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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明白，自己此刻不放手的行為是有些輕薄的，他做好了廖婉玗會抽手諷刺他的準(zhǔn)備，但見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并未有任何動作，有些意外。
這意外仿若是干柴堆里的一點(diǎn)微弱火苗，若是放置不去理會，少頃便會將那柴房燒了去。
可柴房中的柴火終究燒的不是地方，既不能熱水也不能煮飯，興許還會釀成災(zāi)禍來。
見她不說話，謝澹如反倒是自己放了手，之后他佯做把玩手中的火柴盒，將那裝了小半盒火柴的方盒子，轉(zhuǎn)的嘩啦響。
他擺弄火柴盒子的右手手背有些紅，細(xì)看的話還有一道小傷口，那是之前墊在廖婉玗額頭和玻璃框子之間，被玻璃劃傷的。
“你手……”
這點(diǎn)小傷同他那些槍傷比起來，簡直可以忽略不計(jì)，若是原來的他大約會借著由頭逗弄一下廖婉玗，但如今的他，已然是不會這樣做了。
此次出行的目的，謝澹如自己再清楚不過，時機(jī)不對，他與廖婉玗就做偶遇的舊識便好。
輕笑了一下，謝澹如渾不在意，“沒事?！敝笏Ｏ率种袛[弄火柴盒的動作，抬起頭來去看廖婉玗，“你不是有話要說？”
她確實(shí)有話要說，但一時間心里面并不確定應(yīng)該先說哪一個，猶豫一下，選了一個當(dāng)下問出來最不突兀的，“你……是要北上吧？”
謝澹如眼眸子動了動，微微一點(diǎn)頭，沒有否認(rèn)，“我是要北上的，但出了些意外?！彼麑λ冀K是有耐心的。
“你是去打仗的？”她從膠州出來的時候，并沒有聽說戰(zhàn)火蔓延到直隸省。
這問題謝澹如有意不想回答她，于是拋出了另一個疑問，“你就要跟我說這個？”
不是，當(dāng)然不是?？伤霾坏絾堂糁ツ菢哟蟠蠓椒降貙⑺星榫w都表露出來，自然也學(xué)不來她那時時刻刻將喜歡放在口里的模樣。
“你和……喬小姐還好嗎？”她不知道自己離開鷺州這些日子里，他們之間是否會有什么變化，故而心里面總想著先試探一番。
不明白她為什么忽然扯到喬敏芝，但謝澹如想起喬敏芝來，忍不住下意識蹙了眉頭。
那個丫頭實(shí)在任性的讓人生惱，若不是因?yàn)樗?，他也不至于一個人悄無聲息的先動身。
“怎么忽然問起她？”
小包廂之中的兩個人，此刻不像是在火車上，倒像是在舞池之中，心里面都揣著事情，言語來往仿若踩著舞步，你進(jìn)我退，你退我進(jìn)，都有話想說，卻又都有話不想說。反倒叫彼此琢磨不透。
廖婉玗聽他這樣問，放在膝上的雙手捏了捏裙子，末了她想起自己遭遇的那一番生死，心一橫，覺得也并沒有什么話難于開口。
就算他與喬敏芝如膠似漆又能如何呢？她想講的話講了，往后也就算不得有遺憾了。
她從小事事都要看著白秀珍和幾個姐姐的臉色，到如今，劫后余生，若還活的那樣委屈，豈不是糟蹋了老天爺多給她的年月？
她仿佛一下子充滿了勇氣，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謝澹如，“我一直在想你，雖然我這樣講十分不好，可能會破壞你與喬小姐的關(guān)系，但，我確實(shí)一直很想你?！?br/>
謝澹如頭微微一歪，似笑非笑地看著廖婉玗，“你想我？還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之后輕輕巧巧地吐出三個字來，“喜歡我？”
他這會倒是很有廖婉玗初識他時候的紈绔樣子，嘴角雖然微微翹著，眼睛卻又沒有什么笑意，叫人摸不透。
“我……”
她才講了一個字，忽然被謝澹如伸手捂住了口，廖婉玗眨了兩下眼睛，那意思是問怎么了？
謝澹如用空著的手在自己唇前豎了個食指，緊接著眼睛往門口處看了一眼，廖婉玗輕點(diǎn)了兩下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謝澹如松了那只捂著她的手，廖婉玗無聲地有口型問道，“有人？”
謝澹如順手拿起一旁廖婉玗之前看的書來，隨意翻開一頁，挑了一段，慢悠悠地念起來，他聲音不大，五六句之后，包廂門便被敲響了。
伸手?jǐn)堊×瓮瘾]的腰身，將她往自己懷里一帶，謝澹如看了她一眼，才對著門口喊了一聲“請進(jìn)”。
門被緩緩拉開，穿著藏藍(lán)色制服的正是早前告訴廖婉玗又檢查站的人，他身后還站著之前那位翻譯。
“有什么事情？”
翻譯心想，年輕小夫妻打打鬧鬧就是好得快，方才還裝作誰都不認(rèn)識誰，巴不得抓走一個，這會已經(jīng)膩膩歪歪在一起讀書了。
