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之后自己不住的嘆著氣，過了一會之后，擺了擺手，對布蘭登粗聲說道：“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布蘭登看了看他隱藏在陰影里的臉，想了一下，沉默的點了點頭，自己走了出去。

    廢墟的北面，他們上來的小道旁邊，就是一個高聳的山崖。

    布蘭登沒有去理會正在邊上不遠處鬧著要攀巖的半身人，獨自走到了崖邊。反正有很可靠的騎士看著他，那個小家伙很難弄傷自己。

    布蘭登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整個胸肺都被冰冷的空氣填滿了，有些刺痛。

    這個山坡正在山脈的迎風面上，北方的風帶著冰雪的氣息，從此攀上高峰，繼而將寒冷散布到整個南方的大地。

    但布蘭登總覺得風中有與往年不同的肅殺氣息，他俯視著逐漸被夜幕籠罩的森林，靜靜聽著，靜靜看著，然后驚覺，他從未見過森林如此安靜。

    就好像，一切生機都已經被那可怕的寒風帶走了一樣。

    “火生好了?！蹦眱翰恢朗裁磿r候走到了他身邊，和他并肩站著，很近。

    布蘭登轉頭看去，一時間心跳漏了半拍。

    女游俠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一直盤起的頭發(fā)，烏黑的長發(fā)在勁風的鼓動下迎風飄揚，有幾縷披散的發(fā)絲在一陣輕風的**下，掃過了布蘭登的鼻子，松林的清香撲鼻而入。

    “阿嚏！”布蘭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全身抖了一下，然后有些難為情的用手抹了抹鼻子。

    “很冷嗎？”涅薇兒看著他揉鼻子的動作，瞳孔瞬間放大了一下。

    “沒有?！狈◣熆鄲赖幕卮?。

    兩人的對話停頓了一會，身后的篝火散發(fā)出搖擺的光，讓一雙影子也在地上翩翩舞動。

    “我想……”

    “你說……”

    兩人同時轉頭，同時開口。

    同步的動作讓兩人的距離變得前所未有的接近。

    布蘭登只覺得自己心中一片兵荒馬亂，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干些什么，只是呆呆的凝視著涅薇兒，然后意識到，自己似乎從來沒有仔細看過涅薇兒的臉。

    堅強在她的臉上留下了分明的棱角，但在她臉上，每一道線條都顯得自然柔美。

    強烈對比下的面容，就像印章一樣，在布蘭登心中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痕。

    大腦一片空白，似乎只聽見了來自不知名神祗的低語。

    你完了。

    涅薇兒看著木然的布蘭登，開心的笑了起來，她眨了眨眼睛，輕巧的向后退了一步。

    布蘭登這才解除了石化的狀態(tài)，有些尷尬的垂下了頭。

    盡管已經異常心動，但布蘭登仍然試著用理智讓那激烈的心跳逐漸慢下來。

    “你想問我……”年輕的法師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說話竟然還帶著顫音，趕緊吞了口口水，強行讓激動的輕微發(fā)抖的身體平靜下來，然后重新說道，“你剛剛想問我什么？”

    “沒什么重要的。”涅薇兒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布蘭登吸了口氣，努力注視著涅薇兒的眼睛說道：“那我來問個問題，可以么？”

    涅薇兒點了點頭，平靜的注視著法師，但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似乎很期待布蘭登的問題。

    “你和那些希爾達林精靈，是怎么結識的？”

    “就這個問題嗎？”涅薇兒揚了揚眉毛，身體縮了回去，似乎有些失望，不過她沒給布蘭登留下說話的機會，很快就說了起來，“卡穆利·銀錘是個好矮人。”

    “嗯？這個你說過?！辈继m登剛還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什么，但聽到這個不著邊際的回應之后，眨眼就忘記了剛剛涅薇兒的異常表現(xiàn)，摸不到頭腦的問道。

    “看起來粗魯，但其實心很好，也很可靠?！蹦眱狐c點頭，轉頭看向了森林，悠悠說道，“但作為一個人類女孩的養(yǎng)父，他可以說是心思粗糙到讓人無法忍受。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想要試著讓我去學打鐵，作為——你知道，氏族的傳承什么的。不過還好，他從小就那我沒辦法，只要我發(fā)發(fā)脾氣，他總會乖乖聽話。所以，我的記憶里不知道出過多少類似的鬧劇，不過，多數(shù)時候還是很快樂?！?br/>
    布蘭登被逗笑了，點了點頭，那矮人確實看著像會干這類事的家伙。

