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思執(zhí)火把上前，兩眼紅腫如桃，憔悴零落。深呼吸多次，終將火把湊近木架上覆著的干草。干草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火光沖起，小弗在躍動的火光中似又有了生氣。
我哭得肝腸寸斷，痛徹心腑。一旁的羅什想要攙扶我，卻被我退開幾步拒絕了。他與我的情緣已了，我不能再讓他有逾規(guī)的舉動。蒙遜想上前，我也依舊退開。離別在即，不該再留任何未了的感情在此，我已與這個世界再無緣分……
羅什雙手合十，喃喃念誦，那是他譯出的《心經(jīng)》：“觀世音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時(shí)，照見五陰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無惱壞相，受空故無受相，想空故無知相，行空故無作相，識空故無覺相。何以故？舍利弗！非色異空，非空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如是。舍利弗，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空法，非過去、非未來、非現(xiàn)在。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薩依般若波羅蜜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離一切顛倒夢想苦惱，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注：《心經(jīng)》有數(shù)個譯文版本，現(xiàn)在流傳最廣的是玄奘的版本，但玄奘版與羅什版非常接近。那句著名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羅什譯出的）
經(jīng)文隨著羅什沙啞低沉的嗓音喃喃念出，與燃燒升騰的煙霧一起穿透了林子，穿過層層白云，越過滄海桑田，直到亙古恒遠(yuǎn)，那定格的永恒微笑。溪水緩緩流淌，流淌出被時(shí)光沉淀了許久的纏綿回憶。一格格畫面如同電影，在眼前一幕幕回放……
十二歲的別扭正太撇著嘴說：“你喜歡看，以后我學(xué)會了跳給你看好了?！?br/>
二十二歲的酷帥小伙在舞臺邊將我抱個滿懷，喜極而泣：“艾晴，終于找到你了！”
三十二歲的帥大叔為我蓋上紅蓋頭，在我額頭落下一個吻：“以后就不能抱你了，嫂子……”
五十歲的老男人抱著我轉(zhuǎn)圈，大笑著：“艾晴，你胖了！”
太多太多的記憶一下子全涌入腦中，時(shí)間不再流動，日夜不再變遷，唯有往事重重疊疊，融入想你的每一刻。心碎成了無數(shù)片，每一片皆是你的笑容。即便回到現(xiàn)代能再見到傅塵，可他連面貌膚色都已不再一樣，更無法與我共享這些刻骨的記憶。從此后，只余懷念與眷戀，唯愿我的魂魄與你在夢中相見……
求思頭上扎著白布條，懷抱骨灰盒與我們道別。龜茲使團(tuán)損失了絕大部分的人，都化成骨灰由活著的人帶回故鄉(xiāng)。蒙遜愿意帶求思一起走，鄭重發(fā)誓他會護(hù)送求思平安走出河西走廊。有蒙遜的保護(hù)，我總算放心了。
我也該走了。
蒙遜堅(jiān)持要送我走，我拗不過，只能隨他了。將馬車停到山的另一側(cè)，確保不會有人直視到粒子場形成的光束，我背上包，由羅什伴我到馬車邊。
“艾晴，聽我說……”他長久地看著我，努力深吸一口氣，說得吞吞吐吐，“你只有三十二歲，一個人帶著小什太辛苦。若是……若是……碰到合意的男子，只要他能對你好，對小什好，你不妨……”
“羅什！”我厲聲打斷他，“我這一生，除了你，絕不會再有其它男人……”
“可你還那么年輕，還有數(shù)十年的路要走。我們再無可能相見，你如何熬下去——”
我將頭扭開，堅(jiān)決不肯聽他說下去：“你已再度受了戒，與我再也不是夫妻，有什么資格要求我！”
他怔住，眼里飄過一絲傷痛，神色頓時(shí)黯淡下來。我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微嘆口氣，將口氣放軟：“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小什。等小什長大，我就再無牽掛了。”
他眼里閃動著刺目的光：“艾晴，你何必這么傻！”
我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卻是硬忍著不讓它落下來，問道：“羅什，佛家講六道輪回，世間眾生無不在輪回之中。只有菩薩、阿羅漢才能跳出三界，不入輪回。是么？”
他默默點(diǎn)頭。
菩薩是梵語‘菩提薩埵’的簡稱，意為覺有情。菩薩可以是普通人修行而來。當(dāng)一個普通人覺悟到了眾生的痛苦，同情眾生的痛苦，進(jìn)而發(fā)心要解救眾生的痛苦，這就是菩薩。羅什，便是菩薩。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問道：“菩薩修成后，還會再回人間么？”
幽深的瞳仁如遠(yuǎn)山晨霧，他肯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菩薩會再回人間?！?br/>
我望進(jìn)他如淵深邃的雙眸，聲音發(fā)顫：“那菩薩會有情么？”
清澈高遠(yuǎn)的淺灰眸子微微一亮，低沉的聲音穩(wěn)穩(wěn)響起：“‘菩提’是覺，‘薩埵’是有情，菩薩是覺悟了的有情人。人所有的，菩薩俱有?！?br/>
我陷入沉思，云臺漸漸清明，凝望著他慢慢露出笑容。轉(zhuǎn)身掀開車簾，鉆入馬車中?；厣韺χ麛[手，竭力說出輕快的語氣：“回去吧。老規(guī)矩，別看那道光?！?br/>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與我對望最后一眼。他的僧袍被風(fēng)鼓起，高瘦的身影寂寥孤清。這一次，真的是生死相隔，斷絕了紅塵羈絆?？墒?，與他一樣，我不悔……
夕陽將天邊的層層云朵染出金色輪廓，天際的亮色在慢慢轉(zhuǎn)暗。柔和的光線下，他漸漸挺直有些佝僂的身子，走到蒙遜身邊，對他輕輕說一句：“走吧?！?br/>
蒙遜向我看過來，幽黑的眸子里閃著瑩瑩淚光。我對他笑著揮手作別，他想笑，卻始終沒笑出來。
看著兩人躑躅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山路的拐角處，我掏出頭罩手套，卻怔怔地仰望天空，看著寶藍(lán)色的天漸漸轉(zhuǎn)成暗藍(lán)，再也看不見藍(lán)得如此通透的天空了。該走了，我按下一分鐘倒計(jì)時(shí)。熟悉的騰空感再度襲來，我與這古代世界徹底道別。一切恩恩怨怨，悲歡離合，從此煙消云散，只留下歲月靜好的懷念與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