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天下大旱。
許多莊稼顆粒無收,百姓民不聊生,靠南的一些地界上,甚至涌現(xiàn)出了不少的災(zāi)民。
殷帝與皇后盛裝,前往德音殿祈雨。
紫薇閣內(nèi)。
馮妃的身子日漸沉重,便越發(fā)地憊懶,加上天氣炎熱,她整日怏怏的,躺在榻上懶得動彈。
周太醫(yī)日日都來請脈。
“娘娘安心,脈象平安?!?br/>
她望著驕陽似火的天兒,隱隱擔憂道:“這也快兩個月沒有下雨,聽說百姓怨聲載道,皇上命父親前往南面,主持賑濟災(zāi)民,也不知道怎么樣了……”
話語剛畢,她捂著肚子尖叫一聲。
“卉兒!”
“怎么了,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婢女匆忙趕來,馮妃的臉色卻安然,夾雜著一絲疑惑的恐慌。
“沒……沒事”,她輕輕撫著自己的肚子,“奇怪,方才肚子……明明刺痛了一下,怎么現(xiàn)在什么感覺也沒有?”
馮妃牢牢拽住了婢女的手。
“本宮最近總是心慌得很?!?br/>
聽主子說話,卉兒卻神秘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她朝殿門口看看,這才附在馮妃的耳邊,將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切勿擔憂,奴婢已經(jīng)問過周太醫(yī),您腹中的這位……可是位小皇子呢!”
榻上的人猛然抬起頭。
那流動的眼神里,驚喜之中,帶著一絲絲不可置信。她一把拽住了婢女的雙臂,眼神激動不已。
“你說的,可當真?”
“恭喜娘娘,千真萬確!”
“太好了……”,馮妃欣慰地閉上眼睛,將雙手合在胸前,默默祈禱著,“總算是老天保佑!讓本宮這十月懷胎的罪,沒有白受……”
激動過后,她摸著小腹,忽然臉色一沉。
“卉兒,研磨!本宮此刻修書一封,你拿了腰牌,親自給哥哥送去,記住,任何人都不行,一定要送到哥哥的手中,中途絕不能出半點兒差錯!”
“是,奴婢知道了。”
說著,花箋便在榻上鋪開了來。
七月五日。
陰風怒號,天降大雨。
司天監(jiān)夜觀天象,卻是沖龍煞北,是大災(zāi)之兆!
宮中已經(jīng)暴曬了許久,酷暑難捱,主子們依托冰鑒度日,下人們則苦不堪言,只能多飲些綠豆湯。
此刻看見天降甘霖,奴才們都嘁嘁喳喳,在一處興奮地聚集著。
“這樣看,今年的乞巧節(jié)又要過不成了?!?br/>
聽得這聲惋惜,旁邊的人打笑那人。
“你還想著乞巧節(jié)呢,如今這人都快活不下去,看把你的小情郎曬壞了……這可怎么是好!”
“好啊死蹄子,你就知道笑我!”
說著,廊下便傳來一陣追打聲。
“哎哎哎,你們可聽說了……”
“司天監(jiān)向皇上進言,說這場雨雖是甘霖,但來得十分蹊蹺,怕是不祥呢!”
“是嗎?我也聽說了……”
另一個宮人環(huán)顧四周,站在這幾個人中間,小聲道,“說的人吶,就是如今紫薇閣的那位!”
“噓,別瞎說。”
“這要是被大監(jiān)知道了,可要挨板子的!散了吧散了吧,今晚還要值夜,廊上的那些宮燈……可都得重新掌上?!?br/>
……
聽得這警告,眾人才紛紛散去。
而在不遠處的廊柱后面,卻站著一個穿湖綠色宮裝的丫頭,她懷抱一只白瓷小碟,呈著內(nèi)廷剛做好的綠豆糕。
這人的神情淡淡的。
等到所有人全部散去,她才踏著小碎步,小心地走出來,折過廊道,挑了一條稍遠的路,悄悄兒離開了。
瓊?cè)A殿西殿。
戚氏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左右捏著新開的胭脂花,將五指伸開,全神貫注地涂染著,神情十分專注。
聽得殿內(nèi)響起腳步聲,她才迅速瞥了一眼。
“叫你拿個綠豆糕,磨磨蹭蹭的,怎么去那么久?”