藍(lán)制服在頭等車廂服務(wù)，想來是受過良好訓(xùn)練的，他第一件事又是脫帽以示對客人的尊敬，之后才微微一鞠躬，帶著滿面的歉意，“先生，太太，非常抱歉打擾二位?！?br/>
他講到這里就頓住了，直到獲得謝澹如首肯，才繼續(xù)說下去，“三等車廂有一位孕婦，早產(chǎn)眼見著要生了，想尋出僻靜的地方生產(chǎn)，但是包廂都滿了，方才聽翻譯官說二位客人是夫妻，不知道，能否……”
“要借個包廂生產(chǎn)嗎？”這話是廖婉玗問的，見那藍(lán)制服點(diǎn)點(diǎn)頭，她抬起頭來去看謝澹如，“那你……去吧東西拿過來？”
謝澹如沒言語，藍(lán)制服以為他是不同意的，于是主動說道：“先生也是買了車票的，眼下出了這樣的變故，已經(jīng)請示過了，會全部退還給您?！?br/>
他沒出聲，并不是在思考錢的問題，而是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對方的試探，就算這不是一場試探，他本打算在杭州就下車，眼下搬到廖婉玗的包廂來，等會若是下車只留下她自己，也難保對方不會反應(yīng)過來這其中有問題。
到時候難道留她自己面對嗎？謝澹如沒有辦法保證，對方是不是還會相信他們短時間內(nèi)再次吵架的借口，他可不愿意用廖婉玗來冒險。
“好嗎？”
耳邊的語調(diào)軟軟的，謝澹如微微一側(cè)頭，面頰就輕輕貼在了仰著頭看她的廖婉玗唇上，倒顯得好似是她主動獻(xiàn)吻一般。
書被扣在桌子上，謝澹如輕拍了一下廖婉玗的腰側(cè)，“好?！?br/>
他隨身不過帶了幾套換洗衣裳，一個箱子都未曾裝滿，一去一回到也快，放好東西兩人并沒有關(guān)門，大約過了將近二十分鐘，眼見著來了一群人，七手八腳用擔(dān)架抬著一位大肚子的孕婦到方才謝澹如的包廂去了，這才關(guān)上門，各自坐好。
廖婉玗端坐在床邊上，謝澹如則是坐在對面七八步開外的雙人沙發(fā)上，他伸手拿起小桌上的書，薄脆的紙張被他翻了兩頁，手里的動作便停了下來，“不要因?yàn)槲业哪w色而憎厭我；我是驕陽的近鄰，我這一身黝黑的制服，便是它的威焰的賜予?！?br/>
謝澹如每一個單詞發(fā)音都很準(zhǔn)確，由于低著頭看書，往日里柔和清亮的音色被他壓的有些低，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沙啞。
她還沒看到這里，聽完謝澹如的話輕輕“嗯”了一聲，語調(diào)上揚(yáng)。
“覺得好看嗎？”
廖婉玗看著《TheMerchantofVenice》墨綠色的封面，倒也十分誠實(shí)，“有的地方不大明白?！钡巯虏⒉幌肴ビ懻撨@部戲劇的內(nèi)容，“我……剛才的話是認(rèn)真的?！?br/>
“你剛才說的話？哦！”他拖上尾音，“想我？還是喜歡我？”
這問題她也問了自己一遍，若她對謝澹如的掛念是喜歡，那并沒有什么不好承認(rèn)的，可她才剛要開口，忽然就聽見謝澹如輕笑了一聲。
“可是，只怕廖小姐錯付了，此次北上，就是要與小喬完婚的。”他一挑眉，接下來的話，有些過分，“不過，我想，若是廖小姐不介意，我們倒也是……可以深交的。”
廖婉玗一怔，一來是沒想到他此次北上是要與喬敏芝完婚的，二來則是沒想到他態(tài)度忽然這樣輕浮，一時間說不上是因?yàn)樾邜u還是失望，覺得自己的臉頰快速地?zé)崃似饋怼?br/>
謝澹如就坐在她對面，這樣近的距離看得一清二楚，廖婉玗不但臉紅了，就連小巧的耳朵，都掛上了一層紅暈。
不對，時間不對。
強(qiáng)壓著心中的悸動，謝澹如面上仍舊維持著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此次北上，別人不曉得是為了什么，他自己卻是十分清楚的，只是迫于南方當(dāng)局提前收到他奉命北上的密電，他才沒有帶兵，而是喬裝出行。
再退一步，就算他此刻光明正大帶兵北上，難道就能接受她了嗎？答案，當(dāng)然也是否定的。
此行前途未卜，若日軍突破東北防線踏入直隸，他是生是死誰也不能保證，此刻給她希望，倒不如叫她失望好些。
若他平安無事，就算有些誤會必定是早晚都能夠解開的，但，若他此去盡了做為軍人的本分，那眼下就是個叫她死心的好時機(jī)。
“我……我沒有想要破壞你跟喬小姐的感情?！彼拖骂^來，最后將目光停留在他的皮鞋尖上，“我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