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殺戮,當年的清洗,讓他們老老實實了數(shù)十年,如今,皇帝大行,新君繼位,對他們來講,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他們想逼迫朝廷更改以往的國策,過去的小動作,現(xiàn)在可以光明正大的來做,如果不給他們一個警示,他們就會得寸進尺,到那時便更難對付。
程繡娓娓述說著前因后果,她對面的男子,程繡的父親,也是這一任江南貿(mào)易司主事程子令煩躁的站起身,在場中來回走動,
“這些事我都知道,可現(xiàn)在的問題是,新君初立,要安撫天下,沒有余力來支持我們,凡事講一個穩(wěn)妥,他們要是發(fā)作,這江南地面誰能,誰又會幫咱們,你到好,不知從哪里收到消息,瞞著我抄了人家的黑賬,萬一鬧騰起來,豈不是天下大亂!”
“不會亂的。”
程繡臉色平靜,對父親的話不為所動,
“當年皇帝的血腥手段歷歷在目,況且,現(xiàn)在大勢在朝廷這邊,時機對他們不利。我抄的,是某一家去年今年同鹽場勾結(jié)的憑證,以及一些來往信件,牽涉面不會太廣,父親可以在這上面做做文章?!?br/>
“怎么做?”
“前些日子朝廷不是下發(fā)明諭,要我等各安本職,嚴查有司嗎,放出風去,說咱們是遵照朝廷指示,無關(guān)牽扯,希望各方不要干出有違章法的事。”
“就這樣?弄出這么大的動靜就為了這兩句屁話?”
程子令忍不住在女兒面前爆了句粗口,程繡依舊波瀾不驚,繼續(xù)為自己的父親分析利害得失。
“放出風,等于告訴他們黑賬沒有上交朝廷,證明我們手上握有他們的把柄,他們自然懂得如何去做,現(xiàn)在誰也不會先撕破臉。”
程子令長長的嘆一了口氣,現(xiàn)在只能這樣做,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
“阿繡,你天資聰慧,凡事都有主見,如今你兩名兄長不在,為父只有找你參詳,可你畢竟是女子,論年齡也早該嫁人,等過了這一時,家里就安排親事,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個好人家?!?br/>
等來的只有長久沉默。
第二天,程繡沒有繼續(xù)留在司衙,王七駕著馬車載著程繡回到了鄉(xiāng)間的院落,下午,在前院里干活的王七聽見大門被敲響,一旁的老仆過去開門,王七好奇的跟了過去,門打開后,一個矮小的年輕女子趴著腰直喘氣,身旁放著約兩人高的柴禾,老仆笑呵呵的說道:
“可姑娘來了,快進來喝杯水吧?!?br/>
“不了張大叔,我得回家做飯?!?br/>
小姑娘擦擦臉上的汗珠,接過老仆的一把銅板,風風火火的朝遠處急奔,王七掂了掂柴禾,驚訝的對老仆感嘆,
“這么大一捆,連一個壯實的漢子都吃力,她一個小小姑娘……”
老仆浮起疼惜的神色,
“可姑娘孤零零一個人的不容易哩,老漢看她可憐,把咱家柴禾都包給了她,又讓她做些縫補的活兒,唉!多好的姑娘啊……”
“張大叔,那她的家人呢?”
“唯一的娘前兩年去了,就剩她一個,可憐哪,外鄉(xiāng)人,連地也沒有,全靠給人家做活……”
老仆斷斷續(xù)續(xù)說了一大堆話,王七感概萬千,天下多是苦命人。
隔天,王七抱著自己一大堆換洗衣物,往河邊走去,遠遠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比比劃劃,背影依稀像是那天送柴禾的小姑娘。這個地方在山坡背面,很是偏僻,一般人大概不會過來,王七打算把它當作偷懶勝地,現(xiàn)在被人捷足先登,王七有些喪氣。胡亂將衣物丟在一處,躡手躡腳的繞到那人背后,果然是她,小姑娘此時正拿著一截樹枝,全神貫注的在沙地里一筆一劃的練字,旁邊幾步外放著一盆洗好的衣衫。
正寫得忘乎所以,“噼里啪啦”一陣掌聲響起,小姑娘頓時被嚇得神魂出竅,翻身爬起,手里的樹枝對著來人,一仆役打扮的男子正起勁的鼓掌,口里連聲稱贊,
“好字……好字。”
王七一邊拍掌一邊叫好,心里卻是“占了我的地,嚇一嚇你”的惡趣味。小姑娘瞪著王七,作出極度防備的姿勢,王七無語,停下鼓掌,擠出露著一口白牙的和善笑容。
“我不是壞人……”
“……”
“前天你見過我的,你送柴禾給張大叔……”
小姑娘“哦”了一聲,紋絲不動,嘴里低聲咕噥,
“你來這兒干嘛?”
王七朝不遠處撇撇嘴,地上扔著一堆雜亂的衣物,
“本來我是想洗衣裳來的,看見你正在……忍不住為你喝彩……”
小姑娘不理王七油滑的解釋,警惕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這里不是個好地方,你為啥偏偏……”
“這……反正我不是壞人,張大叔你知道的,還有我家主人管教嚴,所以……”
也許是其他人的名頭打動了對方,小姑娘終于放下戒備,一聲不吭的扭頭,端起盆子便走。王七好奇的瞅著地上的字,寫得有模有樣的,剛想夸獎幾句,冷不防旁邊伸來一支腳,用力的劃亂沙子,他抬頭一看,小姑娘漲紅著臉,使勁在那兒動作。
“好好的字干嘛擦掉,我還想欣賞欣賞誒?!?br/>
王七大感可惜,不滿的嘀咕,小丫頭將地上抹得亂七八糟,吐了一口氣,卻對王氣低聲哀求道:
“這位……這位大哥,你能不能不要把剛才的事說出去。”
“剛才的事?”
王七沒反應(yīng)過來,不就在地上寫幾個字嘛,何必神經(jīng)兮兮的,腦中突然一閃,這年頭,大戶人家的女眷都沒幾個識字,一個窮的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黃毛丫頭,竟然玩這等花花腸子,莫非天降妖孽?
王七呵呵一笑,抬頭望天,
“咦,剛才發(fā)生了啥事?蜀黍只看見你一個人在河里洗衣服,沒有別的啊?!?br/>
小姑娘驚慌的表情消失,感激的對王七笑了笑,隨即眉頭皺起,
“叔叔?你占我便宜是不!”
王七大喊冤枉,
“我哪里占你便宜了,以我的年紀,足夠當你蜀黍了吧。”
小姑娘又瞪了王七一眼,放下懷里的盆子,走到王七的那堆衣物旁,一把攏起,向河邊走去,看樣子是要洗刷,王七趕緊攔住她,
“這可使不得,蜀黍怎么能讓你做活?!?br/>
“這位大哥,難得你不計較剛才,這點事算個啥。”
王七奪下自己的東西,往水里一甩,又拉著小姑娘走到一旁,壓著肩膀,將她按在地上,不容其反抗掙扎,
“張大叔跟我說過你的事,你每天這么辛苦這么累,可不要把身體弄壞了,就趁這個空當好好休息吧,這里是個清凈的好地方,也不會有人打擾,做一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沒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