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妃火氣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場面自然是唬不住青萍的,她是太后欽點來伺候楚妙的人,不懂得揣摩太后的心意,自然也輪不上這樣的差事。
倒是無袖先認出了青萍來,趕忙湊到慶妃身邊小聲道:“娘娘,那是太后身邊的青萍,昨個兒才指給淳嬪用的,咱們剛剛遇上,淳嬪還沒來得及下攆呢,娘娘還是先別發(fā)作的好?!?br/>
慶妃聞言撇了一眼無袖,她在祁瑛那里處處碰壁也就罷了,跟敬妃計較沒落著好處也罷了,怎么這后宮里頭如今連個嬪她都得忍氣吞聲的讓著?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得講這后宮里頭的尊卑秩序,她是妃位,家族對大晉多有功勞,還不能訓誡一個剛進宮的新人了?
無袖不勸還好,這一勸,慶妃這口氣這個勁兒提起來,便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了。
她伸手把無袖推開:“起來,本宮讓你說話了么?去把領(lǐng)頭的宮女給本宮扣過來回話?!?br/>
慶妃嚷嚷著,端正坐在攆轎上,顯然是不肯息事寧人了,她那邊的人要過來扣青萍,被青萍躲開,自己走上前給慶妃行禮:“奴婢青萍,給慶妃娘娘請安,娘娘萬安。”
她方才見無袖與慶妃小聲說話的時候,便已經(jīng)囑咐過了楚妙,待會兒一切事宜她會來處理,讓楚妙只管安穩(wěn)在攆上坐著便好。
此時楚妙正握緊了手中的繡帕,雖早聽說慶妃脾氣不好,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慶妃是怎么在短短一碰面的幾秒鐘時間里就炸了的。
慶妃沒看青萍,只盯著在攆轎上動都沒動一下的楚妙,氣得冷笑起來:“淳嬪這是仗著太后的偏疼,要以下犯上頂撞本宮是么?”
青萍抿嘴一笑:“娘娘言重了,我家小主對娘娘自然是萬分敬重的,只是我家小主傷勢初愈,外傷雖已看不出來,但腳踝處扭傷嚴重,尚還不能下地行走,不只是太醫(yī)叮囑,出門前太后更是萬般囑咐,不可勞身勞力,慶妃娘娘是陪在太后和皇上身邊的老人了,身份貴重,品行端正,必然比奴婢能體諒太后用心?!?br/>
慶妃眼角跳了一下,沒想到這丫頭這般伶牙俐齒,一開口就直接把自己架住了,她再如何發(fā)難,也是不可能不把太后放在眼里的,有些話更不可能宣之于口,青萍已經(jīng)明說了是淳嬪腳踝有傷,太后親自‘叮囑’了不許下地,她若是再胡攪蠻纏的一定要拿自己妃位的身份壓楚妙,便是同太后過不去了。
這一下是進退兩難,慶妃一時沒了話說,冷著臉,氣氛非常的凝重。
慶妃原以為咄咄逼人步步緊跟的那個該是自己,可奈何腦子實在轉(zhuǎn)的慢,火氣都要燒到嗓子眼了,就是發(fā)不出去,難受得要死。
偏偏青萍沒打算見好就收,她依舊笑著,見慶妃半響不說話,又開口道:“奴婢奉太后之命陪著小主前來認一認六宮的路,大抵是出來走一趟吹了風的緣故,方才我家小主又頭疼起來了,恐怕是額頭上的傷又發(fā)作了,奴婢正著急趕著帶小主回去呢,免得太后又心生擔憂,反而傷了身子,慶妃娘娘賢德,自然是不忍太后擔憂傷身的,若娘娘沒了別的吩咐,還望娘娘能體諒一二,讓我家小主的攆轎先行,免耽誤了傷情?!?br/>
慶妃炸了,這是真正的炸了。
她猛的一拍扶手,蹭起身子時過于激動,攆轎都有些不穩(wěn)的晃了晃。
“你是個什么東西敢在這里同本宮廢話?滾一邊去,本宮娘家為皇上立功勛的時候,你們還都是些什么狗屁玩意兒?今日竟然要本宮給區(qū)區(qū)一個嬪位讓路,當本宮是娘家無人,要受這窩囊氣了不成?”慶妃囫圇將青萍上上下下指了個遍,氣得渾身發(fā)抖,語無倫次。