    “但，你也應該知道，北地的村落，在納西爾的神返之日起，就變得越來越不安全。我們居住在距離圣像堡最近的克洛爾村，父親平常很懶散，但喝酒沒錢了，也會去臨近幾個人類的村莊，或者到伊爾索恩鎮(zhèn)上，幫著那些地方的鐵匠修理農具兵器，賺一些錢。當然，通常他會帶我去?！?br/>
    “他拿著秘銀錘，會沒錢嗎？”布蘭登有些驚訝。

    “我也一直很奇怪，但他那把錘子，聽說還不是在圣像堡打造的，而且除了他自己，別人一碰就會讓他大發(fā)雷霆?！蹦眱簱u頭道，“反正，他在矮人中并不很受歡迎，為了我，更是一直住在人類的村落中?！?br/>
    布蘭登沒再插話，繼續(xù)聽著涅薇兒的敘述。

    “那一年我十三歲，快到新年了。父親喝酒花光了錢，本來像以往一樣，準備帶我一起去附近旅行一陣，順便賺些錢。但我那幾天……嗯……疼的不能走路……”涅薇兒有些難為的皺了皺鼻子，似乎是不太清楚該怎么形容當時的狀況。

    不過作為一個熟知各種人體生理知識的現(xiàn)代人，自然不會對女性每個月行動不便的那幾天完全不知，所以布蘭登只是了然的點了點頭，說道：“我大概明白，后來呢？”

    涅薇兒似乎松了口氣，撇了布蘭登一眼，說：“那一次我沒有跟他一起上路，但如果不出去，我們剩下的積蓄連撐過三天都不夠。所以他只好留下我，自己出門了。不過他也知道，不能把一個那么小的人類小女孩獨自留在家里。陪著我的，是住在隔壁的寡婦莫萊絲夫人。她人很好，對我也總是很溫柔，有點像……媽媽?！?br/>
    涅薇兒抬起頭，遙望著掛滿了天際的繁星，一顆流星從遠處墜下。

    而布蘭登看到，一顆明亮的淚珠也順著涅薇兒的臉滑了下來。

    法師有些掙扎的想要抬起手，可他動作太慢了，涅薇兒已經自己抹去了那顆淚珠，咬牙道：“父親說好了出去三天，但第二天晚上，就有幾個在村上游手好閑的無賴摸進了屋里，他們早就看上了莫萊絲夫人，也沒打算放過……我。”

    “怎么會？帝國的領土上，做出這種惡行的人，不會被教會饒恕的。”布蘭登皺眉道。

    “但沒有真理之柱，納西爾不可能直接審判他們，那些村民又非常討厭我，不可能替我作證。一切只因為我是個孤兒，而養(yǎng)育了我的，是一個矮人。”涅薇兒看著布蘭登，柔聲說道，“你應該明白那種感覺，對吧？”

    布蘭登點了點頭，心中有些痛惜。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什么在城中的酒館，涅薇兒會在自己被那些鎮(zhèn)民攻擊的時候，為他挺身而出。

    因為自己受過這樣的傷害，所以不愿看到別人因為相似的境遇而難過，所以才會在那樣的情況下挺身而出，想要保護他么？

    真是個傻女孩。

    傻得……可愛。

    布蘭登輕聲問道：“后來呢？你沒事吧？”

    “我沒事。”涅薇兒對他笑了一下，但表情馬上陰郁了下去，“但我從那以后，再也不去相信什么真神了。不論有沒有真理之柱，總是聲稱愛著每一個人的神怎么會容忍那樣的惡行發(fā)生？莫萊絲夫人是那么好的女人……”

    “不要說了?！辈继m登柔聲回應，他能想到幾個鋌而走險的惡徒，能干出多少喪盡人性的事情。而他不想讓眼前這個外表堅強的女孩去復述那樣的場景，“所以你會討厭那些男人……但對我就沒關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