè)過身，在黑夜里緩緩的嘆了口氣：“來吧，我相信，他等你很久了?！?br/>
    病房的門緩緩打開，里面大抵是開了空調(diào)暖氣，登時便是一股充斥著溫意的暖襲來。

    望著床上隆起的那道人影，宮九喑忽然覺得，在冰天雪凍里受了風(fēng)霜已久的冷，漸漸在指梢垂落融去。

    她抬腳，纖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處。

    沒人跟在她的身后進去。

    走廊里，江希影看了一眼合上的病房門，轉(zhuǎn)身走到了長椅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垂眼，抬手在眉骨間抵著，一眼望去，是說不出的浮躁。

    古棋垂眸，自覺的站在了門邊，不論朝里朝外，都不再動腳半步。

    他立在亮著燈的走廊里，恍若守著自己神明的信徒，安靜卻又忠誠。

    江希影緩緩張開了眼，他的面前多了一雙鞋。

    那雙鞋的主人在他面前站了一瞬，便又轉(zhuǎn)身，最終落在了他的身側(cè)。

    “你在怨她。”

    冷冽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江希影慢慢松了手，抬頭緩緩的直起了身，他靠了椅背，頭抵著了墻。

    面上卻是少年不羈的痞氣。

    他笑：“哥的話，從何說起？”

    江緋不急不緩的輕拍著自己膝上褶皺的白色大褂衣角，垂著的眼中沒有半分搖動。

    “你總覺得，君顧的昏迷不醒，罪魁禍首是阿喑，所以你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動作停下，話也頓了頓，偏頭看著江希影那張和他有著好幾分相似的臉，啟唇：“又或者說，你覺得，君顧對她如飛蛾撲火，所以你怨她?！?br/>
    古棋掀著眼皮側(cè)眸看了一眼座椅上的兩個人。

    又垂了垂眼。

    斂去里頭讓人看不清的暗色。

    走廊里有短暫的時間里，沒有任何聲音。

    江希影眼底的少年輕笑緩緩?fù)肆巳?，他偏過頭，沒再去看江緋，出口的話卻比起之前，多了醇厚的真。

    他說：“沒錯，我是怨她。”

    “你憑什么怨少主？你有什么資格怨少主？”

    站在門邊的古棋到底是忍不住抬了眼，眸里泛著猩紅，有著尖銳的怒。

    他想要抬腳與江希影理論，卻被江緋一個眼神掃過來，沒辦法，只能僵硬的縮回了腳。

    來之前少主叮囑過他，不許生事。

    所以，是料到了，自己其實不受歡迎嗎？

    忽然之間，古棋眼眶有些潤，他剜了看著自己的江希影一眼，偏過了腦袋，抿著唇?jīng)]再說話。

    “說說吧。”

    江緋聲音很淡，仿佛回到了兩兄弟坐在一起說著各自煩心事的時候。

    也是這般的平常，又叫人眷念。

    江希影頓了一頓，大概在想，這已經(jīng)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斂過心神，他靠著略顯著冰冷的塑膠座椅以及墻壁，漫漫開了口，也沒想過要隱瞞誰：

    “君顧到現(xiàn)在還沒醒，醫(yī)生說，如果他在不醒，可能會一直這樣沉睡下去?！?br/>
    “我知道?！?br/>
    “且不說阿顧為了她做了多少，這些都是小事，”江希影闔了闔眼，吐了口氣，眼底泛起了幾絲冷意：“可你要知道，如果九喑那一刀再準些，阿顧就連沉睡的機會，都沒有了?！?br/>
    可他話音落下，卻聽身邊傳來一聲低淺的嗤笑。

    他不解的偏眸過去，卻見他那個不茍言笑的大哥，此刻嘴角是略帶諷刺的笑弧。

    “我以前對你苛責(zé)，總想叫你多學(xué)到些辨人識人的能力，自保之余有雙亮些的眼睛，可如今看來，自保是有了，那雙眼睛，卻還是蒙著霧?！?br/>
    江緋也靠了座椅背，交疊的腿不經(jīng)意的晃了一晃。

    “小影，你真的覺得，一個古武天才，準頭會偏嗎？”

    一字一句，他吐的緩慢，卻突然叫江希影一震，腦子里快速的飛過什么，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直起了身：“你的意思是說，九喑那一刀，從未想過下死手？”

    掀起眼皮看他，江緋沒回，只是道：“你知道，阿喑早在幾年前，就已經(jīng)是格斗界的崛起之秀了，幾年前是，現(xiàn)在也同樣?！?br/>
    他垂了垂眼，“如果不是身上的病和所受的外在扛傷太多，她的實力只怕比你所看到的更甚?！?br/>
    古氏百年之內(nèi)罕見的練武奇根，這是受到過一致認可過的。

    如若不然，古世淮也不會，那般不擇手段的想要摧毀她。

    因為在她成長起來之前，她就已經(jīng)令人心生忌憚了。

    在江希影的愣神中，江緋看著他，問：“如此，你還覺得顧神的昏迷，是場冷漠的背叛嗎？”

    回過神，江希影還是不太能理解：“她若要我們退出當(dāng)天的局，大可以有其他的手段，為什么一定要親手刺阿顧這一刀？”

    “還有，她失去記憶那些時日對我?guī)资系拇驂嚎刹皇羌俚??！?br/>
    江希影清楚的記得，得知是被宮九喑反咬一口的那一刻，他幾乎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那是深感被背叛的難過和憤怒。

    如果不是后來江緋找到他，說他已經(jīng)將古喑的記憶找回來，叫他在之后配合演戲，加之君顧早在之前就安排好了這之后的一切，江希影說什么也會殺回去，叫人不死也要退層皮！

    “對你們不過是假意打壓，做戲給古枳那個叛徒看你們就如此浮躁懷疑，口上卻還說著什么朋友兄弟，江少未免太虛偽！”

    古棋冷聲出口嘲諷，江希影回頭看他：“你閉嘴！”

    “我又不是你的狗，叫我閉嘴就閉嘴？”

    古棋不甘示弱。

    除了古喑，還沒有誰能叫他臣服聽話。

    江希影冷呵一聲：“你的確不是我的狗，你是古喑的狗！”

    “你——”

    “好了！”

    江緋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唇舌之戰(zhàn)，他看向古棋：“來之前，阿喑說過什么？”

    古棋身體一僵，搬出誰他都不帶怕，但是古喑不行。

    他攥了攥手，深吸了口氣又吐出，在江希影挑釁的目光里道：“江少太自以為是，可不好?！?br/>
    這次他神情沒之前那么激憤，反倒是突然之間壓了下去。

    “我當(dāng)時的兩只眼球都差點落在少主手中才得以保全，你們不過一點損失卻開始叫囂背叛。”

    “我承認，少主害的君家公子生命垂危，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這的確是我么你少主對不住君家公子，我不會否認?！?br/>
    古棋聲音開始發(fā)冷：“可你們目光淺顯只看見表面，這當(dāng)真可憐又可恨！”

    “那晚的局到底是為誰做的你心知肚明，顧神如今的這個模樣若不是少主那一刀，恐怕連你都沒辦法脫身?！?br/>
    江希影嘴角的弧忽然僵住。

    這個他的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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