楚妙也被慶妃這樣子嚇著了,剛剛原本還想下攆去行禮把這事兒平息了,她想來想去也不明白青萍為什么要把自己的傷勢說成那樣,明明已經(jīng)沒有大礙了,行個禮而已,原也是應該的,為何非得要鬧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楚妙不明白,她尚還不能確切的領(lǐng)會太后這是親自指了人要給她在后宮里立威。
她也不懂,青萍這般激怒慶妃,是為了替太后要一個在祁瑛面前正大光明開口提‘后宮一日無主,嬪妃一日沒個安寧’這件事。
太后要把繼后之事提上日程,就需要一件催發(fā)矛盾的事情來作為鋪墊。
可楚妙不懂,慶妃看向她那種厭惡又怨毒的眼神讓她害怕,一時愣住,不知所措了。
就在這短短愣神的功夫里,慶妃已經(jīng)嚷嚷著下了攆轎,無袖就跟在她身邊,知道慶妃這是動了肝火了,自己要是沒點作為,不能讓她把心里這口氣出了的話,回去以后斷然沒有好果子吃。
所以青萍撲上來想要抱住慶妃腿時,被一直盯著她的無袖一個猛撈扣住了。
青萍沒用盡全力掙扎,只不過是看上去非常的賣力而已。
慶妃走得極快,頭上的步搖撞得叮當作響,直勾勾盯住楚妙的目光像要吃人一般。
她簡直煩死了楚妙這幅震驚無辜的模樣,一雙水汪汪的眼眸里寫滿了無措,好似她就是這世上最可憐無辜的女子一般,真是令人作嘔。
所以慶妃這一巴掌落在楚妙臉上的時候,是使了十成勁的,脆生生的耳光響聲和手掌心傳來的微麻,都讓慶妃有一種發(fā)泄后的痛快感。
青萍被無袖拽住,瞪大了眼睛望向那邊被扇得一臉茫然的楚妙。
她嘴角飛快的閃過一個弧度。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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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開春的盛京還殘余著年節(jié)未來得及消散的喜慶。
城門口開了三處大門,增派了一倍的城守巡查,長龍一般進出的隊伍卻依舊看不見盡頭。
云間百無聊賴的甩著手里的長鞭,探頭看了一眼前方的隊伍,嘆了口氣:“這還好不是夏日里,不然的話,公子你得給我換個名兒才行了。”
馬車里的人聽他這抱怨的語氣,無奈的笑了聲:“換個什么名?”
云間煞有其事的道:“改炭間吧,人都得曬成灰了?!?br/>
里頭的人被他逗笑,撲哧笑出聲來,聲音聽上去便有種天地在手的沉穩(wěn)之感:“探監(jiān)可不好聽,那地方,我是不去的?!?br/>
云間眨眨眼,跟不上自家公子的思路,沒聽明白這話題轉(zhuǎn)到哪兒去了,果斷作罷。
前面又開始蝸牛一般的蠕動,好在盛京里一直都留著些房產(chǎn)家業(yè),飛鴿書信比馬車先到,府邸里面留守的奴仆應該早已經(jīng)收拾妥當,倒也不算多么著急。
眼瞧著城門終于近在眼前了,云間才抬起頭來瞇著眼睛望向那厚重的城墻:“時隔多年啊,到底還是回來了?!?br/>
這話他不敢說大聲,不敢給馬車里的公子聽見。
當年離開盛京的時候,云間還以為四海飄蕩的生活,永遠也沒有完結(jié)之日呢。
畢竟當初他家公子曾經(jīng)承諾過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會替她看遍千山萬水,記錄沿途風光,為她整理成冊,繪制山河之圖。
誓約猶在,卻無人赴約了。
說起來像是件輕飄飄,只值得稍作感慨的事一樣。
那是藏在某一個人心底,唯一盛放的花。
痛與不痛,只能獨自身受。
云間手里的通行證雖然已經(jīng)是三年前的了,但勝在‘貴重’,給在這里值守得一臉煩躁不耐的城守增添了一點點打起精神來的功效。
云間把通行證收好,看一眼笑得恭恭敬敬的城守,還頗為語重心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br/>
一臉懵的城守目送著馬車遠去,最近盛京怎么總是來些看上去挺正常,一掏出東西來就牛氣轟轟的人?
