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噗!”
一盆加了碎冰的涼水兜頭潑下,李元吉揮舞的動作猛地一僵,像是被忽然凍住一般,片刻后才打了個寒顫,嘴唇動了下,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他站在水洼中,發(fā)梢、鼻尖、下巴滴滴答答的向下滴著水,他抬眼四望,看見滿殿的君臣都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傻瓜。
他再次張了張嘴,卻依舊沒有發(fā)出聲音。
為什么?怎么回事?
他茫然了很長一段時間。
就好像站在火爐外觀看烤鴨的人,正津津有味的欣賞著那肥鴨的外皮從蒼白一點點變成可口的焦黃,享受著那猶帶著血腥味的誘人香味,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才是那只赤1身1裸1體掛在烤爐里被炙烤的、被指點肥瘦的鴨1子……
憤怒、難堪、難以置信。
身體冷到了極致,還未從醉酒中完全清醒的腦子里卻好像燃著火。
大殿里分明安靜的落針可聞,可是他耳朵里卻仿佛聽見無數(shù)的轟鳴聲,吵的他頭痛欲裂。
“父皇,”他笑起來,聲音很大,自己卻察覺不到:“父皇誰惹您生氣了?告訴兒子,兒子替您收拾他!”
沒有人說話,周圍一片死寂。
李建成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柔聲勸道:“元吉,還不跪下給父……”
話音未落,便被一聲大吼打斷:“閉嘴!”
“閉嘴!閉嘴!閉嘴!”李建成早就閉了嘴,大殿里只有李元吉一個人吼叫的聲音,他奮力叫嚷,卻沒能減輕半點從骨髓里傳來的冰冷和僵硬。
李元吉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顫抖著,目光從李淵、李建成、李世民、殿上的大臣以及地上散落的東西上掃過,終于再次認(rèn)清了自己的處境。
“不是我!”他赤紅著眼睛看向李淵,憤怒的大吼:“不是我!”
李元吉的眼神憤怒中帶著幾分哀求,幾分期待,李淵冷冷看著他,一語不發(fā),讓他的心一點一點的繼續(xù)沉下去,仿佛沉入永遠(yuǎn)不見光亮的九幽煉獄。
“什么不是你?這畫上畫的不是你?鄭大不是你的人?你沒有在禁足時出府?”李建成嘆道:“元吉,別再惹父皇生氣了。”
李元吉怒視李建成,咬牙道:“我不知道什么畫,更不認(rèn)得什么鄭大!你冤枉我,你們都冤枉我!”
李建成嘆氣道:“元吉,聽話,別鬧了,這事不是你鬧一鬧就能說的過去的……”
“你給我閉嘴!”李元吉怒吼,如果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算計他的人是誰,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了。
李建成!好?。±罱ǔ?,好個李建成!
“李建成,你別……”
竇承濟(jì)苦笑著打斷道:“齊王殿下,人證物證皆在,您就別再硬撐了。哄搶的賊首、當(dāng)鋪的老板、茶鋪的伙計還有為裴大人送行的大人們都隨時可……”
“是你!”李元吉如同找到獵物的獅子般猛的轉(zhuǎn)頭,猙獰的看著他:“是你陷害我?”
“殿下,臣只是說出實情罷了……”竇承濟(jì)話未說完,已是神情大變,慌亂道:“殿下……臣……”
李元吉早已搶過禁衛(wèi)手中的劍,胡亂劈過來:“你陷害我!”
殿上瞬間亂成一團(tuán),驚呼的、逃竄的、上前阻攔的……竇承濟(jì)慌亂躲閃中被一刀砍在肩膀上,鮮血直流的倒下。
李元吉微微愣神,被李建成從身后抱住,叫道:“元吉,你冷靜點!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仗劍殺人!你要造反嗎?”
李元吉原本已經(jīng)放棄掙扎,聽到“造反”二字,頓時大怒,猛的一掙,冷笑道:“你不要以為我……”
話未說完,李建成被掙的后跌,一頭撞在龍柱上,發(fā)出一身悶響。他站穩(wěn)身子,伸手在腦后一抹,再拿到面前時,上面是一片刺眼的殷紅。
眾人大驚圍上來:“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受傷了!”
“太醫(yī),快找太醫(yī)!”
“……”
李建成擺手道:“沒事,孤沒事。”
李元吉手中長刀指向李建成,冷笑道:“好,好,堂堂太……”
話音未落,身后傳來李淵氣的發(fā)抖的聲音:“拿下!給我把這孽子拿下!”
李元吉猛的回頭:“父皇!你也不信我?他們……呃!”
卻是被李世民奪過長刀,右手反剪押的跪在地上,李元吉恍如未覺,依舊嘶聲大吼:“是他們騙你,他們串通一氣,將你當(dāng)傻子一樣?!?br/>
李淵氣的眼前發(fā)黑,跌坐在龍椅上,手指發(fā)顫的指向他:“押下去!押下去!”
