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我不知是如何度過的,昏昏沉沉,渾渾噩噩,滿腦盡是段竟珉知曉許景還死后的反應,從仰啟城到清安城,十五日路程,我與褚云深日日相對,卻無話可說。
一別一載,祈連宮一如往昔,燈火不滅,當我再次踏入這分外熟悉的太平閣時,我竟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好似自己是倦鳥知返,回到了最終的棲身之處。
我為自己有如此想法而感到意外,可仔細想想,卻也并非不無道理,我自十二歲入恒黎宮起,便一直顛沛流離,從未真正歇腳,從前有獨孤王后威懾,致使我懼怕恒黎宮;后有楚璃之姿,使我深受打擊,絞盡腦汁欲逃離大應宮;即便應亡之后再回恒黎宮,我也是出于無奈,私心里一直希望離開;更別提九熙未央宮,有蕭欒的咄咄相逼和蕭逢譽的情深意重,亦令我感到重負在身。
唯有奉清祈連宮,沒有九州紛繁局勢的困擾,沒有隱秘身世的糾纏,沒有情義難全的煩惱……只有青山秀水的明媚和義兄連瀛的照顧,能令我忘卻俗世煩憂,感到片刻寧靜,雖說連瀛也曾算計于我,然他也是出于無奈,再者我并未受到實質性傷害,是以于我而言,這瑕疵也可忽略不計。
如此說來,相較之下,太平閣的確算是我傾向的歸屬之處。
然而這一次再回太平閣,代價當真太大,這不僅是涼寧鎮(zhèn)國將軍許景還的一條命換來的,也許還牽系了涼寧未來的國運……
……
自我八月初再入祈連宮,一連五日之內(nèi)我日日求見連瀛,可他卻總是對我避之不見,只命明亭公主蕭姜雁作陪,如此便使我感到更加焦慮不安,可從蕭姜雁口中,卻也打聽不出關于九州局勢的半分消息。
“連瀛一直想為謹兒再取一個表字,問津你可有好主意!”蕭姜雁溫婉笑問。
我有些走神,并未聽清她的前半句話,只隱約聽到后半句好似是在向我討個主意,于是便敷衍著搖了搖頭,無言以答。
許景還的死,一直橫亙在我心中,我想當面質問連瀛,交換人質那天所發(fā)生的船戰(zhàn),究竟是褚云深的個人行為,還是他有意授之,亦或是他二人同蕭逢譽商議后的舉動。
我越想越覺心慌憂慮,試想原本因著舊應的暴亂,段竟珉已主動要求停戰(zhàn)和談,如今眼看三國會晤在即,可奉清卻出爾反爾,將許景還射殺,也不知段竟珉知曉后究竟會如何處置此事。
是顧全大局,隱忍不發(fā),以和為貴,還是忍無可忍,大發(fā)雷霆,再掀紛爭。
想是我長久的出神令蕭姜雁敗了興致,此時但見她長嘆一口氣,對我道:“言小姐,我知曉你心中所慮之事,只是這幾日連瀛實在無暇分身,否則我想他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聽聞此言,我面上倦意更濃,無暇分身,難道連瀛竟挪不出一盞茶的功夫,與我見一面,無暇分身一說,分明是他的托詞。
而這也更進一步印證了我的猜測,食言截殺許景還一事,多半不是褚云深的個人行為。
蕭姜雁見我面色愈發(fā)不豫,也不好再多言政事,便起身道:“謹兒自來奉清,便投身于政事之中,他能如此長進,又肯與連瀛父子相認,說來倒全是你的功勞,如今你見不到連瀛,不妨先見見謹兒,也許謹兒能為你解答一些困惑也未可知!”
見盛謹,不,如今我應改口喚他作“連覺”了,奉清太子連覺,我低眉認真想了想蕭姜雁的提議,連覺與連瀛父子連心,再者如今他亦參與政事,也許會知曉個中情由,能對我透露一二。
如此一想,我便回道:“多謝公主費心,有勞安排了!”
蕭姜雁聞言,只淡淡一笑,道:“你客氣了,莫說你同子言的關系,即便是你將謹兒帶出九熙、又以身犯險護送他來奉清的這份恩情,我都是無以為報的,你我之間,實在無須生分!”
言罷她已抬了步子,朝太平閣外走去,邊走邊道:“至多明晚,我遣人向你回話!”
我目送蕭姜雁離開太平閣,才又兀自沉浸在了深思之中,不禁暗自揣度段竟珉如今會如何想,如何做,我從段竟琮死后開始回想,一點一滴回憶著段竟珉近一年來的言語行為,希望能從這些細節(jié)中判斷出他的對外政策。
可他的城府如此之深,行事又如此詭譎,我一直回想到與他分別那晚的情景,也未能從那些細節(jié)中揣測出他的用意。
最終,我的思緒停留在了臨來奉清交換人質前的那一晚,我曾與段竟珉在悅華宮作別,猶記得那日他一反常態(tài),不僅將驚鴻劍還給了我,還為我奏了一曲,以呼應我那套劍法絕妙的“游龍逐日”……
想著想著,我又忽然憶起,臨別前他曾贈予我一只狹長錦盒,并囑咐我與連瀛或蕭逢譽會合后才能打開,這一路上,我一直遵守承諾,并未偷看,如今既到了清安,自是可以打開了,也許,還能從其中窺出段竟珉的心思也未可知。
既想到此處,我便再也按捺不住,連忙取出那只錦盒,打開細看,我原以為這錦盒之中,必是什么物件一類,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這錦盒中所放之物,卻是一張加蓋著涼寧玉璽的明黃絹帛,竟是段竟珉所擬的一道旨意。
我連忙打開那絹帛細讀,內(nèi)容更是令我吃驚不已,段竟珉所留給我的這道旨意,竟是一紙立嗣遺詔,他如交代后事一般,將他駕崩之后應是誰人繼位、誰人主事、誰人輔政、誰人罷黜等等一干事宜,皆寫在了這張絹帛之上。
他竟將這道如此重要的旨意給了我,在震驚之余,我不禁又揣度起了段竟珉的心思,此事實在太過突然,事項如今段竟珉正值盛年,子嗣又單薄,他為何要這樣急著立嗣,眼下天役還小,生母漪水又是應國人,說來天役的血統(tǒng)并不純正,若是日后段竟珉還有其他子嗣,天役相較之下自是不夠資格繼承涼寧王位的。
再者如今涼寧正值內(nèi)憂外患,段竟珉不將心思用在抗敵和治內(nèi)之上,他花費心思安排這些做什么。