他的小腦瓜有很多的疑惑,但這些疑惑并不是他需要思考的,所以下一個人喊了聲‘軍爺’后,他又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之中,不消片刻,這些事情就會在他的腦海里徹底的消失掉。
云間惦記著宋嬸的小炒肉,幾年沒吃了,這一路上饞得口水直流,一進了城門便加快了馬車的速度。
這三年盛京的城區(qū)有大規(guī)模的開發(fā)和整改,慶幸的是,從前他家公子置辦下來的這一片街區(qū),尚還沒有計劃改造過,所以云間一路問了幾條道轉(zhuǎn)下來,瞧見熟悉的鋪子以后,便順利的找到了自家宅子的所在。
留在這宅子里的奴仆們自己也過年,所以宅子門口貼著福字和對聯(lián),兩個大獅子上還頂了個新?lián)Q下來的燈籠。
門口熱鬧得很,為了迎接公子回來,宋嬸他們正在搭梯子換另一側(cè)的紅燈籠,云間的馬車突然停到門口,掌著長梯的宋嬸瞇著眼睛看了兩秒,突然驚喜的大喊道:“小云子!”
云間把馬鞭挽起來麻利的往腰上一別,樂呵呵的就沖了上來:“宋嬸。”
他一抬頭:“王叔,這是干嘛呢?”
王叔掛好燈籠,也激動得很,笑得樂呵呵的從梯子上下來,趕忙拉著宋嬸往前頭站,迎接從馬車上下來的男子。
“公子!”
他們守著這空宅已經(jīng)第三個年頭了。
如今這間宅子的主人,終于回來了。
男子著一身青白長袍,負手而立。
他眉宇俊朗,眸光精深,以白玉冠束發(fā),從馬車上輕巧落地后,他對著宋嬸和王叔唯一頷首示意,隨后便抬起眼,看向了擦得干干凈凈的門匾。
陸府。
許久沒有看見這熟悉的字跡了。
他只看了片刻,便收斂了神色,宋嬸和王叔激動得不行,當下便張羅著往屋子走,一應吃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王叔去牽馬車,云間抱著宋嬸的手臂不撒手,一個勁兒的問有沒有小炒肉吃,宋嬸與他跟在公子身后,被他逗得大笑:“我瞧你出去這幾年跟著公子打拼,個頭也高了,身子也壯了,還當你學得半點公子的穩(wěn)重,誰曉得出去幾年回來一看,還是那孩子勁兒,我瞧就是公子太慣著你了?!?br/>
云間齜牙:“我可成熟了!哪里孩子勁兒了!”
宋嬸哈哈大笑,拿眼睛瞄公子的背影,笑了兩聲之后立刻收斂了笑意,扯了扯云間的袖子:“去,跟我去廚房幫忙,公子剛回來肯定累了,讓公子歇息歇息?!?br/>
云間揚眉,應聲說好,隨著宋嬸往另一方走去,好留一方清凈地給自家公子獨處。
許久沒回來,屋子里面的所有陳設,都沒有挪動過。
有種時光恍然的錯覺,好像。。他只是出去了片刻而已,好像,一切都還停留在三年前一般。
他輕輕觸摸過正堂里的陳設,嘆了口氣。
誰都不可能回到三年前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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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里的各個信件都要經(jīng)過層層遞進篩選,能夠送到長忠手里面的,貴精不貴多。
今日的金池殿,注定了不會平靜。
長忠小跑到殿門口站定喘氣的時候,嚴肅的詢問了旁邊的小太監(jiān)一句:“方才可有人來求見皇上?”
小太監(jiān)搖頭,說沒人來過。
長忠松口氣點點頭,進去之前,特意叮囑了一聲:“今日不管誰來求見,一律告訴皇上有緊急政務要處理,通通壓下來,知道了嗎?”
小太監(jiān)趕忙應下,長忠這才緊了緊自己的衣袖,朝著里面快步去了。
祁瑛桌上的奏折永遠堆得像是小山一樣,比起最開始處理政務時候的不熟練,如今的他非常得心應手,重要和不重要的一目了然,心中有數(shù),手上的動作絲毫不亂。
長忠手腳很輕,到祁瑛身邊站了片刻,等到祁瑛停筆轉(zhuǎn)動腦袋休息的時候,才端起茶水遞給祁瑛,順便開口道:“皇上,宮外遞進來一封信件,奴才覺著。。應該要皇上親自過目才行?!?br/>
什么事還得他親自看?