太極殿鬧得天翻地覆,林家的酒宴卻其樂融融,對飲的兩人都已經(jīng)半醉,吵著要三珍釀的是魏征,他自己喝的卻是女兒紅,那半壇子天然居的烈酒,已經(jīng)有一小半進(jìn)了林若的肚子。
“齊王被拖出來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大吼大叫,像個瘋子一樣。頭發(fā)也散了,鞋子也掉了,身上又是水又是泥,比乞丐都要狼狽,大街上好多人看著呢!”林川帶了少許興奮的講著剛剛傳來的消息:“刑部尚書是被抬出來的,說是被齊王一刀砍在了肩膀上,半身都是血,看起來傷的不輕。還有那些請命的官員們,有自己走出來的,也有被抬出來的,一個個失魂落魄、膽戰(zhàn)心驚,哪還有半點先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哦對了,聽說陛下被齊王氣的昏厥了,不過很快就醒了過來,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什么病根兒……幾位殿下準(zhǔn)備留下伺疾,但被陛下攆了出來。”
林若和魏征對望一眼,魏征輕輕嘆了口氣,林若淡淡道:“齊王殿下果然是聰明人?!?br/>
魏征低頭喝酒。
林若揮手讓林川退下,執(zhí)壺給魏征斟滿,道:“魏伯伯,阿若有一事相求。”
魏征不答,瞪著眼睛看他,道:“你什么時候練出的這般酒量?”
大家喝的差不多,可他喝的是女兒紅,這小子喝的卻是三珍釀,要知道這“三珍釀”其實該叫“三蒸釀”,比一般的酒不知厲害了多少,這小子喝了這么多,沒道理比自己還清醒。
林若笑笑,道:“魏伯伯,我伯父終于答應(yīng)要續(xù)弦給我生弟弟了,可他自己又不上心,總不能我去幫他相看吧,您能不能……”
魏征定定的看著林若,看得他都有些心虛時,才搖頭一笑,好整以暇道:“我和你伯父是至交,他的事不用你求我也不會袖手旁觀……我讓你魏伯母給他張羅一個賢惠持家又好生養(yǎng)的,如何?”
林若站起身來,對魏征一揖及地,道:“多謝魏伯伯?!?br/>
這一揖,謝的可不是什么“張羅婚事”,兩個都是聰明人,心照不宣罷了。
魏征輕嘆一聲,讓他坐下,道:“你啊,以前是什么都不想,現(xiàn)在又想的太多……是小書的事將你嚇的太狠。放心吧,你伯父可不是小書那傻小子,以前你萬事不懂的時候,他尚且能將自己和你都照料的好好的,何況是現(xiàn)在?!?br/>
又笑道:“給你伯父做大媒,僅僅是鞠個躬可不夠,快拿些有誠意的謝禮來!”
林若這會兒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攤手道:“魏伯伯看我什么地方最順眼,喜歡哪塊拿哪塊去?!?br/>
魏征笑罵道:“你個無賴小子!”
美滋滋喝下一杯酒,道:“你這合府我能看得上眼的東西也就這‘三珍釀’了,回頭再多給我送幾壇去?!?br/>
喝的是女兒紅,贊的卻是三珍釀,林若詫異的看向魏征,而后展顏一笑,道:“這三珍釀我可沒有,若是魏伯伯喜歡,我同天然居的東家說一聲,讓他們每個月給您送上幾壇,可好?”
天然居的東家……可不是什么云嬌嬌。
“好?!?br/>
魏征答得果斷。
見林若似有動容,魏征擺手道:“莫要謝,可不是為你!”
臉上笑容斂去,淡淡道:“如今我與太子之間,他生疑,我生厭,再繼續(xù)下去也沒什么意思,倒不如趁著現(xiàn)在還有幾分情義,好聚好散。按理說我該自持身份,恢復(fù)自由后等著那一位三顧茅廬,時機成熟才順理成章應(yīng)下,可既然已經(jīng)起了心,還玩那些矯情做什么?不如自己死皮耐臉扒上去……說我背主就背主吧,原就背了?!?br/>
林若搖頭道:“魏伯伯何必這樣貶低自己?你可不曾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br/>
魏征起身,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太子殿下該回府了,我這太子洗馬,也該回去了?!?br/>
林若起身相送,魏征按住他,道:“你也喝的不少,歇著吧!我自己走就好?!?br/>
林若道:“太子如今心情只怕壞得很,魏伯伯在我這里喝成這樣回去,豈不正好做了他的出氣筒?”
魏征擺手道:“讓他出頓氣也好?!?br/>
起身向外走。
林若跟著攙扶,將人送上馬車才回來,對林川道:“你去天然居,不,去秦王1府一趟,告訴秦王殿下,說魏大人很喜歡天然居的三珍釀?!弊屗麄冝D(zhuǎn)告,到底不如直接對秦王說來的慎重……今天晚上,魏征或許就能喝上李世民親自送去的美酒了。
李世民如今身邊最缺的,便是如魏征這樣的人,補上唯一的短板的李世民,在這大唐還有何人可敵?
又微怒:還說什么這次不做該做的事,只做想做的事,騙人!
天然居背后的主子是秦王,魏征在這種關(guān)頭上林家來,又屢屢提及“三珍釀”,其意不言而喻。
叫住林川,道:“路上順便到刑部尚書大人府上走一趟,送件東西給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