婢女始終低著頭。
“路上打雷,奴婢怕,就停下躲了會兒。”
聽到這話,榻上的人譏笑道:“就這點雷聲,也能怕成這個樣子,你膽子也忒??!”
管言始終不說話。
她尋來一只海棠雕花瓷盤,將綠豆糕盛飯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
“娘娘,您要的綠豆糕?!?br/>
站著的人神色有些不安。
榻上人斜著眼睛睨了一眼,語氣疑惑又凌厲。
“怎么?你有事?”
“不……沒……沒事……”
“哼!”
看著自己艷麗的指甲,戚氏十分滿意。
“知道管彤是怎么死的嗎?”她忽然抬起頭來,盯著面前的人,語氣驀然狠厲,“就是因為說話不老實,才被皇上處死的!”
“娘娘……”
管言“咚”的一聲跪下。
“您……您別嚇唬奴婢,奴婢對您忠心耿耿,絕沒有半分私心?!?br/>
“那是什么事?說出來給我聽聽?!?br/>
眼見不能違逆,管言便把在宮廊上聽到的話,全部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你說的可是真的?!”
待她話音剛落,戚氏猛然坐起,手上的綠豆糕沒拿穩(wěn),‘吧唧’一下掉在了地上。
那雙美目放光,掩飾不住雀躍的興奮。
地上的人將頭垂得更低。
“奴婢親耳聽說的,千真萬確,絕不敢欺瞞主子。”
只剎那間,那雙美目媚態(tài)盡顯,邪魅地一笑,比起方才,更增添了幾分得意與狠辣。她沉吟半刻后,忽然心生一計。
“來,給我研磨!”
“我要親自修書給爹爹,死賤人,竟然敢當眾掌摑我,上次沒扳倒她,這次看她往哪兒逃!”
“主子,這……您尚在禁足,這樣不好吧?”
“那有什么要緊!”
戚氏回過頭來,方才興奮的目光中,轉(zhuǎn)眼間,便浮上了絲絲怒氣。
“我是出不去,可你行啊!可丑話說在前頭,你要走漏了半點消息,就別想活命!”
那丫頭登時駭然。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快研磨去!”
戚氏撿起茶幾上的綠豆糕,全砸向了地上的人。
“看著就心煩!做事扭扭捏捏,我看你跟那個死鬼,倒正好成一對姐妹……”她將《女則》重重地擲在案上,“天黑之前,把這個給我抄完。”
那凌厲的目光一閃。
地上人的身上,全都是摔碎的綠豆糕。觸到那絲目光,她愈發(fā)地低下頭去。
“是……奴婢知道了?!?br/>
正說著,在宮城的上角,響起一聲爆裂的驚雷,像是攜著上蒼的滾滾怒氣,“砰”的一下,將殿宇的一角擊得粉碎。
“啊……”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啊……走水了……”
一陣遠遠的哄鬧聲響起。
戚氏頓時愣住,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眉間微顰。良久后,她才回過頭,將目光看向了婢女。
“哪里傳來的聲音?”
聽得主子發(fā)問,管言亦疾步走過來,挨著窗邊看了一小會兒。
“回主子,這好像是……是華陽殿,方才那聲大雷,可著實嚇了奴婢一跳,莫不是華陽殿給劈了吧?”
“呸!死蹄子,帶你說什么呢!”
戚氏轉(zhuǎn)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面前人。
“華陽殿有天子庇佑,怎么會被雷劈?!我怕你是活膩歪了!”
被這一嚇唬,面前人急忙跪下。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奴婢只是聽了宮中傳聞,想是妖魔作祟,才會有這般猜想,并非有意冒犯皇上……”
“妖魔作祟?”
戚氏一拍手掌,只眨眼間,那臉上的怒容,便立即轉(zhuǎn)為興奮。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呢!”
案上,管言已經(jīng)研好墨。
也不等人伺候,戚氏猛然坐下,自行扯過一張信箋,揮筆便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