祁瑛狐疑的看一眼長忠,伸手接過他遞來的信件。
看見信封上寫著的“吉岸街”三字時,祁瑛愣了一下,隨后下意識的把信件扣在了桌上:“這是什么時候送來的?”
長忠:“就方才,奴才一眼瞧見,便趕著給皇上送來了。”
祁瑛心亂了兩秒,隨后深吸口氣,又恢復了鎮(zhèn)定。
他也回來了。
看來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大晉的山南水北。
鎮(zhèn)靜下來已經(jīng),祁瑛才拆開了信封,展開了里面的信紙。
上面只寫了三個字:
“陸宅開。”
祁瑛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內(nèi)心五味陳雜,說不出來究竟是什么樣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得跟這位故人見一面。
“召他進宮來?!逼铉咽种械男偶畔拢f完這句話后,又立刻反悔,站起身來,“算了,備馬車,更衣,朕要出宮去?!?br/>
這一次,還是讓他主動前去更好。
長忠沒想到祁瑛會有出宮的打算,他張了張嘴,覺得自己這時候勸更像是在找死,到了嘴邊的話變成了應聲,趕忙去安排了。
這次出宮匆忙,好在長忠先叮囑了有人求見都先攔下來,饒是如此,皇上這般獨自離宮依舊還是驚得長忠一身冷汗。
這要是半道上有個什么意外,他這個小身板也不知道能不能護得皇上周全。
但仔細想來。。若真有什么事,以祁瑛的身手,自己恐怕連撲上去為國捐軀的機會都沒有。
為求低調(diào),選出宮的馬車規(guī)格非常普通,走的也是小道,沒往人多擁擠的地方去。
從接到信件到馬車停在陸宅門口,不過短短一個時辰的時間。
長忠攙扶著祁瑛下馬車,門口打掃的王叔抬眸看見朝里邊走來的兩人,趕忙上前迎接。
長忠與他攀談說明來意,見王叔一直盯著祁瑛瞧,趕忙往前擋了擋王叔的視線。
王叔回過神來,笑著說自家公子才剛剛回來,應該是在后院里歇著,話還沒說完,祁瑛已經(jīng)越過了他徑直朝里走了。
王叔喊不住祁瑛,長忠拽著他也追不上去,只能眼睜睜瞧著祁瑛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當中。
這宅子祁瑛記憶里還有印象。
或者說,人到了曾經(jīng)熟悉的環(huán)境里,封塵在記憶里面的身體本能便會蘇醒。
祁瑛已經(jīng)說不清為什么自己會清楚的知道他會在這個地方了。
只是心底里有一個聲音告訴他。
就是這里。
然后他就在轉(zhuǎn)過轉(zhuǎn)角的時候,看見了后院山水石桌邊,坐著的那個要見的人。
那人回眸,輕飄飄的視線與祁瑛對視。
片刻的沉默與僵持后,祁瑛喊出了這個既無比熟悉,又顯得晦澀陌生的名字:“陸燃?!?br/>
陸燃沒有起身,他只是這樣側(cè)身看著祁瑛,淡然的回道:“皇上?!?br/>
他不喊他的名字。
不像是尊稱。
更像是嘲諷。
“你回來了?”祁瑛站在原地,來之前明明有很多話要說,但真見了面,又被他一聲‘皇上’堵得只剩下這個干癟的問題了。
陸燃敷衍的應了一聲,他挪了挪腳邊的東西,祁瑛這才看見他還放了個桶在兩腿之間,手里拿著勺,正在給面前的一排花圃澆水。
“為什么突然回來了?”祁瑛視線落在陸燃的手上,對陸燃的反應和回答不滿,有些不甘的追問一句。
陸燃手上的動作一頓,他低垂眼眸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口氣抬起眼往遠處看去:“為什么?”
像自問的呢喃。
不過很快,他就歪了歪頭,看向祁瑛,給出了答案:“大概是因為,我曾天真的以為她找到了屬于自己終身的幸福,這山河是她畢生的榮耀,我與這山河同在,便處處皆是她的影子?!?br/>
“而如今她魂魄消亡,葬在了這盛上京外,我的根,自然也葬在了這盛京之地,如今山河已然不是曾經(jīng)的山河,盛京也未必還是當初的盛京,我心有千般疑慮未解,所以我回來了。”
陸燃說完,忽而勾起唇角一笑,目光變得幽深:“不然皇上以為,我是為何而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